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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途结


  那几天他们几个人心情都很好。

  旅行团的大部队是跟不上了,肖云便带着他们到附近的小村镇里闲逛。肖云带去的地方,可都不是什么品茶赏云的高雅店面。他熟悉的,无非就是羊肉铺的生滚羊头肉,小卖部的葱香高粱酒,街边摊儿的老姐油糍粑。

  终于今天像脑袋开了窍,肖云带着他们几个进了一家装置豪华的茶社。

  他拧了一包花生和一袋瓜子,扔在茶桌上,悉悉索索拌茶吃起来。果壳飞扬的到处都是,他也不管人家茶社地上铺着精美密实的羊毛地毯。

  “喝茶啊。”他招呼着大家。

  “今天怎么请我们到这么上档次的地方?”陈予玲抿了一口茶,心里想说,什么上档次的地方,明明就是个烧钱的地方。茶也并没有什么好口感,只是店面装修的精美结实,光是天花板上那顶金灿灿的大吊灯,就能把人眼晃瞎。

  “我约了个朋友,贵族家的女王,怠慢不得。这家没品位的店,至少算是干净了吧。”坐在人家店里,说人家没有品位,肖云也不怕把旁边的小店员气的直翻白眼。

  来的却不是贵族家的女王,而是一个贵族家的小公主。她身着朴素,面容稚嫩,说起话来乖巧,没有一点傲娇公主的气场。但她举止轻盈得体,倒一定是出自很有教养的高贵人家。

  她脖子修长,身材娇小,走路无声,就像一只四平八稳的白羽天鹅,进门就似有似无的朝每个人微笑点头。当然那种店面、那种时段,也就只有陈予玲他们一桌客人。

  “肖云哥哥,编好了,我替华姆给你送过来。”小姑娘走到他们桌前,将两个五彩手链递给肖云。

  连沙赶紧给小姑娘搬来一个座椅,又给她斟上茶水。

  “华姆没来?”肖云瞭望小姑娘身后。

  小姑娘摇摇头:“没有,家中有客,她托,托我给你送过来。”说完她有节奏的挪动座椅、坐下、收脚、直背、垂肩。这一系列动作看起来简单,却被她做得像一首流动的小夜曲,赏心悦目。

  “喔?托的你吗?最近你的麻烦也不少呀,华姆胆子真大。”肖云一副怀疑的表情。

  尽管小姑娘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点狡黠的红光,肖云并没有揭穿她。她不过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尽管表面上做的稳重得体。

  接着肖云开始抱怨,显然他跟那小姑娘关系很好,看起来其实不只朋友,更像家人一样。肖云说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惊慌,只是表面看似云淡风轻。

  海螺消失了,肖云其实一刻也不敢放松。琢磨了很久,终于他将自己房门上的五彩羽线裁下一截,找那个叫华姆的朋友,求她编成。同一只五彩鸟的羽线在一定范围内本就可以互应,引起被施过法的两样物体的共鸣。可是陈予玲的海螺消失了,肖云的螺玲就不会再跟谁共鸣。

  不过五彩羽线还可以编成,意为上天下地九途相遇。不管在哪里,成对的都能通过五彩羽光辨别方向,找到彼此。

  肖云把自己的系到手腕上,又拉过陈予玲的手:“这个给你戴上,要是真被什么人掳走了,我也好找到你。”

  陈予玲笑而不语,她不知道肖云惊慌个什么,不过这手链很好看,当着那个小女孩的面儿她也不好拒绝,便乖乖由他戴上。

  在有礼貌的人面前,人就会自然礼貌起来,陈予玲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那瘫软的沙发上坐直了,温柔的对小姑娘说:“很漂亮,替我谢谢那位华姆。”

  小姑娘微笑的点点头。

  突然外面的街市上喧闹起来,连沙伸出头去张望:“哟,一对人马,穿红带绿朝这边来了,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小姑娘一听,赶紧躲到了肖云身后:“遭了哥哥,救我!”

