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衣神仙

　　燃烧的废墟中飞来白衣，它乘风缓缓飘落，待正要耷拉触地时，骤然鼓胀竖立，有男人□□的声音，似有似无的在其中翻滚，然后有白雾如轻纱般缠绕其外，朦胧中仍可见人的骨骼筋骨快速从中生长成型。

　　仅仅一两秒的时间，外婆还没来得看清整个过程，一位严俊健美的男子已经矗立在眼前。

　　他理理自己那件薄如蝉翼的衣裳，如新生一般欣喜的摸了摸自己的皮肤，又轻抚他随风轻飞的长发，顺手把它们挽成一团束在耳旁。可他随后转身望向金达庄园，一脸忧伤失望。

　　“这是神仙么？！如此出尘脱俗的脸，可是苍白如鬼魅。那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忧伤。我去找他许个愿吧？万一是妖怪呢？世界上有外表这么优秀的妖怪么？”外婆心里嘀咕着十万个是什么，惊讶的张大嘴，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出一口，她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打蒙了。

　　正自个儿胡思乱想，又有一人飞快从山坡下窜了上来，那脚步如羚羊弹跳，轻盈迅猛。近了一看，外婆本就已经合不住的嘴张得更大了：“那不是瘸腿的多吉大爷吗！丫还会轻功呀，难怪那天能追上我，气都不喘一下。”

　　“你是她的护法吗？”那白衣男子瞟了多吉一眼，冷冷问道。

　　“普多公主第21代护法，多吉。”多吉大爷这会儿说起话来一副正经样子，一改平日狡黠玩世的态度：“公主请求您，不要再滥杀无辜了。您这次若放她一马，多给她五十年的时间，她一定还你一个惊喜。”

　　“呵呵”那白衣男子淡淡一笑，不带任何情感：“她这一身叫什么名字？”

　　多吉一愣：“从母名，小金达。”

　　“金达，金达”男子喃喃的念着这名字，似觉得有些有趣：“好听，可惜永远没有机会见到。”

　　多吉厉声打断他：“公主的请求，你是答不答应？”

　　“千百年都过了，五十年又算什么。哈哈哈！”

　　“你为了自己苏醒，从来都不让她多活。千百年都过了，你又杀了多少婴孩，只为阻止她重生。你从她身上剥夺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对于永生者来说，时间永远是够的。可就算够，我也决不能让她多活一秒。我不在乎我的时间，我只要保证她不能久活就好。”

　　多吉已经捏紧了拳头：“你折磨了公主这么多年，怎么可以如此冷血而无动于衷！”

　　对于指责，男子毫无反应，只理了理他的鬓发，他纤细的手指接近骷髅。

　　“你放心，多的这五十年，只是等待合适的母体。”

　　那白衣男子依旧面无表情：“惊喜是什么？”

　　多吉眼睛鼓溜溜转了一下，答道：“我说你为了永生，千百年来想尽办法压缩她的时间，绝不会给她任何多余的喘息机会。”他顿了顿，咬咬牙说：“她尽还对你抱有一丝希望，她赌你还想再见她一面。”

　　白衣男子嘴唇微微抽搐一下，望着燃烧殆尽的庄园，没有说话。

　　他俩人聊了这么好一会儿，外婆见他们飞来飞去，一直蹲在灌木丛里吓得大气不敢出，这会儿脚都麻了。见此时他们都扭头盯着庄园那边的火势，她挪了挪腿，长舒一口气。

　　“谁？”白衣男子大呵一声，猛的扭过头来。外婆倒吸一口凉气，那男子已如闪电般划破灌木丛，即刻站到了外婆身前。

　　他白袖一挥，一双冰凉如玉的大手牢牢掐住了外婆的脖子，将她举起来：“知道藏在木涎花丛里隐蔽气息，忘界人！哪个部族？”

　　“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一个！我认得她！”多吉赶忙叫道。尽管外婆的脸已憋得通红，因窒息而扭曲，多吉还是很快认出了她。

　　察觉到外婆还无还击之力，白衣男子一松手，将外婆丢到了地上：“那，是你教她躲到木涎花丛里的吗？”

　　“啊？”多吉看看正哇哇大咳的外婆，小心翼翼的说：“没，没有，应该是巧合吧。”

　　外婆趁机连着几个滚爬，躲到了多吉背后。

　　“那要不是巧合呢？你家公主跟我要去那五十年的时间，要是被别的忘界人探听去，又不知惹出多少麻烦。她既然是个普通人，忘界的规矩，未入界者，见术杀之。”随后，那白衣男子嘴里轻悠悠飘出一句：“杀了她。”

　　“不可！”多吉紧张起来：“这五十年的约定不是还有附加条件吗，不可再滥杀无辜。你若答应这约定，便不可以动她。”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你又怎知这人无辜？”白衣男子轻蔑的一笑，朝瘫坐在地下的外婆慢慢走过去。

　　“不可杀！”多吉大爷抡起地上一根大木棍，朝白衣男子劈头砸下。

　　白衣男子闪身，木棍重重杵地，迸发出如金属般的力量与火花。没想到多吉大爷力气这么大。他抬起木棍又是一劈，此次白衣男子并未躲闪，只轻轻一耸肩，木棍便反弹出去，带着多吉弹出十米开外。

