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被贬了

　　晚菲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她趁着行礼的间隙对大殿内看了个遍。殿内垂手侍立着几名宫监，空旷明亮的殿内只有两个人坐着，皇帝旁边坐着一位苍老消瘦的女人，想必是把持朝政的太皇太后了。作为皇帝的祖母，她真想下殿去赏这个马虎大意的女人两个耳光。

　　晚菲行完礼就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皇帝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太浑厚，有些沙哑和稚气，“来人，给高婕妤赐座。”

　　“就让她跪着吧。”太皇太后不予商量的说了声。

　　皇帝舒了一口气，他的命令被无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尽管如此，他也绝不放过任何一次使用权力的机会。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位祖母已经不再是祖母了，而是一个在和自己角逐权力的人。皇帝又说道：“高婕妤，你宫中失火实在应该重重的罚你。但念及你抱出来那些书稿中有朕当年做郡王时为病重的先帝抄写的经文，实属可贵，故朕宣你进殿。你这几年来都在做什么，给朕说一说。”

　　晚菲的确听闻过这件事，先皇曾经重病时，皇帝抄写了大量的经文祈福，先皇看到那些端正俊秀的佛经，极为感动，便因此将他立为皇储。妹妹曾给家里写信提及过这段往事，妹妹也曾暗中帮皇帝抄写了许多，在书法上还曾帮助过当今的皇上。因为妹妹的书法是经母亲手把手教出来的，她自己又有耐心苦练。晚菲不知道那些书稿里还有多少秘密，皇帝既然给了机会表白，她便稍稍提高了声音答道：“贱妾宫内不慎失火，是妾疏忽大意，贱妾知罪。妾知道当年皇上为先帝抄写的八十一部经文都已经陪葬了，妾就将这些剩余的珍藏起来，日后教导公主……”

　　“你住口！”太皇太后冷笑道：“哀家从你迈进宫门的那一刻就觉得你不合妇德，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这穷酸样是我们皇家的风范么？再者，皇帝抄写的经文与你有什么关系，你邀什么功？还不知廉耻的说要教导公主。”

　　“贱妾知罪。”好歹让我说完啊！晚菲悲哀地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正欲发话时，太皇太后宣布道：“高氏入宫以来，渐无妇德，放纵散漫，以致宫内失火，险成大祸。故黜去婕妤称号，贬为庶人，送浣衣局。”

　　“浣衣局！？”晚菲险些哭出来，这是收压犯罪妃嫔的地方，那以后我岂不是暗无天日了，我重生以来没给家族添一份力，竟然将妹妹的宫廷生涯逼到绝境了。

　　皇帝失了礼法，扯着太皇太后的袖子道：“皇祖母，你不能这样对高婕妤，她从小照料孙儿的起居，孙儿舍不得她。”他站起来，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手来指着殿下的一名官员，“礼部侍郎，朕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太皇太后的命令是否可以执行？”

　　礼部侍郎慌慌张张跪了下来，说道：“微臣该死，高婕妤宫内失火，的确是管理不周。但皇帝现只有一位公主，且为高婕妤所生，本朝以来，最看重孝道，所以罪不至此。况且皇帝与太皇太后终日忙于朝政，对内庭的防范和修缮都疏忽了，也不能全怪在高婕妤一人身上。”

　　“大胆！”太皇太后喝道，“小小的礼部侍郎竟然敢数落皇帝与哀家的错。”

　　皇帝忙说道：“太皇太后不要动怒，他说的亦是有理的。皇祖母，您帮孙儿料理朝堂政事都四年了，后宫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身体常年抱恙，后宫疏于打理也是常情，为了防范，日后还要劳烦皇祖母为孙儿照顾好后宫啊！”

　　太皇太后一时语塞，静静看了一眼皇帝，冷笑道：“皇帝说的是！皇帝说的是！”她静默了一会儿，想到原来皇帝的寓意是催我还政了。她瞅了眼殿下的晚菲，叹道：“高婕妤降为才人，住芳仪苑，念己思过，没哀家的谕旨不得出宫门半步。”

　　才人是宫中地位最低的妃嫔，晚菲想自己好歹有一个女儿，就算是为了公主的颜面，也不能让公主的生母冷落至此啊。晚菲哀求地看着上面的皇帝，希望他好言几句。殿上的他与自己四目对视，有点得意的笑意，仿佛在说，快接旨啊，太皇太后已经格外开恩了。

　　晚菲低下头去，殿上的皇帝才十六岁，和我家的弟弟一般大小，怎么能对这黄毛小子报以希望。虽然这样说皇帝已是罪该万死了。

　　皇上从殿上走下来，有些毛躁，还没有帝王的风范，走到晚菲身边，说道：“高才人快接旨啊！”

　　“高氏谨记太皇太后的谕旨。”晚菲垂下头，前面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来，晚菲不敢抗圣命，搭着皇帝那只消瘦的手站了起来。晚菲这才有机会一睹皇帝的真容，原来坊间的传闻没错，眼前的皇帝是本朝开国以来最英俊潇洒的皇帝。可是晚菲对眼前的夫君没有一丝好感，甚至还有一点厌倦，是对重生前的夫婿旧情难忘？还是眼前的夫君根本无法拂动内心的涟漪？

