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上太嫩了
妹妹出生那年的春天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花木返青都迟了一个月,天气一暖和,各色的时令花卉都扎堆儿开了,繁华的东京城顿时五彩锦绣。父亲便以此给妹妹起名为晚菲。
也是在那一年,新政的顺宗皇帝开始启用新党一派,父亲作为新党的少将,官位到了人生的巅峰,从此之后再未亨通发达过。父亲当年的春风得意与眼下的凄凉让他的后半生多了无数次叹息。
妹妹十四岁时被选入宫。当年朝野上新党与旧党的争斗无比激烈,父亲沦为了这次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被贬到南方蛮夷的边陲,十分潦倒涂地。父亲一度奢望晚菲入宫后能有出息,好拯救自己被人生低谷的钳制。可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水中捞月的痴念,妹妹晚菲秉性柔顺,城府和手段都没有姐姐画菲来的厉害。
母亲当时想将姐妹掉包,让姐姐画菲替妹妹晚菲入宫。可当时十六岁的画菲早已经许配给他人了。父亲不敢冒着死罪掉包,只求晚菲在宫廷里自保就好了。
也许因为父亲官职卑微,妹妹入宫后并没有在皇帝身边做御侍,而是派到顺宗皇帝的第六个儿子进安郡王身边。妹妹在宫中的境遇常常写成书信,靠一个与父亲要好的老太监递送出来。
妹妹进宫两年后就被十四岁的进安郡王临幸了,可喜的是还诞下一女。天晓得,最不看好的进安郡王十四岁又被立为皇储,当年就登极了。妹妹作为第一个为皇帝生育的人,直接被册封为四品婕妤。
全家上下也因此有了一丁点的起色,好景不长。新登基的皇帝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政,她厌烦动荡,只求安稳,一路打压激进的新党,重用旧党。妹妹因为是新党的后人也被打入冷宫,空空顶着一个婕妤的称号。从此音信全无,生死不知。
此时,距晚菲入宫已经过了四年了。画菲现在是启州刺史张嵋的正妻,膝下有一子,婚后伉俪情深。至今张嵋房中也只有画菲一人,并未纳妾。
母亲常常说这应该是晚菲享有的日子。画菲不平,难不成是我逼着妹妹进宫的么?
母亲慌忙摇头,道:“你错会了我的意思,做娘的,谁不想自己的儿女平平安安啊!”
画菲从小就知道,母亲在自己和妹妹弟弟之中最喜爱妹妹,也许妹妹的温婉和她最相像吧。而自己百伶百俐,十分好强,个性更像父亲,虽在姊妹中排行最大,却常常惹得母亲垂泪。
三月初二,是妹妹进宫日子。母亲每年的这一天会到城外的尼姑庵烧香祈福,画菲这天早早起床梳妆,一起陪母亲去。张嵋知道今天画菲会早起,就在书房留宿。画菲着急,来不及给夫婿道安就走了,带着两个仆妇刚出门,张嵋就追了出来,“娘子路上小心,你若念家就多在岳父家住几天,过几日我派人去接娘子。”
画菲笑道:“我知道了。你自己还有一大箩筐的事要办呢,别惦记我了。”她俯下身去,拿手帕子拍了拍张嵋官靴上的灰尘,“大早起的,在哪儿蹭的?”
“我刚出去遛马了。”
画菲对张嵋悄悄地说道:“我这次去烧香,求菩萨让我再为官人生养一个孩子可好?”
张嵋眼睛躲开画菲,露出男子的羞涩,向后退了半步,清清嗓子道:“岳母大人整日为宫中的婕妤娘娘伤神,如此下去恐不好。还是托人打听打听消息才是正经。”
画菲一直欢喜丈夫这持重的样子,一脸板滞,似乎忍着笑。画菲扯来他的手说道:“谁说不是呢,可是以前通风报信的张太监都老了,不中用,又怕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这些事。现在谁敢承揽?”