  “什么人?”肖云问。

  “恐怕是天根湖的,扰了琉璃好几天了。”

  这小姑娘并不是个普通人,她与大法师、多吉大爷和肖云一样,也是忘界人。

  他们来自一个叫忘界的地方,如不修法术与普通人无异。

  传说在忘界中,他们的祖先依照血统,形成了不同的部族。而后忘界坍塌,逃出来的人有的放弃修法,世代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有的则依照祖例继续修法。

  只不过他们或聚居于人际罕见之处,或隐藏于普通社会之中,鲜为人知。甚至有些忘界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潜力。

  这个小姑娘不仅不是个普通人,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忘界人。

  她是琉璃族长的妹妹,华姆的小姑子。

  传说他们的祖先在忘界中统领一片五彩鸟聚集的山林。

  五彩鸟羽流光溢彩,夜间五色通明,照得这片山林如一片流光纷舞的琉璃世界。

  琉璃过去辉煌,所以被称为忘界的旧望族。

  传说他们曾驾驭的五彩神鸟,是唯一被人驯服的神兽,它们可以飞跃最宽如浩海的大谷,也能通过最细如针尖的隙缝。因此他们穿行于许多未知的世界,到达过没有人到达过的边界。他们是忘界里的通讯者,也是忘界的拓疆者。

  可惜忘界坍塌,没人再见过五彩鸟的身姿。只留得数十屡彩色羽线,大多数都保存在琉璃家族的手中。只有族长的妻子华姆,懂得如何用这羽线编织。

  忘界坍塌后琉璃逐步衰落,名声如大树招风,实力却是老树中空。为了攀求强族庇护,祖先世代许下不少和亲的盟约,每当领主有嫡女长成,便会引来一群群讨债者,为的是争夺琉璃族族脉血统。

  因为琉璃族最树大招风,也是最令他们头疼的名声,就是那句“朱女身躯”的预言。

  只有琉璃族脉可以驾驭五彩神鸟,也只有琉璃族脉,在千万年驭鸟的法术中积累,拥有了接近神鸟的灵性。

  虽说五彩神鸟已经绝迹,不过千百年来忘界人中始终流传着预言:“朱女神躯,驭鸟浴雪,潸潸忘而界归一。”

  人们不知道朱女是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是琉璃族脉的女人。而拥有这个女人的人,也许能应了那句预言。

  虽然不知道那预言确切的意思,但大多数对那预言的解读是野心勃勃的期望,总有人念念不忘,坍塌的忘界重起,百千的部族归心。

  陈予玲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还没成年,就已经开始招致麻烦了。

  她瘦小的身体紧紧躲在肖云背后,但她深知肖云不喜欢多管忘界人的麻烦事,紧张的胡乱编造起来:“华姆说,她给你编了,你帮我解这个围就当做报酬了。”

  肖云笑道:“呵呵,你还真不会撒谎。华姆给我编的时候怎么知道你会遇到这个麻烦?她要是知道你会遇到这个麻烦,又怎么会让你来送冒险?”

  小姑娘哑口无言,肖云翻过身一把搂住她的肩,像个夹核桃的夹子把她箍在臂弯里,掂了掂她的重量说:“这一两年你开始发育,是日渐成熟了,招来不少爱慕者呀,这都是第几拨了?仔细一看,我这妹子还真是漂亮了不少。哈哈哈!”

  小姑娘被他说得满脸通红,额头上一阵害羞的红之后又是一阵害怕的紫。

  小姑娘知道,肖云越是这样没心没肺,嬉笑逗闹的时候,越是他没把握的时候。是呀,强大的天根湖,肖云这样的身手怎么对付的了?

  那群人穿得红红绿绿,正好是天根湖标志性的部族色,看起来却像一盘青红双椒烩,朝陈予玲他们撒了过来,迅速将这小茶社团团围住。

  他们原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脸也陡然变得凶神恶煞,将茶社中的其他人推撵哄砸。沿街群众也只以为是流氓斗殴,纷纷远离。

  肖云手心里已冒汗,他从裤管里掏出鞭子,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砰砰十几个声响,茶社门窗紧闭,把陈予玲他们几个牢牢关在了里面。

  这时,羊毛地毯间的砖缝里有绿色的液体慢慢渗出。

  陈予玲拿脚踢一下,那液体还发出滋溜溜的叫声,好像有生命的章鱼爪,鼓胀起尖刺,刺得陈予玲脚趾头剧痛。

  液体汇集的多起来,就腾空舞动,把陈予玲他们逼退到大厅中央,然后立马闭合成牢笼,陈予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再也不敢伸手或伸脚去挑衅这只大章鱼。

  肖云抽出皮鞭猛力出击,绿色液体如水雾般散开后又迅速合拢,根本不给他们逃出的时间。“唉,遇到这种鬼东西!”肖云气愤道。

  “肖云哥哥,谁让你平时吊儿郎当不好好学法术。天根湖的根液术,能调用根液滋生,破而修复。你这烂鞭子顶什么用?”

