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刘庆见那疯女人此刻竟然不管不顾地朝他们冲过来,心中一惊,连忙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剑,上前一步,用剑柄抵住了乔小葙的脖子,大声喝道:“什么人?干什么?”
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乔小葙顿时冷静了下来,见这两人居然装作不认识自己,不禁悲从中来,指着池礼哭道:“你这白眼狼,枉我乔小葙当时冒着危险救你收留你,没想到你竟如此忘恩负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呜——”
乔小葙?一听到这个名字,池礼和刘庆两人均是一惊,面面相觑,心中错乱不已,什么情况,乔小葙不是江都那芳华阁的杂役小哥吗?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疯女人?
“哼,池混蛋,刘混蛋,两个大混蛋。”这边,乔小葙还在不怕死地骂骂咧咧。
池礼被她骂得嘴角直抽抽,听她确能准确说出他俩的姓氏,迟疑道:“你,真的是乔小葙?”
“那当然,如假包换。”乔小葙杏眼一翻,又道:“要不要我将芳华阁的事情都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啊?”
池礼连忙将折扇往前一推,阻止她道:“别别别,本公子信你,信你。”
自家主子都已经这么说了,刘庆心中虽还有怀疑,却也立即将长剑收了回来,放开了乔小葙。
乔小葙将身形正了正,挂着鼻涕眼泪面条的脸上,满是嘚瑟的表情,心道:看你们还装不装?
池礼无视她的挑衅,定睛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眉头深锁,难以置信道:“可是乔小葙,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可怜乔小葙一路上都没机会照镜子,对自己那惊悚的妆容尚不自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想不就是穿了件稍微夸张了点又不太合身的衣服嘛,至于像鬼吗?真是大惊小怪!
不过现在,她没心思和他纠结自己的样子到底像不像鬼,她急于倾诉,倾诉这几日她那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还没开口,就又被池礼给打断了。
只见他“唰”的一下将手中折扇展开,往面前一挡,皱着眉对乔小葙道:“先别说话,麻烦你先去洗个脸,对着你这副尊容,我实在没办法同你说话。”言语动作无不充满嫌弃。
乔小葙不明所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心道:我这张脸碍着你什么了?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小二提着一壶温水将她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客房内,临出门前还颇为好心地递了一块皂角给她,摇着憋嘴地提醒道:“姑娘,你快些好好洗洗吧。”
这下,乔小葙更晕乎了,心想:这些人都是怎么了?怎么都是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难不成我脸上长花了?
结果她发现,自己脸上是真的长“花”了,而且是一朵五彩斑斓的“大杂烩花”。
望着铜镜里自己那调色盘一样的脸庞,乔小葙吓得立马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大退三步,口中忍不住大叫一声:“鬼啊——”
这下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路上人们对她频频回首,为什么一进客栈就感觉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为什么方才池礼和刘庆会没认出她来,敢情都是因为这张鬼画符一样的脸?
她惊得急忙转身走到桌子旁,提壶往脸盆里倒了满满一盆的水,然后迫不及待就地低下了头,用力搓起自己的脸来。
皂角往脸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她心里也将那缺德的拐子夫妇骂了一遍又一遍,化妆技术这么差,还敢动她的脸,也不怕吓把那什么李老爷给吓晕过去。
骂完拐子夫妇,她连带将徐皓初也恨上了。
他是个木头吗?她都这副“尊容”了,这人居然也不知道给个提醒,愣是看着她一路出糗到现在!
她甚至有些阴暗地想,这人是不是故意让她难堪的?!
不过这一点,她倒是冤枉徐皓初了,怎么说人也是一个正直有为的好青年,怎么会存这份坏心呢?只不过他作为一个标准直男,有时候审美难免会有些偏差,乔小葙先前的妆容,在他看来,其实也还算过得去吧,所以他根本也想不到要去提醒她。
乔小葙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将脸彻底洗干净。擦干脸之后,她又伸手将头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珠花全给扯了下来,狠狠地扔到了一边。
什么劳什子鬼玩意,当我是花痴吗?
扔完珠花,她又对自己那一头及腰的长发犯了难。要知道她从小就做男子打扮,根本不会梳那女子的发髻,而此时,即使她想梳那男子的发型,也没有工具给她束发。
怎么办?总不能这么披头散发地出去吧?这样不真成疯子了!
正发愁呢,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了池礼刚刚给她擦嘴用的帕子,虽说上面沾了些她的口渍,但反正是用来绑她自己的头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于是,她兴冲冲地从怀中取出帕子,然后用手将头发往脑后拢了拢,再用那帕子系好。
嗯,大功告成!乔小葙往那镜子里看了看,虽说发型简单了点,倒也干净利落。
接下来便是自己这身极不合体的红袄裙了,拖拖踏踏的,还真像个唱大戏的。
她摸着鼻子想了想,最后问伙计讨了根旧腰带。
这腰带往那腰上一缠,腰就被收紧了,这腰一紧,人看着就精神了很多。
此时再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乔小葙总算稍微满意了些,虽说看着还有些怪异,但总算比刚刚好了很多,不那么惨不忍睹了。
没想到,在乔小葙看来还算过得去的样子,却惊艳了楼下大堂里的一众人。
许是因为前后反差太大了,当她从楼梯上缓缓踏步下来时,楼下那些人个个都惊呆了眼。他们没想到,先前那疯婆子在洗尽铅华之后竟是如此一副清丽之姿。
一张瓜子小脸,白皙光洁,纤尘不染;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目水波潋滟,顾盼生辉;发丝乌黑发亮,顺滑如绸;身姿轻盈妙曼,尤其是那抬手轻拂额发的动作,更是透出一股轻柔婉约的风情来。
整个人看上去就如那雨后的清荷一般,清新脱俗,秀丽出尘。
看着这样的乔小葙,池礼和徐皓初两人均是心头一荡,不约而同地想到一首酸不溜秋的古诗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尤其是那徐皓初,连称呼都在不自觉中改了,脱口就是一声“葙妹——”
一旁的池礼听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了酸味,拧了拧眉,偏头瞥了他一眼,心想你算哪根葱啊?凭什么叫这么肉麻!
