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二月二龙抬头时,玉珠和山子带着竹姐和柏哥去了普乐寺上香,还有几天就要春闱了,是以松哥留在家温书。
普乐寺是由皇家出资兴建的一座寺庙,据说高祖曾在此梦龙而后黄袍加身,及至登上帝位后,方对其大兴土木,才有了今日恢宏的普乐寺。
高祖梦龙的事,大家都说的有鼻子有眼,至于真假已无从考证,因着这番坊间传言,当初一座小小的寺庙如今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只见山间蜿蜒的阶梯上,行人拾级而上,多是携家带口,即使是贵人也是这般徒步上山,如此才显得诚心,佛祖想必也会多保佑一些。
“娘,还有多远啊?”柏哥一边爬着阶梯,吭哧吭哧的喘气,一边问他娘。
早上在家里,他吃了两个春饼,喝了一大碗粥,现下他觉得已经快消耗光了,可是那传说中的普乐寺还是看不见影子。
“大约就快了吧,娘也是第一次来呢。”玉珠无奈,因着要爬山,想要将柏哥留家里,谁知他偏要跟来。
一旁的竹姐,撑着竹杖,一步一步的往上走,虽然也是累的香汗淋漓,但一想到那普乐寺有名的斋饭,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劲。
听了柏哥的话,竹姐当即道“不让你来,你偏要跟,和大哥留在家里多好,下次啊,你就别逞强了。”
这胖子爬山,有几个不累的?真难为柏哥这么敢于挑战自我。
这能怪柏哥么?也不想想留他和大哥在家,他还敢嚣张么,万一大哥看起书来,一日三餐都能给忘了,那他岂不是很可怜,他可不愿意。
听见竹姐的话,柏哥当即回嘴道“你怎么不留在家里?姐,我听说爬山,会让女人的脚变得又大又粗,你以后还是少走路吧,否则以后留着一双大脚丫子,岂不是难看死?”
这话听得竹姐火冒三丈,正好她在柏哥身后,顺手拿着竹杖拍了柏哥屁股一下“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眼看着姐弟俩在山道上就要闹腾起来,玉珠当下忍不得“再闹就都下山回家吧,佛门清净圣地,你们这般,想必佛祖也不愿受你们的拜。”
这俩人不像是姐弟,简直跟上辈子的仇人似的,见天的吵嘴。
看着娘要发火,竹姐愤愤的收回了竹杖,柏哥也闭了嘴。
山子在一旁摇头无奈的叹息,这俩孩子也真是有些不像话,是该受些教训。
又爬了两刻钟,总算到山顶了,果然看到那依山而建的普乐寺,上面的漆金墨宝据说是高祖的手迹,让玉珠来说,那字真不咋地。
高祖出身草莽,大字不识几个,后来回批奏折都错字连篇,众大臣连蒙带猜,这也不敢去问皇上,您老这写的什么啊?这不是找着挨扇么。
所以这字也就初学者的水平,但谁让人家是皇上呢?现在那龙椅上坐的也是人家的子孙,大家不管心里想的什么,见了还是要奉承几句“这字拙朴,颇有返璞归真之意”“高祖这字如其人,刚硬果断,不拖泥带水,是我辈的榜样。”
偏柏哥听了,附道他娘耳边“娘,他们都是瞎子么?那字还没我写的好呐。”
玉珠瞪了他一眼,别人不是瞎,那叫审时度势。
为了防止儿子闯祸,玉珠还是道“以后再敢说这样话,就罚你一天不许吃饭。”
柏哥撇了撇嘴,他也没说什么,怎么就要受罚啊。
玉珠进了普乐寺,先去捐了功德,然后准备带着竹姐去佛前参拜,因着人多要排队,是以先让山子带着柏哥去一旁转转。
拜完佛祖,玉珠起身在一旁摇了签筒,求了个签,是个上上签,玉珠拿着那签看了半晌,旁边有僧人过来双手合十道“这位女施主可是要解签?”
玉珠回过神来,将那签还了回去,摇着头笑了笑“多谢小师傅,不必了。”转身领着竹姐走了。
竹姐看娘兴致不高,疑惑道“娘,可是签文不好?”
玉珠摇了摇头“不是,走吧,天也不早了,回去还要两个时辰。”
等找到山子和柏哥时,俩人正在那看人放生,放生池里五颜六色的锦鲤,还有脸盆大的乌龟在岸边懒洋洋的晒太阳。
玉珠说要回家,山子很是疑惑,来时不是说要在这吃过斋饭再回去的?怎么又改了主意了?但眼下人多,倒不好多问。
柏哥可没有他爹的顾忌“娘,不是说要吃过斋饭再回的?好不容易爬上来了,就尝尝再走嘛?”
这可是他爬山的动力,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进了来,谁知他娘这么不按常理出牌,饭都没尝一口,又说回去,难道都是诓他的?
