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故来决绝
姚双全与徐之免亲自带兵捉拿秦成越、领头将军杜让,押回腾玉,里三层外三层地隔离起来。诚然,如今的这个秦成越,是“秦成越”。
谋害皇嗣,诛九族。但凡与戚府有一点鸡毛关系都被人监视着。
偏偏这时,尉迟容登门拜访杜让。杜让是戚秉的门生,又是隔了八辈关系的亲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杜让曾差点抢了御林军总统领之位。两个恨得梦里都想杀的人突然一起出现在眼前,徐之免少不得肝火冲脑,果然去见了姚双全。
“大宝准备好了?”穆朗望着门外大雪纷纷。
我垂下眼:“……嗯,一条绊马绳,阻在各大府门外。”
“届时我派大宝来,你就跟她坐镇穆府。”
我摇头:“她还是应援你比较好,徐之免不死,总会有意外,我带着娘亲她们进密室。”看穆朗还想说些甚,忙抓住他的手臂,“几天没合眼了,休息去罢。二哥,我信你,你也得信我。”
穆朗重重呵了口气,困倦在他面上迅速凝结成霜,有如一张面具与他皮肉相连。
送走穆朗,我抱紧汤婆子发呆了一会儿,直至茶冷,堆积的雪从枝上落下来,惊散飘忽的思绪,便踱步去了后院。
“七姑娘。”穆远成从暗处现身,五大三粗的大汉子顶着一副小儿女的忧郁的脸。
“被嫂子赶出家门了?”我戏谑。
“……”大汉子忧郁起来也是渗人。
不等他回答,我下巴点了点屋门:“如何了?”
“他一动老子就打得他爹都不认识。”穆远成拧眉。
我挑眉,推门而入,便迎来一声懒散:“原来七姐本事滔天,这么多人都找不到我,您一出马,半天得手,佩服。”
“闭上你的狗嘴!”穆远成喝道,给戚廉塞了一粒药,杀神似的立在一旁。
戚廉咂咂嘴躺靠床头,俊美艳丽得与这地格格不入,眼皮一抬,露出极为惑人的笑意,又如狼狠吝。这才是真正的戚廉,一朵有毒的花:“吴家寨,这人人喊打的匪子,原来是穆府的狗。”
楼下忽然传来练剑之声,带着怒意与怅然。我走过窗边,微微推开一点缝往下看,穆玉一身红裳,银剑冷冽。
合上窗,斟了两杯茶,递了一杯到戚廉面前,不理会他的嘲讽:“不单单是你,我也知道,最危险之地,就是最安全之地。”他就躲在徐之免的后院里,悠闲得很。
戚廉咧嘴一笑,朝茶杯努了努嘴:“七姐,您才给我吃药,动不了。”
我挑眉:“戚氏可要没了。”
“因此我不是休了玉儿么?跟你们穆府没任何干系。您又抓我作甚?”戚廉邪笑,“这般喜欢被杀头?”
“已死之人,还怕杀头?”我反问,也不知听到了甚么笑话,他乐不可支,哼笑半天,等他笑够后,继续缓缓道,“我记得,御林军里有个叫王送易的,好不容易走了关系进御林军,把我三姐六姐推下腾水,四年前酒喝高了,报应不爽,自己也掉下去了。”
戚廉笑着:“若我动手,他还能活四年,做成人彘,喂养蛛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七姐太温柔了。”
我不赞同道:“任何一口气都有可能吹灭燎原之火。”比如穆府,比如聂全。
“因此七姐今日是来杀我的么?然后一坐到天亮,直到我僵硬,彻底断气,死得不能再死。”他动动身子,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慵懒地瞌瞌眼。
“当年戚秉说,只要交出啸风营,就能留下穆府,于是祖父怒极攻心,撒手人寰。三姐六姐怎么死的,王送易就得怎么死,戚秉也一样。”我动了动喉,抿着一点甘甜,“月女的坟,应该在万行岭罢。”
戚廉终于收起笑,沉下脸,青筋隐隐。
“就是这样。”我眯眼笑笑,“不求百倍偿还,但求感同身受,你如今的愤恨,不过祖父之万一,待我挖出你娘,在你父子俩面前践踏,挫骨扬灰。”
“你敢!”戚廉低喝。
我冷笑:“别说这三岁小儿的威胁,我敢不敢,试试便知。”
戚廉忽然挣扎暴起,穆远成眼疾手快,手肋反顶,一击至他喉间,轻松至极地将他压回去。
“至于玉儿,”轻蔑一瞥,“我穆氏不劳你费心。”
“……”戚廉嗓子被顶伤,发不出任何声音,唯独那双眼,可能小儿看了都会哭,可惜我并非小儿,穆远成家的小儿也不在这。
“若猜的不错,你给玉儿的那几个刺客,是真来杀我的,还骗她只是为了劫持?既然你能利用玉儿,我也不会让你太过痛快。”满意地看他脸上的怒气,搁下茶杯离开。
穆玉听到开门声响,收剑抬头回看,站在雪地里,红衣明艳,一张小脸清瘦憔悴,没有喜色。
“江南雪,轻素剪云端——”我忽然吟唱,叩着栏杆的冰雪,“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冷影褫清欢……”
然而她并不会再大叫让我停下,也没再使出俊俏的功夫爬上来,而是抿唇倔强地作了一揖,沉默离开,留下一地脚印。
身后,戚廉似发出一声欢快狰狞的嘲笑。