不过乔小葙这边,却没功夫去留意周遭人眼神的变化。眼下,她正忙着同额前那几撮一直掉下来挡住眼睛的头发较劲,一边撩,一边暗骂:“信不信,我拿剪子把你们全给绞喽。”
真是一秒钟现原形,什么水中仙子,画中仙,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儿。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这几缕发丝轻轻落下,殊不知,在外人看来,额前发丝轻荡,却是更添女子风情。
美而不自知的乔小葙,下了楼梯,便直奔池礼他们那张桌子过去,一心想着要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告诉对方,从而忽略了另一张桌子上正呆望着她的徐皓初。
徐皓初见她这样忽视自己,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便忍不住也起身跟了过去,在她背后轻喊了声“葙妹”。
只可惜此时的乔小葙,正声情并茂地给池礼他们讲她这些天种种经历,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一声是在叫自己,愣是头也没回。
这让徐皓初有些尴尬,只好干咳几声掩饰。
对面的池礼看在眼里,不但没给乔小葙提醒,反而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似乎在说:叫你肉麻,活该!
“乔姑娘。”徐皓初调整心态,又改口喊了她一声。
“嗯?”这回,乔小葙总算回了头,却见徐皓初正有些拘束地站在自己身后,不禁奇怪,忙问他:“怎么了,徐公子?”
徐皓初一时语塞,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没搞清楚为何要跟着过来。慌乱中,他朝旁边指了指,随便找了个借口道:“那个,面要凉了。”
乔小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哦”了一声,然后起身,将她吃剩的那半碗面给端了过来,一边吃,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徐皓初看得目瞪口呆,失落地想,难道我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好在,乔小葙在吃了两口面之后及时醒悟过来,想起了旁边这个“救命恩人”,连忙站起身,为几人做了介绍。
几人相互点头致意之后,乔小葙便拉着徐皓初一起坐了下来,也没有询问池礼他们的意见。
边上的刘庆见她如此自说自话,忍不住抖了几下嘴角。
这小财迷,还真是不见外。
等到面吃完,乔小葙也将她这几日的悲惨经历给讲完了。她拿袖子擦了擦嘴,看了眼对面那人,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咦?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
池礼看不下去,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回道:“我们去德州办事,正好路过此处。”
“你们也去德州?”乔小葙接过帕子,惊呼道。
听闻这话,池礼和刘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问:“怎么,还有人去吗?”
乔小葙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和徐皓初,“我,他,我们都去。”
“哦?”池礼为自己倒了杯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道:“那倒是巧了。”
刘庆心直口快,直接问乔小葙:“你去德州做什么?还有,你究竟是男是女?”
“我……去投靠亲戚。”乔小葙斜眼瞥了一下徐皓初,顾忌到他在场,按下要“老实交待”的念头,含糊道:“哎呀,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也讲不清,待有时间了我再细细说与你们听。”
说完,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立马又对池礼道:“方才,我也将事情告诉你们了。怎么说小八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帮我一起找找他吧?”
刘庆听完立马皱眉,抢先回道:“这人海茫茫的,你让我们去哪里找?”
乔小葙暗暗朝他翻了个白眼,心道:我问你了吗?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先前一直没有言语的徐皓初,这时却适时插了话,只听他道:“乔姑娘,你们昨夜在那村子投宿之时,竟未发觉一点可疑之处吗?”
可疑之处?乔小葙咬唇苦想,“桃花村里没桃花”算不算?不过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有没有桃花都和他们被拐无关呀,他们又不是给桃花精拐走的。
桌上的其余三人都在眼巴巴等着她回答,却见她一会歪头蹙眉,一会喃喃自语,样子十分滑稽。
“啊,有了!”突然,乔小葙大叫起来,“那个疯子说‘桃花村里无肉糜’。”
疯子?肉糜?三人听了她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均是一头黑线,这什么跟什么啊?
乔小葙见他们不解,于是耐心解释道:“是这样的。昨晚,在他们家院口曾路过一个赶驴车的青年男子,他临走时说了一句‘桃花村里无肉糜’,现在想来,这句话应该就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吃那下了药的红烧肉。可惜当时我们都没明白他的意思,这才着了那奸人的道。”说到这里,她眼睛放亮,激动地看着池礼,“你们陪我去找找那人,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这……”池礼这边还在迟疑,那边刘庆再次替他开了口:“不行,我们还有正事在自身,耽误不得。”
又是这个臭黑面!乔小葙此时真是剐了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她心里清楚的很,真正做主的还是自己对面这个“白僵尸”,于是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池礼,憋着嘴道:“求求你了,那桃花村离这里也就二十多里的地,你们陪我走一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
不知为何,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池礼竟有些不忍让她失望,心想着反正也就那么点路,而且赵小八的确救过他,于是点头答应:“行吧。陪你去一趟。”
这么一来,一旁的刘庆无语了,他狐疑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心想王爷今儿这是怎么了?心怎么比那豆腐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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