第1章 打人
暮秋时节,南方的乔木还未叶落,天还算暖和,适宜出门闲逛。
杜芳秦一大早起来准备去市集上溜达一圈,不成想出门就不吉,在她一只脚迈出大门的那刻,头顶屋檐上有东西喳喳叫了两声,她闻声起了警惕,奈何行动先于思考,惯性仰起头一看,屋檐上面有只小麻雀停在上面,小麻雀似乎蓄谋已久,在她抬头的那刻,干脆利落的啪唧一下,一滩带着草香的鸟屎正中杜芳秦额头。
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小麻雀拍拍翅膀,半刻不停,噌一下窜进了隔壁院子。杜芳秦动作也快,左手掏出弹弓,右手装上石子,须臾即发,射击路线也十分正确,奈何落空。
“赵紫光!”杜芳秦大吼一声,怒气飙涨,秋风也作势,突然卷过来,吹的她的杏袍猎猎作响。
那鸟杜芳秦认识,正是她家隔壁那个纨绔赵紫光养的。
想来大约两小无嫌猜的青梅竹马长大后都会呲牙咧嘴势不两立。
这些年赵紫光为了对付她请过驯兽师,驯鸟师,变戏法的,嘴碎的,媒婆,细作,山贼,和尚……
其中她最恨的是驯兽师驯养的一只大黑狗。
这位驯兽师据说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却被赵紫光大材小用,花了一年的时间训练了一只半人高的大黑狗,这狗对待别人都十分和善,唯独见到杜芳秦就会张嘴狂吠,杜芳秦历来嚣张跋扈,第一次遇见大黑狗就要杀了了事,奈何这狗有一项神技能,拔腿狂奔堪比千里良驹。后来技能更是升级,只要杜芳秦距离它方圆十丈之内,必然能嗅出,以致于只要它在,杜芳秦再也不能偷偷摸摸揍赵紫光。
隔壁朱红大门门口,立着两排十几个侍卫,听见她这一声吼立马做好了防卫姿势,两排□□交叠,杜芳秦手帕一抹脸,气鼓鼓拔出剑冲了过去。
杜芳秦功夫不错,手辣心狠,侍卫们却只敢防守不敢出招,不一会一群侍卫俱都被她砍伤在地,哀哀叫唤。她轻轻松松冲到大门口,侧身回头十分不屑的扫了地上的众人一眼,之后转过头抬脚踹门。
“杜芳秦!你发什么狗疯!”许是嫌弃这秋日还不够热闹,平地又是一声吼。
踹门的脚不甘心的抖动两下放下了,杜芳秦回身,撇嘴歪眼不甘心的叫了声:“娘。”
孟家大门口叉腰站着一个水绿衣衫的妇人,生得一副惹人怜惜的好相貌,与她那一声震天吼十分不搭。
在鹤青这个地界上,有两个家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一家是个江湖门派,创始人姓孟,故称孟门。这个门派功夫一般,武林中人大都瞧不上这个门派。之所以能传世二百余年是因为敛财功夫了得,大奸大恶绝不犯,蝇头小利必然要迎头赶上,积少成多加之产业置办得当,竟成了本朝首富。
孟门人办事特别有规矩,对于有希望成为武林高手的杰出青年们十分礼遇,金钱像流水似的撒给他们,从不心疼,一代代积累下来,这些受到资助的青年们都长成了当世泰斗,他们虽然不齿于孟门的作风,却也不能忘恩负义,久而久之这孟门就成了武林中不黑不白的存在。
孟门这代的门主是个面貌娇柔妩媚,手段却有雷霆之力的女人,叫孟娇娘。她正当芳华时曾和一个叫杜一植的书生私奔,因此被老门主逐出了家门,哪成想这位书生身子骨不好,没几年就去世了,这孟娇娘带着年幼的女儿跪在在孟宅前祈求老门主原谅,老天也特别会造势下起了大雨,孟娇娘搂着女儿跪了一天一夜,老门主终于心软将她重新收入门下。
后来这孟娇娘一边教导女儿,一边智斗两位哥哥,终于在三年后当上了孟门门主,她的女儿就是杜芳秦。
第二家是十年前搬到鹤青府的郡王爷,这位郡王爷名叫赵德清,很得当今圣上喜爱,不巧,这家正搬到孟门隔壁,赵紫光正是这家的小郡王。
孟娇娘自认自己聪明伶俐,蒸蒸日上的孟门就是最好的证明,再说杜芳秦的老爹那也是个狡猾的狐狸,两个聪明人生出来的女儿却是个愣头青,可叹可怜。
孟娇娘看着杜芳秦那一副不服气的扭曲表情,瞬间气的头顶冒烟,几步冲过去揪住杜芳秦的耳朵,在她连串的叫喊声中,一路提着她回了家。
这边俩母女刚进家门,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青衫青年冲出来扶起跌倒在地的众侍卫,腰弯成虾米状笑咪咪的给每个人塞了一大把钱,众侍卫夹在斗殴的两位青梅竹马中间只能认栽,苦哈哈再一次接过银子,在这小乱频发的世道也算是一条发家致富之路。
憋了一肚子气的杜芳秦被带进了孟家的小祠堂,小祠堂里就供奉了一个人,她早死的爹杜一植。一进祠堂,孟娇娘就赶紧丢开了她,嗅了嗅手骂了声关门净手去了。
祠堂门一关,杜芳秦赶紧跑到杜一植的牌位前,一把抱起来蹭了蹭脸,大约是想让杜一植闻一闻她脸上的气味。
她刚放下牌位,吱呀一声响,阳光重新照了进来,逆光的孟娇娘寒着脸像个母夜叉,可真不适合娇娘这个名字。
“跪下!”