　　“高氏快退下吧，哀家与礼部侍郎还要商议皇帝大婚的事呢。”太皇太后说道。

　　皇帝看着晚菲，有点失望，当年我作为进安郡王时她与我情深意重，怎么此刻眼神中没有半点亲切的意思，是我冷落她太久了么？“高才人，你退下吧，保重！”

　　晚菲弯着腰，缓缓退出了大殿。

　　晚菲回到寓所时，早有数名宫监等候了。白蕊行了个礼，唤了声“高才人。”

　　“让你白忙活了一阵，我们走吧，到芳仪苑去，兴许好点。”晚菲说道。

　　白蕊撇了撇嘴，迟疑了许多。晚菲道：“你这是什么德行？不想去么？你有能耐就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白蕊臭着脸说道：“奴婢又没说，我怎么敢？”

　　等候的宫监们都窃窃的笑起来，领头催促道：“有请高才人迁至芳仪苑，奴才们还要回去复命呢。”

　　晚菲白了一眼那名太监，面黄肌瘦，十分可憎，此刻卑微的身份很能理解他们的势利眼，说道：“领路带我走吧。”

　　芳仪苑比原来的赤蜡斋规制更小，被挤压在飞宇广厦之间，唯一的好处是位置不太偏僻，距东宫三院很便捷。三间半旧的屋子配着小小的院落，院落十分干净整洁，靠墙的位置生着几棵一丈来高的蜀葵，殷红的花朵开得一簇簇的，算是一个轻快朴素的住处。

　　自从搬到芳仪苑，晚菲才知道冷宫寂寥的滋味，想妹妹当年在宫中挣扎实在不易，若是换了自己还不知道混成什么鬼样子呢。晚菲每天看着太阳从西面的宫墙慢慢移到东面的宫墙，便知道这一日的光景终于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这样的日子，晚菲都快被逼疯了。

　　白蕊自从挪到这里，对晚菲不冷不热的。晚菲对她也没有什么厚望，随她去吧。她胳膊上还有烧伤，隔两天就出去换药，一走就是一整天。晚菲就倚在宫门处，看着来来往往的宫娥和宫监，打发时间。有时候他们都以为晚菲疯了，有时候晚菲也以为自己疯了。

　　有一日，几名宫娥抱着大红锦缎慢悠悠经过晚菲的宫门，小声交谈着，“你们看高才人好不可怜啊！”

　　“也是啊，皇帝都要大婚了，又选了一百名御侍进宫，这样一来，三宫六院都是美人了，怎么还能想到她呀？”

　　“叫我说，都是她自己不争气。皇帝现在只有一个女儿是她生的，从小又和皇帝一起来的，论功劳，论辈分，哪一样不占先，要是换了我早当贵妃了。”

　　其中一个年长的宫娥骂道：”快住口吧！你他娘的还想当贵妃，做天鹅梦！没家没业的人，就老老实实干脏活吧。”

　　“小点声，高才人是不是听到了？”

　　晚菲果然听的真真切切，眼神迷茫的看着她们，心想这样下去就毁了妹妹与自己，即便放弃自己也不能糟蹋妹妹的人生。她想现在的希望还是有的，妹妹的女儿，还有重生以前丈夫提及的苏秀才。

　　晚菲想，苏秀才在宫廷做了画师，只恨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怎么去打听？晚菲现在依旧每日守在宫门等待，等待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一日午后，骄阳似火，晚菲却躲在阴凉睡着了。

　　这时一名少年带着几名宫监从她的宫门经过，其中的少年看到晚菲睡态，娇弱可爱，便问道：“这位娘娘是？怎么没人管？”

　　“回禀默王，这是高才人！”

　　“唔？她原来可是高婕妤么？”

　　“就是她。出了事，才贬为才人的。”

　　默王喜得跺脚，心想，可算找到她了，竟然离我的宫这么近，忙命太监把她叫醒。

　　太监上前把晚菲摇了两下子，画菲刚一醒来，腿脚被压得酸麻，看眼前乌压压一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

　　“高才人，还不快拜见默王！”

　　晚菲顿时打起精神来，听闻默王是皇上的弟弟，酷爱琴棋书画，虽然才十一岁，在书画一方面的造诣十分高妙。晚菲随着跳动的眼皮就势跪了下来，“高氏叩见默王，默王前失仪，十分惭愧。”

　　默王看她咬着嘴唇，十分害羞，笑道：“高才人快请起，按理说你是本宫的皇嫂，不该行大礼的。地上凉，高才人也不怕生病。怎么都没个手下人啊？”

　　晚菲站起来，说道：“多谢默王关怀，晚菲已经习惯了。”

　　默王道：“本宫听闻高才人的书法十分了得，在这方面还曾帮助过皇兄。今日有缘相遇，不知高才人能否慷慨赠本宫几张，好讨教高才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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