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通往德州的官道上，一辆华盖马车疾驰而过，滚滚的车轮扬起一路尘土。
马车前面坐着两名扮相迥异的年轻男子，执鞭的这一位，身穿绣着暗纹的玄色织锦直缀，一副有钱人家的侍卫打扮；旁边的另一位身着的却是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一副老实巴交的农夫打扮。两人鲜少交流，只一味专心赶路。
本来侍卫与农夫同乘一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当那农夫是有钱人家雇来赶车的车夫，可偏偏这辆马车上，却是侍卫执鞭为农夫赶车。人们不禁心生诧异，这世道是怎么了？一夜之间，农民翻身当家做主了？
当然，这只是不明真相的吃光群众在胡乱猜测。
事实上，李大柱为表谢意，是想帮他们赶车来着。只不过刘庆执意不肯，他信不过李大柱的赶车技术，怕颠着他家宝贝王爷，所以宁可自己辛苦些，也坚决不肯假手他人。
他坚信，只有自己亲自上阵，才能将马车的颠簸程度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才能给自家主子提供最舒适的乘坐环境。
李大柱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坚持了，安心地在他旁边坐着了。
话又说到昨晚——
一行人回到客栈之后，池礼便招来小二细细询问了关于百草堂药铺的事情。
从小二口中他们得知，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几个县，只有德州有一家叫做“百草堂”的药铺。
感叹巧合之余，一行人也松了口气，这事情倒是越办越顺，都赶到一块儿去了，省了不少功夫。
这不，为了在日落之前赶到德州，他们一大早便出发了。
因为起的太早，乔小葙此时还带着些困意，在马车轻轻的摇晃中，没一会便抵着车角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像平地振翅的蝴蝶；嫣红的樱桃小嘴一张一翕，吐气如兰，恬静中又不失憨态可掬。
坐在她对面的池礼，平日里瞧见的大多是她瞪着大眼珠子的闹腾模样，很少见她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不免多看了几眼。这看着看着，一颗心就不自觉地轻颤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撩拨过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池礼连忙稳住心绪，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外面艳阳高照，倒是个风轻云淡的好天气。
池礼不由想到了自己此次德州之行的目的，听说“流萤”又在德州出现了，也不知这次能不能顺利找到那天枢门的后人，打探出那封密信的下落。
天枢门是先皇建德帝秘密设立在民间的情报机构，不同与锦衣卫或者东厂，天枢门收集的情报比较杂，大到邻国的军事变动，小到某个小地方的民风民俗，都在它的收集范围之内。
十三年前，也不知道门主季元涛收集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机密情报，竟引来了杀身之祸。天枢门这个传了两代人的情报机构，在一夜之间被灭了门，只剩一对幼年的儿女在奴仆的掩护下侥幸逃脱。
而那个情报，有人说是关于敌国细作的，也有人说是关于宫廷密事的，总之，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肯定的说法。
但池礼这边却是更倾向于这事和曹丰吉有关，因为他听闻，当年在天枢门被灭门的那天晚上，曹丰吉带着东厂的一班人曾在季宅出现过。
由此，他更怀疑，当日那庄灭门惨案的幕后主指之人正是曹丰吉，定是季门主探得了那曹太监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才会被灭了口。
所以当初他听说德州有“流萤”出现时，他才会不顾重伤在身赶了过来，为得就是要比那曹老贼先一步找到线索。
也因为要照顾他的伤，他们才会耽误了点行程，和比他们晚几天出发的乔小葙碰了个正着。
想到某人，他又不自觉地把头转向了车里。看着熟睡中的乔小葙，一个疑问突然从他脑中蹦出，如果说芳华阁的红姑被证实是当年季元涛夫人的贴身婢女，那么她的养女会不会就是季元涛的女儿？
之前，他一直以为乔小葙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小杂役，所以没往那方面想，如今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却是那红姑的养女，便不由得生起了这样的怀疑。
这样想来，他们和乔小葙的这一次碰巧相遇，竟不知是她的幸运，还是他的幸运。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她真是季家的后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流萤”呢？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这“流萤”作为季家的独门武器，可是代代流传的，而且是男女皆传。