  “那你知道怎么破?”

  “我,我要是知道还需你保护吗?”

  “哈哈哈”窗外传来一阵笑声:“肖云他本就不是忘界血统,他爷爷多吉其实是凡人一个,勉强修炼,落得面毁身残,连生育后代的能力都丢了。你再怎么让他努力修炼,也修不得上法,还免不了跟他爷爷一样的下场。”

  听了这嘲笑,肖云稍带怒气,却也自知敌不过他们,没有任何被激怒的反应,他反正也没有什么修得上法的愿望。

  在这里硬撑下去一个也逃不掉。

  肖云脑袋快速思考,同时又拿食指搓起鼻翼,这次速度很快,把那鼻子搓得跟刚从冰水里捞起来的一样,红一块儿白一块儿。

  最后他决定,先带陈予玲他们走,再去通知华姆来救人。

  肖云耍无赖道:“我是普通人一个,也不知你堂堂望族,怎么就有脸跟我计较?我把这妹子交给你,你把我们几个普通人都放了吧。”

  小姑娘惊得眼泪汪汪望着他。

  “未入界者,见术杀之。这几个普通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不能破了忘界规矩,你肖云算是入界者,其他三个,只能横着出去了!”回答的声音还是同一个人,听起来老气横秋,有个四五十岁的样子。

  小姑娘绝望的闭上眼睛,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他们都是无辜的,你放了他们,我乖乖跟你走。否则嫁到天根湖,我也必闹得你族鸡犬不宁。”

  陈予玲此时回过神来:“小妹妹,你大可不必为了我们牺牲自己。何况你还跟朵小鲜花似的,这种牺牲我可受不起。”

  雨童却已绕到小姑娘身后,陈予玲这才发现,雨童的神色比肖云还要紧张,她腋下的衣衫已被汗水染湿了一大片。

  趁小姑娘不备,她一手掐住小姑娘的脖子,一手持短刃匕首架在她的动脉之上,理直气壮的说:“里面外面的都听着,废话少说了!我跟你们压根儿半毛钱关系没有。要是不放我走,让这小姑娘立马死在你们面前,谁也捞不着好!”

  里外顿时鸦雀无声,谁也没料到雨童会上演这么一出。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外面的包围也不见退却,局面僵持在这里。

  雨童反手抓住小姑娘一个指头,咔哧一声撇断。

  小姑娘惊天动地的嚎哭起来。

  雨童声音颤抖起来:“你们要不想娶个残废回去,就把这绿色的破玩意儿撤了!”

  陈予玲原以为这雨童只是脾气孤僻傲慢,却没想到她是个狠角色,这么下得去手。比起自己杀鸡留血书什么的,要浓烈多了。

  外面仍然没有声响,不过慢悠悠的,那如根如丝带的绿色液体退却到地上,又慢慢流回砖板间细小的缝隙,消失的干干净净。

  雨童一脚把门踢开,挟持着小姑娘出了茶社。

  街市的角落里躲着不少村民,仍有不少探出脑袋看热闹,全然不知茶舍里面那奇幻诡异的场景,只以为是一出普通的流氓斗殴或霸王抢亲。

  多亏有了这么多普通观众,天根湖的人也不敢妄动法术。否则依照忘界的规矩,非把这一街的人都屠了才行。

  天根湖的那盘青红双椒烩里,站着一个白净清朗的少年,虽然个儿不高,埋没在胡渣大汉之间,气质却鹤立鸡群。

  那一看就是天根湖的年轻族长桑合。他虽然年纪轻,却早已名声在外:少年有为,法术高强,处事老道。

  但他幼年便丧父丧母,作为天根湖单传的族脉,被几个姨母如掌上明珠般捧大,性格骄纵,心骨狂妄。看来这次就是他来跟小姑娘求亲。

  “这就是琉璃的仙贝吗?”原来刚才窗外那老成的声音来自这么一个小少年。

  都说人的眼神能透露内在性格,话语能透露心里年纪。那么这如老爷车的刹车片一般的嗓音,也许能说明桑合的心里年龄到底有多么成熟。

  仙贝被雨童死死扣在手上,动弹不了,也不敢出声。

  桑合这也是第一次看见仙贝。

  可桑合的申请里,尽然没有流露出一丝担忧,难道来求亲,果然只把仙贝当作一个可利用的物品而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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