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伤从今夜
一口气往西去,浑身筋脉脊骨疼痛难忍,却并无颤抖,反是平静的,像这冰雪覆盖的黑硬的山,一样从容冷漠。
至城里时,天将大黑,城内的万家灯火逐渐亮起,一簇又一团,安逸又温暖,若是除去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与事,当真就能耽溺于此。
马一停下,大门就开了一边:“七姑娘回来了。”穆远离探探头。
点头进府,待门一合上:“都进密室了么?”
“二夫人说,等您与二公子回来。”
我一怔,心下有些复杂:“守好穆府。”
“您不去看看二夫人?”穆远离跟在身后。
“以后天天能看,何必急于一时。去罢,把她带进密室。”
“七姑娘。”穆远离跨步挡住我的去路,在所有穆氏远字辈里,他是最小的一个,年仅十五,最为倔强,也不太听话,“属下代您去。”
“……既立了军令状就要守着,你这又犯甚么浑?”我低喝。
“二公子若是知晓,我等……”
“放心,他不会怪罪于你们。再者,谁说此行我必死无疑?吴家寨那群可不是甚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土匪。”
“但……”他一咬牙,一横眉,“穆氏男儿万千,为不让二公子犯险,把女子推出去,此乃小人之心,忠义何在?对您不公,更有辱我辈!我们这群混账是昏了脑才帮您隐瞒!”
穆远离背对着光,将他的轮廓描得硬气又明亮,但就是看不清他的脸。
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他有些莫名其妙,随即他瞥见脚下的黑影,面色一凛,反手狠击,不过没他身后之人快,一个手刀将他劈晕。
我蹲下身,看进他迷蒙挣扎的眼里,低声:“哪有公不公平?我为穆氏,甚么都可以不要。”
“老娘最恨这些唧唧歪歪的小白脸,是不是男人了。”吴花瞪眼,踹踹彻底晕过去的穆远离,“小华你放心,咱吴家寨可不是省油的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不少。”说着,她甩甩额前垂到胸前的一缕发,嚣张至极。
我抱拳诚恳道:“多谢花姐,穆华感激不尽。”
这糙莽姑娘面色一红,摆手正色道:“这说的哪家话,当年吴家寨受徐狗打压,老寨主死去,是穆将军救了我们。寨主如今不能来,很是愧疚,命我等极力保护你。”
当初徐之免奉命清扫右山,吴大宝正逢外出,见我与穆朗,二话不说绑回去,阿爹就装傻充愣上前送死,一大两小就一起被绑了,后来发现吴家寨是群劫富济的匪,于是阿爹用了三寸不烂之舌,半真半假地说了穆氏与徐之免的恩怨,最后莫名其妙就成了人质要挟徐之免,那秦恒连肯定不能看我仨丧命,最终撤兵撤得……十分之憋屈。
我笑笑不语。
进屋去,扭了床沿暗格,床被挪开一半,露出一个朱红暗门,正中桐木机关锁,大大小小的齿轮交错,得用以专门手法,错一步便会触碰内部小火弹,整个锁毁坏。
除了阿爹和我,再也无人知晓。
“看好了。”我与吴花道,遂逐一扭动齿轮,只消片刻,接二连三的细碎咔嚓声从内部传来,继而暗门打开。
“记住了么?”
“我的记性还是比木弟好点。”吴花大言不惭自夸,吹亮了火折子照进去,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多门,解完天也亮了。”
暗门之后,每五十步便又是一道门——但现在这些门都是敞开的。
“外边这个是母门,母门一开,这些子门也会自动开,若是母门损坏,子门则关闭,强行进来的人要解开,费上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走出去。”我道,这是老刘最得意的设计。
“那……子门……”
自知她要说甚,我摇摇头:“打开手法不同,进与出也不同,我也记不住,记住母门便可。”
“此处通哪?”
“合秀街,老孟医馆。”
一进暗道,周遭便静下来,仅仅有我二人的脚步声,略略有些回音,还有关门声。
“徐之免不想把事闹大,估计会等着南慕公子出了杜府再动手。”除了吴大宝手下带着吴家寨主力跟了穆朗,留在城里原本只有五六十,但后来吴大宝又偷偷给我调来人,凑够百个人头,围着杜让府外。
“徐狗今儿憋不住,总算出了宫,想传旨引公子出来,公子硬是与杜让对弈,半天没下完,如今他还在杜府僵着。”
“他没多大耐心,既然舍得出来了,必定不想空手而归,最迟也是今晚动手,咱们要快些。”
“老娘还没耐心呢!”吴花恨声,“看到姚狗进宫都想把人弄死在路上,开开胃。”
“进宫?”随即恍然,“这狗腿子丢了烂摊子给徐之免,自己跑到皇帝面前表忠心。”若是徐之免真能杀了尉迟容,也能被姚双全一句不在场撇得干干净净。
却也不知,姚双全哪来的底气,坚信自己一定能杀掉尉迟容。尉迟容身边有不少暗卫,单单蕙娘就是个中高手。
“那个桑公主……是跟南慕公子去的?”我忽然问道。
“诶?”吴花一愣,“你说那只红凤凰?”
“红凤凰?”