是她在撒谎吗？还是说那红姑并没有将她的身世告之与她，连“流萤”也没有传给她？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对面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只听乔小葙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要”，随即睁开了一双大眼，眼底一片茫然。
“怎么了？”池礼连忙倾身询问。
乔小葙没有回答，而是慌忙将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摸出了之前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元宝，狠狠捏了几下，确认其存在后，这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解释道：“我梦到有人抢我银子。”
池礼：“……”
这财迷，不就是一点银子嘛，要不要这么寝食难安的？
殊不知他所谓的“这一点银子”，对乔小葙来说，如今可是她唯一的安身立命的钱，她能不紧张吗？
乔小葙不理会他那无语的表情，心想：你这个富家子弟，哪能理解没有银子傍身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一件事啊。
将银元宝小心翼翼收好之后，乔小葙揉着惺忪的双眼往窗外望了望，然后转头问他：“我们这是到哪了？”
“快走一半了吧，等下看看路边有没有茶肆可以停靠，我们修整一下再出发，日落之前应该能赶得到德州。”池礼答道。
乔小葙嘴上应“哦”，心里却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笑得莫名猥琐。
池礼被她这笑容渗得背脊隐隐发凉，不由警惕起来，小声斥道：“你有话就说，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嘿嘿。”乔小葙尬笑两声，似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那个，等把你的玉佩找回来，我们那金元宝之约，还算数吗？”
池礼：“……”
这人果然是财迷附体，贪财已经贪到骨子里了，都这会了，还没忘记那金元宝。
乔小葙见他不说话，也不表态，心急了，连忙又道：“到底算不算？你倒是说句话呀。”
此时的她，一双美目秋水盈盈，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看得池礼直发怔，前一秒还在吐槽她，后一秒就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如此，乔小葙自是高兴不已，眉目一弯，露出一个无比甜美的笑容，然后小手一挥，拍上他的肩，“兄弟，够仗义！”
池礼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覆在自己肩上的那只小手上，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正想说什么，外面刘庆的声音传了进来。
“公子，前方有一座茶肆，我们要不要停？
乔小葙听闻这话，立马抽回手，转身打开帘子，冲着刘庆直嚷：“停停停，我都渴死了。”
刘庆转头瞟了她一眼，没理她，目光扫向车内，再次询问：“公子？”
“停吧。”
等池礼发了话，刘庆才将马车慢慢靠边停了下来。
乔小葙见他如此漠视自己，不满地朝他吸了吸鼻子，放下帘子后轻哼一声“臭黑面”。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做这番动作，自有一股天真浪漫的气息，池礼见后不禁弯了嘴角，含上了一抹淡笑。
下车后，一行人由小二招呼着在茶肆里面落了座。
管道旁的茶肆，生意清淡，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桌人，确切的说，只有两个人，在那喝茶谈天。
由于他们是自备干粮，所以只向小二要了一壶茶，每人倒了一碗。
一时间，几个人各自吃着干粮喝着茶，谁也没开口说话。
这样，旁边那桌的说话声，就不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哎，没想到苏铁匠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老实人，却还有如此凶狠的仇家！”
“是啊，真是万万没想到，听说被刺了好几剑，血都快流干了。”
留着山羊小胡子的中年男子话音刚落，便听得“嘭”的一声，旁边传来茶碗落地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邻桌一个穿着淡绿色长袍的小后生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问：“你说的那个苏铁匠，是不是叫苏淮生？”
山羊胡子被吓了一跳，一脸懵怔地点了点头。
池礼见状，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赶过来，将乔小葙的手从山羊胡子的身上扯下，又将她拉回她自己的位置坐好，一脸不解地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乔小葙此时是无比泄气，丧着脸道：“红姨让我找的人，也是个铁匠，也姓苏，也叫苏淮生。”
池礼：“……”
不会这么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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