　　外婆眼睁睁看着白衣男子朝自己走过来，却无力动弹，心里怦怦直跳：“完蛋了完蛋了，这神仙要取我性命了。”

　　分明就是死神在靠近，这死神走得笃定淡雅，眼神里虚无缥缈仅剩一息忧伤和暴戾，他在恨什么？恨自己还是恨这个世界？这让外婆越发恐惧，呼吸急促，脑子被一团乱麻般胡思乱想占领起来。

　　然而他擦身走过去，看都没看外婆一眼，也许在他眼里，外婆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捏不捏死都一样，只看心情。外婆运气好，那男子不露声色，但心性变化的相当快，他瞬间就已忘了身边这只蝼蚁。

　　他看着金达庄园，却是在对多吉说：“呵，你们冰崖护法法术太差，根本没办法保护她。她若重生，记得随身携带法螺，否则用不着我动手，她就被那些忘界人生吞活剥了。”

　　说完，白衣男子转身一挥衣袖，随一阵疾风消失的无影踪。

　　多吉慢慢爬起来，长长舒一口气：“呼，他算是答应这五十年之约了吧。”

　　那一夜过的特别漫长，爬山、遇仙、惊魂未定又被多吉拉去救治被烧伤的金达家眷。那一夜之后，当地人都寡言少笑，人们并没有时时八卦这场大火。他们在以他们的方式为这片最大的千户家族默哀。

　　笼罩着整个地区的悲凉之气让外婆明白，金达家不仅仅是在当地最有权势的千户，也是在当地被受人民爱戴的善族。

　　他们心中的圣女，帮助了无数百姓的好心人金达大小姐在这场火灾中丧生，并且烧成灰烬，尸骨未存。他们心中的开心果，常常逗乐大家的能干管家，多吉大爷，被火灾中倒塌的木梁砸伤。

　　当然，只有外婆知道，多吉是为救自己被那白衣男子打伤的，也答应帮忙保守这个秘密，即使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吧。

　　外婆甚至怀疑金达小姐的尸骨是否真的未存，还是化作那团云雾，散发成了五彩的微光。

　　听说有吟游艺人把金达大小姐的生前善事编成了歌曲开始传唱。多吉却告诉传唱者，把结尾做成这样：“美丽善良的姑娘，幻化五彩的虹光，她粉碎的灵魂，随烈焰重汇于将来。”

　　外婆带着其他几个军医和护士，天天步行十来里地，去金达家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给烧伤者换药，也照料一下多吉大爷的骨折伤。多吉大爷身体强健，好的很快，这才没几日，好动的大爷就开始自己拄着拐棍到草地里晃荡了。

　　待他静养了几日后，外婆也觉得是时候找他聊聊了。

　　她在空旷的草地上找到了他：“多吉大爷！”

　　多吉大爷依旧笑嘻嘻的偏头看着外婆，这嬉皮笑脸倒是显得太假了：“夫人，我的伤没大碍了，只是出来透透气，护士已经骂过我了，你就通融通融。”

　　“我知道你身体好，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外婆忽然觉得不知从何开口了，她支支吾吾接着说：“再说我也不敢呀，你怎么也是拼了老命救我来着。”

　　多吉大爷警惕的四处望望，压低嗓门儿：“没事儿，以后就别提这个了，当没发生过吧。”

　　“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怎么能当没有发生呢？这周围又没人。你不知道我这几日过得煎熬呀。那晚的事情，简直颠覆了我的人生观世界观。那个人他……他怎么就凭空出来的？怎么就飞起来的？”

　　“我不打算回答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缘分，最好就到此为止吧。”

　　外婆同样是个不喜欢勉强别人的人，仔细想了想：“不愿意说就算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吧。”

　　谁知外婆刚走出几步就被多吉叫住了：“等一下夫人。经过那晚的事情，你该接受一些你未知的事物了吧？”

　　“你说呢？”

　　“那……要孩子一滴血的事情，请你再考虑一下。”

　　“小姐不都死了吗？你们还做血祭干什么？”

　　“小姐永远不会死……”多吉深长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这句话是他的希冀呢还是幻想。

　　外婆觉得一股凉意袭来，缩缩脖子理了理衣领。她看见不远处那个沿着溪畔嬉戏奔跑的孩子。

　　村民说，多吉虽然有两个妻子，却都一无所出，年纪大了，终究还是稍觉孤独。几年前，他代金达小姐去远方联亲，带回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孤儿。这孩子如今已被多吉养的健康俊朗，看着他在小溪边的幸福身影，外婆便知多吉待他视如己出。

　　“多吉大爷，作为一个父亲，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您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取我一滴血，不问原有，我拔刀就能往自己胳膊捅。可是对于孩子，丝毫的伤害都不能容忍，何况不明不白。”

　　“夫人，作为一个父亲，我完全明白您的心情。若不是事关重大，我也不会求您，如果我告诉您，就这一滴血，不仅可以救我家小姐，更可以免无数人死于非命，您相不相信？对于个中原因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您相不相信？”

　　多吉大爷那双难看的眼睛，平日里外婆都不忍直视。而此刻那眼睛里坚定真诚的光，格外耀眼。一向开朗的外婆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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