张嵋说道:“娘子是否还记得几年前我们资助过一位上京赶考的秀才,在作画上很有研习。你曾教过他如何调水彩。”
画菲想到那个苏秀才,脸色突然一变,想要干呕。心想官人怎么还会提及那个渣滓,当年因为穷困依傍在我家,他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对我起过非礼之心,差一点被他得逞。只因为他是官人难得的促膝之友,又念及他是读书人,就忍了过去。画菲淡淡说了一句记得。
张嵋道:“他前几日来信说在宫中做了画师,颇得太皇太后的赏识。我想可以托付他给走动走动。”
画菲心想不能为了一己私仇断了眼前这个与妹妹通信的可能。她假笑道:“那还要劳烦官人从中打点了,只是别走漏了风声。”言毕画菲便上了轿子往娘家赶去了。
画菲自从和母亲到庙里烧香回来便一病不起,多少名医名药都不曾医好过。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连风都禁不起吹了。她躺在床上,丈夫伏在床头,红红的眼睛让画菲有一万个舍不得。她知道自己时日殆尽,便忍痛说道:“我离去后,只盼官人不要为我伤心。官人还年轻,应当再续弦。我知道你肯定会照顾好阖家老小,你也要为我照顾好你自己。现在,我唯一还放不下的是宫中的妹妹,不知道官人打听到了没有?”
“苏兄听太医院说,婕妤娘娘不祥,重病在卧。”
画菲听完,瞬时瘫软,心想父母生养我姊妹二人,未曾尽过孝,却事事连累父母,真是枉为一世做人了,苦苦哀求道:“官人莫要将婕妤娘娘的事说给父母……”话未说完便撒了手。
画菲再次醒来时,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味,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接着便是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是一位女子呼喊道:“婕妤娘娘醒了,婕妤娘娘!”
画菲从这位女子的声音中能听到自己的醒来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希望,像是重见天日般的喜悦,接着画菲又惊恐起来,我身处何方?怎么有人称我为婕妤娘娘?画菲用手摸了摸锦被的面料,冰润丝滑是在民间难以接触到的,这等丝绸也只有最高贵的一群人可以享用。难道我画菲重生到皇宫之中?
画菲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汗水且在梦中一般的宫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叫什么名字?”
“高婕妤大病了一场会忘了很多事情么?这是皇宫最西南的角落赤蜡斋,奴婢岂敢直呼婕妤的名字呢。”
画菲听完这宫殿的名字便知道这里就是冷宫了,多么轻俗的名字啊,这位宫娥唤我为“高婕妤”难不成我是妹妹晚菲么?“我的名字可是晚菲二字?”
跪在地上的宫娥奇怪地瞅着晚菲,点了点头,“高婕妤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画菲没有理会她,只是不明白,难道老天真的让我接替妹妹的命运了么?我一个弱小的女子怎么可能去拨冗朝堂的争斗呢,还是让我赢得龙颜喜悦,以此拯救家族呢?
此时已是高婕妤的画菲下床站了起来,宫娥将她搀扶到桌子前,桌子上一面虚晃晃的镜子映着高婕妤的脸,画菲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原来妹妹与自己竟有八分相像,除了妹妹身材稍微丰润一些。
画菲内心也渐渐归于平静,开始观察妹妹生前的起居,并不停地向宫娥问东问西。原来妹妹生活的赤蜡斋十分的狭小,院子里的花草因疏于打理都显得很荒芜,宫瓦屋宇因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不堪。
屋子里除了桌椅床铺,并没有铺设,想必无比清苦。唯一吸引画菲的是书柜里的一沓一沓留满墨迹的书纸,是妹妹的手迹,其中不乏给父母未寄出的书信。画菲午后一直守在窗下阅读,晚菲四年来的念家,念女,那种清苦不忍卒读。天黑之后,那宫娥便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宫室里就点着一根蜡烛。画菲对灯苦思,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妙计,自己连宫门都不能踏出半步,更不要说接近皇帝了。想自己未曾学过宫廷礼节,即便出了冷宫也是寸步难行吧。想累了,自己便睡下了。
赤蜡宫的那个宫娥叫做白蕊,也不是省油的灯,与高婕妤在这冷宫里也有两年了。这几天她正酝酿一个大计,与其老死在冷宫中,还不如放它一火,把婕妤救出去,我护主有功,即使争不了一个好前程,也可以离开这破地方,自然有另外的前景。白蕊将积攒下来的五坛老酒都泼洒到东墙角的木窗上,酒香喷鼻,蜡烛一点,腾腾的火焰就燎了上来,正疑心能不能烧起来时,火苗子就窜到房檐了。
白蕊虽说有胆量放火,但还是吓得心头一紧,跑进屋内,没死没活地摇高婕妤,“婕妤娘娘快醒醒,后楼失火了!”