杜芳秦摇晃着身子慢悠悠跪下,心里无比鄙视孟娇娘,每次惩罚她都是跪祠堂,都没有任何新鲜感。
“我问你,隔壁是谁家?”
又是这一套!杜芳秦翻白眼,大着舌头说:“郡王府。”
“赵紫光是谁?”
“小郡王。”杜芳秦持续翻白眼,不耐烦的接口道:“民不与官斗,我早知道这些了!”
“你知道个屁!”孟娇娘一巴掌拍在她头上,还不等她继续说,杜芳秦又顶嘴道:“我就是知道,我爹虽然死的早,也是教我读过孔孟的,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他一个赵紫光我自然不带怕的,凭什么他欺负到我头上,我还不能还击?我是个有骨气的人,必然要打的他满地找牙才是!别说一个赵紫光就是他爹来了我也能藐之!”
说到这里杜芳秦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刚凯旋而归的常胜将军。
“混账!滥杀无辜也是孔孟教给你的?我看你读的哪些的破书都是为你自己开脱洗罪的,以为给自己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孟娇娘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真想滴血认亲看看这个混蛋玩意儿是不是她亲生的。
杜芳秦被一脚踹倒,狼狈的爬起来跪好,对骂她的话充耳不闻,只觉得额头干痒,手一摸才想起来那坨鸟屎还在额头上玷污着她的花容月貌。
“娘,我先去洗个脸,您等会再骂?”她舔着脸笑呵呵看着孟娇娘,却见她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眼睛一瞬不瞬,幽深处藏着好些情绪,杜芳秦分辨不出来这个眼神的意味,只是察觉出了此次似乎不同以往,不由得气势弱了下来,反驳道:“我没有。”
“没有?那好,我问你侍卫们有什么错?他们凭什么要被你这么欺负!”
“他们是助纣为虐!”杜芳秦还是不服气,“再说我下手有轻重的,他们受得不过是皮肉伤,过个两三天就行动如常了。”
孟娇娘听后冷笑一声,一扬手,吩咐身后的孟知懦:“去给我拿鞭子来!”
偷懒靠在门边看热闹的青衫人孟知懦闻言惊愕,愣了愣,忙挥手劝道:“门主,这不至于不至于,那小王爷老是欺负姑娘,这不是没办法才还手的嘛。”
“去拿!”这次孟娇娘倒没有吼人,但语气严肃的很,孟知懦不敢再说,只好抛了个眼色给杜芳秦示意她赶紧服软,然后两步作三步走,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蹒蹒跚跚取鞭子去了。
杜芳秦接受到了孟知懦的眼色,圆溜溜的眼睛往上扫了一圈,观察了一番后却不以为意,她觉得孟娇娘只是吓唬她,孟娇娘虽然经常打她,却也不过是类似脑门上挨一巴掌这样子,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她记忆中被惩罚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她小时候闹着不上学,正好天下大雪,她被扔在雪地里哭爹喊娘,最后孟娇娘不还是心软把她抱进屋里给她取暖吗。
她自认有理,没理也是亲娘身上掉下的肉,心里数着小九九等着孟娇娘给她服软,直到一鞭子拍在她背上。
“痛痛痛,娘!”杜芳秦不敢相信,一下子跳了起来,背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动作更疼了,这时才有些后悔,和亲娘扯什么道理啊,早知道认个错好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抬起脸却看到一张流泪的脸,意料之外。
孟娇娘迅速擦了泪,手扬鞭子道:“你放心,我下手也有轻重,打你一顿顶多两三天你就能行动如常。你要是有你所谓的骨气就给我忍着,不准出声。”
杜芳秦忙认错:“娘,我知道错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下次直接找赵紫光!”
这算哪门子知道错了,孟知懦在门外忙对着她挤眉弄眼,杜芳秦眨眼表示接受到,开心的挽起孟娇娘笑道:“娘,我以后都改,您别伤心了。”摸摸肚子又道:“娘,我饿了,我们中午吃什么?”
孟娇娘苦笑,一把甩开她,看向门口,问道:“王府门口一共有几个侍卫?”
“十……二个。”孟知懦不确定她何意,结结巴巴回道。
“那好,既然有十二个人受伤,你自然要受十二道鞭刑,给我跪下!”
杜芳秦呆愣着没有跪,这下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不管她错没错,孟娇娘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真的要打她。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她有些手足无措,怯生生的望向孟知懦,却看到一张凝重的脸,告诉她什么叫无能为力。
啪一声响,第二鞭子夹风而至,出于习武本能杜芳秦一个腾挪躲了开去。
“按住她!”两个人闻声而来,不客气的按住杜芳秦。
按的真干脆,杜芳秦扫了这两人一眼,准备记仇,却也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之后的几道鞭子硬生生的挨了,惨叫连天,充分展示了什么叫没骨气。
隔壁院子里,赵紫光突然摆手叫停了舞乐,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这位纨绔一身紫服华裳,面貌倒是十分清俊,若不是脸上浮着些酒色之气,定会被人认作青年才俊。
两位美人一左一右扑倒在他怀中,怨怼道:“哪里有什么声音?小王爷是不是嫌弃我们跳的不好看?”
“哪能啊,嫌弃谁也不会嫌弃你们。”他有功夫在身,耳力比普通人要好上许多,隐隐约约听到了隔壁的惨叫声,对着一个侍卫招了招手问:“怎么回事?孟家杀猪呢?”
侍卫稍去即回,禀道:“孟家家主在鞭打杜姑娘。”
赵紫光眼神黯了些,一个美人推了推他,“小王爷,怎么了?”
赵紫光笑了笑,转而亲了美人一口,含糊道:“猪可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主。”
美人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觉得他这笑容有些复杂,讽刺还是难过?美人看的有些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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