吴花一双眼亮闪闪,口气里带着垂涎:“对啊,一身珠宝,别看那些只是小玩意儿,她就是一小撮头发里都有金丝,能抢来几根,这辈子我就有指使木弟的命了……”说着,她又拧眉,“不过红凤凰不好惹,不说她有无暗卫,她自己就武功高强,我从未见过……那等神出鬼没的功夫……”
“是嘛……”我轻声,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尉迟容哪里需要我来,桑弥尔会将他护得很好,只要徐之免一动手,她就会反击,我完全可以旁观,这场祸水东引,根本不用费我一兵一卒。
可我只想证明一些事,比如打破局面,将他的棋盘弄得乱七八糟,看看他究竟会不会动容。就算曾经试过,并且败在他手里,还将真心一并输去,我还是想看,想看他为我有丁点的动容,喜怒都无所谓。
“哼——”自嘲笑出声。
穿过暗道,登上楼梯,耳朵贴着门仔细听了动静,除了雪啸,便再也没一点动静。
扭开机关锁,而后有一声沉闷的移动声响。吴花连忙将门推开,浓郁的药草味扑鼻而来,借着她手中的火折子以及外头一点光,屋内一切隐约可见其轮廓。
两个多月前,孟老大夫就搬走了,这里边空荡荡的,覆盖一层灰。
扫过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各种绷带细刀,我眼前蒙上一层恍惚的红,有些狰狞的东西从脑子里跳出来,哭喊交织,鲜血淋漓,极度压抑的苦楚汇聚在眼里,无声无息落下一滴泪。
冷风嗖嗖从屋里钻进来,我一个激灵回神,反戴上兜帽,那场灾祸到底是落了毛病,我原本不怕冷。
抹了抹眼角,从柜子里取出两件白披风,递给吴花:“去后门,有一片荒草地,穿过去便是城墙。”还好如今是深冬,腾水结冰,否则进久安区有些难了。
荒草地凄幽无人烟,荆棘遍地,惨死的鸟兽冻死冰封,夜里尤为阴寒。此处于四桥五桥之间,因是一个小土坡,平日里没甚么守卫路过,且大过节的,寒天冻地,更不说过来了。
贴着冷硬的黑墙仔细摸索砖缝之间的纹路,屈起食指轻轻敲打,低声道:“以这草为正中,午三、子六、丑二、申三……”
一记细响,眼前城墙开出一个半人高的小洞口。
“这……”吴花乍舌。
“机关大师刘奉羊。”我道。
“唔……”吴花点点头,边惊叹边小心抚摸,“想不到他竟然还活着。”
“刘奉羊大隐隐于市,变成城里给孩子做小玩意儿的工匠。就东街二巷尾的老刘,有空你可以去拜访他。”
吴花奇异地看了我几眼,没做回应,率先爬进去,我在后头关闭暗门。
此城墙厚三四丈,这条暗门便也长三四丈。
“出去的与方才进来的一样,你试试。”
吴花没应声,只是将我方才的动作重复一遍,门开启,风雪灌入。此门位于城墙半高之处,备有绳索,可以爬下城墙,横穿腾水到对头去,穿上白披风,又是雪夜,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待爬上对门之时,我握紧绳索侧靠城墙,一手点着一处凸起:“此为中心,与方才的开启手法相反。”
她看我一眼,迟迟不动手。
“忘了?那我试一遍给你看……”她一把握住我手腕:“记得住。”
“唔。”我点头,目光随着她的敲击移动,准确无误,不禁赞道:“若是木哥来,我定然被他蠢死。”
她蹬身灵巧翻进门里,我一手攀住边沿,方想发力,她却忽然一掌摁在我额头,居高临下——
“嗯?”她与我之间的姿势,只消她一用力,便能把我打下去。
一眨不眨看进她眼里,里边决绝的光我再也明白不过。
我在穆朗回来的那天起就看到,只是当初没能辨别,后来听他说把徐之免交给他时,再一次看到。之后的几天里,我照着铜镜,在铜镜里又看到——
我如此不犹豫地利用自己在秦飒心中的位置,使他欢喜,令他警惕降低,察觉不到我所有的打算。
“花姐虽是草寇土匪,斗大字不识,却也有脑子,这些机关暗门除了你,恐怕再也无人知晓,倘若此行你有个三长两短,就托我把这些交给小朗是不是?”
我抿唇不语,盯着她黑夜里亮如火光的双眼。
“或许我们错了。为何我们不信小朗真能杀掉徐之免?”
我摇头:“不,我信。”
“你自小心思多,谁也猜不透你想的甚么。今夜真的就只是为杀徐之免而来吗?”
我知道,若今日不说出来,她一定会当场把我打下去。
斟酌片刻:“今夜,宫变。平王二十万大军此刻已经包围腾玉城。”
“你要参与?”
我抬头看她:“若此行换成二哥来,平王也许会找机会杀之,但我若死于平王,消息会散到封矛城,平王就会成为下一个徐之免,这辈子都休想得到啸风营,二哥,将成为他们唯一的拥护。”
“……”吴花睁大眼,张唇无话。
“啸风营虽姓穆,但都是一群有自我血性的人,择主而栖,否则怎会对开国皇帝低头?平王这些年早就在军中立威,又有阿爹拥护,如今阿爹去了,二哥威望不足,时日一久,啸风营都要跟着姓秦了。”
“你不信你的族人?”她问。
我反复提了几口气,冷声回道:“有些东西,潜移默化最可怕,思想与心,一并交给外人,从内到外被吞噬,还浑然不自知,大言不惭说是为了族人好。当生为穆氏人,却死做秦家鬼,这才是真正的灭族之灾。”
“不论现在我跳下去摔死,还是被徐之免杀死,亦或是平王真不会要我的命,明日之后,散出去的消息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死于平王。”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尉迟文予若想逐鹿中原,他不会看着平王与穆府决裂,我要他在我留下的残局里焦头烂额。”
“你疯了……”吴花忽然揪住我的领子,“你死了,小朗身边便再也没有人。”
动动唇,我抬眼轻声:“你也能为吴家寨去死,我们都是一样的。”
领子的手渐渐送开,有甚么滚烫的东西在脸上烧起来,一滴两滴,来自于她与我同样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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