高婕妤此时并未睡熟,被白蕊摇醒时,屋内已是毒烟滚滚了,后窗冒着熊熊的火光。高婕妤冒险到后窗看了一眼,半壁墙已是灰烬了,听闻宫中把防火放在头等位置,想来对火灾是多么的忌惮。晚菲颤声道:“皇天啊!这可铸成大错了!”
白蕊忙呼道:“婕妤快逃,快逃,再不逃就死在里面了。死过一次的人要珍惜这次重出冷宫的机会。”
晚菲知道妹妹这里没什么金银细软,唯一值得珍惜的是妹妹那摞手稿。晚菲拼死也要抱出去,正是如此耽搁了时间,屋内浓烟几乎不能分辨出人形,晚菲自己被呛的跌跌撞撞跑出了冷宫,一出门便晕倒了。
晚菲醒来时发现自己原来还没死,想自己宫中起火,虽罪不至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吧,起身时头很晕胀,走到窗前发现白蕊正在晾晒宫装。
晚菲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白蕊转过身来,行了个礼,见她胳膊上缠裹着布,想是被烧伤了。她笑道:“高婕妤可醒了,奴婢只怕误了婕妤的前程呢。”
晚菲忙问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咱们那宫里的火后来烧到哪里了?”
白蕊走到窗前,悄悄道:“婕妤别再操心那场火了,总之过去了。眼前正有一件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呢,皇上和太皇太后要召见婕妤娘娘。”
晚菲道:“难不成要当面问罪么?”
白蕊喜滋滋道:“我就知道婕妤娘娘会往那儿想,才不会呢!要是说有罪是免不了的,恐怕最先把奴婢打死,不会留到现在发落处置。说起来还要靠婕妤娘娘的先见之明,比不了我们奴才见识短。”
晚菲听她不爽快,怪道:“快老老实实说话,不许卖关子!”
白蕊低头抿嘴一笑,像是在取笑高婕妤,说道:“婕妤娘娘逃出来时抱了堆写满字的纸,御林军来救火时发现了,就交到皇上那里。皇上看了那些纸就宣令急救婕妤娘娘,说要等婕妤醒来后就去觐见皇上。”白蕊又指着那些晾晒的宫装,邀功似的笑道:“婕妤你看,赤蜡斋的家当都烧没了,婕妤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是奴婢从老宫妃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
晚菲一时乐观不起来,眼前这个小宫娥也许在冷宫待久了吧,天真的可爱。晚菲淡淡一笑,“你能做的都做好了,难为你了,这一时我也不能犒赏你什么,你仔细你胳膊上的伤,勤换着药。”
白蕊说道:“婕妤既然醒了,奴婢要赶着去通报了。”言毕便跑了出去。
晚菲走到窗下看了一眼那宫装,的确是按照四品婕妤的款式做的,只是花色都很陈旧,首次面圣不能大妆也就罢了,更不能太寒酸啊。
果然如此,第二日晚菲就被宣召觐见了,是在皇帝退朝后。临行前,晚菲在镜子前左右端详,这陈旧的宫装穿在身上仿佛又老去了两岁,可是穿普通衣服又不甘。
这次面圣,晚菲也只能抱着冒险的心去,一路上经过层层叠叠的宫门和殿宇,因为陌生而十分漠然,偶尔可以瞟见几个宫娥便觉得十分刺激新鲜。
她从偏僻的位置到宫廷的中心,努力抑制内心的忐忑。宁德殿是太皇太后与皇帝和大臣商议事情的地方,经一名太监漫长的通报后才被领进去。晚菲没有经过宫廷礼仪的教养,但见过妹妹做过,模仿起来终究很僵硬,她本应稍稍低头,但个性太强,只垂下眼睛。当她迈过宫殿门坎时,飞快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人。
皇帝比常人高了几分,纱帽下洁白的脸有些鄙夷旁边太皇太后和大臣的意思,那种孤傲里还带着几分年少无知的任性和稚气,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晚菲略微皱了皱眉,差些忘了皇帝今年才十六岁,而妹妹比皇帝大两岁,而实际的我比皇帝大四岁。
也许背光太重,皇帝眯了眯眼,看见一道影子缓慢进了宫殿。他有些迫不及待,毕竟这个女子与自己朝夕相处过四年,况且还为自己诞下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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