看着儿子那若是不依着就要撒泼打滚的架势,玉珠也只能妥协。
“那可说好了,吃过饭就回。”
柏哥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生怕晚一步他娘就反悔。
晚上回到家,竹姐做的饭,吃过饭,松哥放下碗就要回房继续苦读。
玉珠忙出言拦着“刚吃过饭,何苦这般着急?坐下歇一歇,那书晚一会看也无妨。”
松哥听了,倒是停下了,对着他娘道“离春闱不过几天了,自然不能松懈,娘放心,我身体没事的。”说罢,回了房。
晚上夫妻俩躺在床上歇息,山子看着玉珠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这般反常。”
玉珠闻言,无奈道“你看出来了?”
这不废话,他们好歹相处了几十年,对彼此的了解哪怕一个细微的差别都能看出来,她今天表现的这么明显,他又不是瞎子“今天拜佛可是不顺?”
玉珠没回他的话,而是看着帐顶“山子哥,你希望松哥将来走仕途么?”
山子听了,默了默“玉珠,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松哥自小就发奋苦读,十五岁那年更是要出去游历,玉珠拦也拦不住,说了多少话,都不顶用,他一心要出去走走看看,最后碰上了山匪,小命都差点丢了,但即使这般,他也没退缩,反而更加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做父母的也只能从旁指导,却决定不了他将来走什么样的路。
“松哥这马上都要参加春闱了,你才忧心这问题,莫非你原本觉得儿子今科必要落榜的?”
对着山子,玉珠倒也说了心里话“松哥虽然在秋闱中拔得头筹,但你也说过,临安那地界儿,这十来年中进士的,也不过仨瓜俩枣,我本也没报什么希望,但今日那签文却是上上签,我有些担心。”
“这官场,你我的上一辈也都算经过,陈叔也经过,你也经过,可都有什么好下场?松哥这般年轻,我们根基又浅,若是出了岔子,官当不当得不要紧,就怕小命都保不住。”
山子叹息了一声,玉珠说的也是,只是“你现在拦着他,他可会听?鲤鱼跃龙门,就差最后一跳,你在这时候说让他放弃,可能吗?年轻人都有一腔报效家国的热血,你拦是拦不住的,随他去吧,我们也只能多在背后操操心。”
玉珠沉吟了半天“你说,等到开考那日,我给他下点药让他在床上躺两天怎样?”
山子被呛着了,玉珠是被柏哥影响了么?这般不靠谱的主意都能说出口“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你可要儿子恨你一辈子?再者你拦了一回,还能拦一辈子不成?况且你这也太杞人忧天了,抽个上好的签文,你儿子就能高中?那么多举子,就没有比你儿子更有本事的?即使中了,就能当官?到时没有门路,一样的坐冷板凳,放心吧,啊。”
听见山子这般说,玉珠不乐意了“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就不是你儿子了?我儿子有没有本事还用你说?这世上有几个进了土匪窝的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的?又有谁能院试、乡试接连高中榜首的?”
山子有点愣了,这不是在说松哥科举的事么?怎么就变成声讨自己了,女人真是世上最不可理喻的动物。
“好好,是我错了,睡了吧啊”唉,每次吵架,不论对错,最后道歉的都是他,罢了,自己一个大男人的岂能与一女子计较,连孔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自己这般也不算丢了颜面。
这日,三年一度的春闱开始了。
玉珠早上起来给松哥做了爱吃的卤面,又将考篮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什么遗漏,让儿子不舒心。
山子哥说的对,担心是他们的事情,但她不能因着自己的担心就剪了儿子的翅膀。
松哥吃着饭,边看她娘在一旁翻检“娘,您昨天晚上都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放心吧。”
明明是他去参加考试,他娘却比他还紧张似的。
玉珠听罢停了手“松哥,去了好好考,什么结果不重要,你无需有太大压力。”
松哥听了他娘的话,无奈道“娘,放心吧。”他觉得他娘压力比他大多了。
他爹娘真是看的开,这考前鼓励也算别出心裁,不过倒是让松哥心里暖了不少。
山子在一旁坐了,生怕玉珠一不留神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好了好了,赶紧走吧,别错过了时辰。”
因着四更天就起了,竹姐和柏哥还在睡,家里住的地方离那贡院有些远,为了不错过时辰,只能早早起来。
二月的天,京城还是冷的很,又这般早起,为了让松哥吃顿热乎的,玉珠昨夜都没怎么睡,生怕起迟了,让儿子冷着身子出门。
昨日雇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松哥上了马车,看着门口相送的爹娘,他娘手里还提着灯笼,殷殷的望着他,这一刻,凛冽的寒风也吹不散心头的那份火热“爹,娘,天冷,回屋再睡会儿吧。”
玉珠嘴里应着“娘知了”,但人却没动,山子没说话,也和玉珠一般看着儿子。
松哥放下马车帘子,让车夫赶马前行。
那一点火光越来越远,转过巷口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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