一片雪落到眼睫,冰凉的:“蟾玉迥,清夜好重看。谢女联诗衾翠幕,子猷乘兴泛平澜。空惜……舞英残……”
初七,全府前往右山开紫岭,将阿爹下葬。
白雪苍茫,山石黑硬锋利,秃树如剑般直插云天,将天上的雪搅落下来。
娘亲他们先下山,仅仅剩下我与穆朗跪在阿爹坟前。
烟烛被风吹得一晃眼就见了底,风越大,命越短。
穆朗又点了一把烟烛,呛人的香气四散,烈烈作响。
“二哥,我们不孝。”他除夕夜带着阿爹的遗骨回来,我不信他就真的只是为了快些安葬。
穆朗摸摸我的脑袋:“是啊,阿爹就是去了,都要被利用一回,在天下狂欢迎新之时,重重给他们一刀子,让他们惊恐、忌惮、怨恨。唯有如此,才够深刻。我不能让平王抢先做这样的人,一点都不能。 ”
他唇上粘了一粒雪,被抿得粉碎。
我转看他,从前额到下巴,瘦下来的人看起来眉眼真的清晰得几近刻薄,看不到半分诸如温柔似水的东西。
不自觉摸摸自己的脸,有些扎手,仔细摩挲耳后,想撕下一张□□,但可能因此血肉模糊。
“二公子,八姑娘趁机上吴家寨去了。”穆远良上前低声道。
穆朗点头:“假意追几下。”
“是。”
半晌,我道:“玉儿会恨我。”吴家寨上没有戚廉,她还会被关在山上。
“有些人的爱来得深,恨便轻而易举,但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穆朗用力叹了口气,“跟上娘亲罢,我再待一会儿。”
他眼里有一片白雪高山。我重重在阿爹坟前磕头,咚地一声,一瞬间山塌雪崩。
“二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甚么?”他眯眼笑笑。
我瞪眼:“给人东西之前,是不能说出来的,你忘了?”
他面上泛起一丝窘然,点头称是,连忙把我扶起来。此情此景乍地春暖花开,我眼眶一热,将头埋进他怀里。
万山寂静,白雪皑皑,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
“去罢,待会儿该迷路了。”穆朗给我系好裘衣带子,整理兜帽,细致且认真。
我揉揉眼:“啧,不知甚么进眼里了,给吹吹。”
“哼哼,这么大了还能风沙眯眼。”
山脚下,我抬头回看,穆朗一身白衣与整座山相连,不分彼此,像阿爹一样。
不,不会像阿爹一样在这里长眠。
“远成。”
穆远成从大石之后出来,牵着一匹马,没了傻大个的混账样子,神色严肃:“戚廉趁咱们出来的时候逃了,备了大批杀手,正向开紫岭来。”
“城内?”
“南慕公子正拖着徐之免。”穆远成皱皱眉,“都在您意料之中,但您……”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二哥是穆氏唯一的嫡脉。”
穆朗当初说把徐之免交给他的时候,我就知晓,他带着阿爹回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在今日设下天罗地网,引徐之免前来,杀之。
但我并不会让穆朗以这样的方式与徐之免同归于尽。
——有些人的爱来得深,恨便轻而易举,但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一个阿茫,他便有这种荒唐的念头,有了同归于尽的念头,因就他目前的实力,不可能毫发无伤杀掉徐之免。
“希望这个戚廉给点面子,以他的怨恨愤怒,杀出点徐之免的感觉。”我故意刺激戚廉,就是为了让戚廉代替徐之免刺杀穆朗,挖出我最亲的人,在我面前挫骨扬灰。
而秦飒有一点说错了,我并不是为了尉迟容,我为穆朗,为穆氏。因此才让秦飒传话,尉迟容才会拜访杜让。比之穆氏,尉迟容更让徐之免忌惮。
两头,我都完美骗过。
“七姑娘,让属下跟着您。”
拍拍他的手臂:“食言了,说要把徐之免留给你,不过我也姓穆,一样的,不要委屈。”
“您知晓属下并非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呛道,摆摆手,“去罢,别唧唧歪歪的,太久了他会起疑。”
穆远成他们忠于穆府,追随穆朗,决计不会让穆朗冒这个同归于尽的险,我也不会,穆氏不能绝后。捏住他们这点心思,所有人替我瞒住了穆朗。
他拧眉挣扎,面有愧色:“属下……”我一瞪,他用力抱拳,“从此进城,道路都清好了,您务必保重。上元节,且一醉方休。”
深深看他一眼:“不醉不归。”
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右山,将成为暴风雪里,最平静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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