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马术教练的兼职
连沙已经昏迷了,像副光溜溜的猪排趴在病床上。
他的伤口集中在背上,一直无法干结,于是就这么晾着。
医院的烤灯对着他,24小时不间断的烘烤。
虽然陈予玲很揪心,但总免不了走神的时候。
她无所事事看着连沙的背,只要超过半个小时就会胡思乱想,实在太像铁板上的猪排了,那些伤口就是厨师抹料入味的地方。
陈予玲望着望着,就像坐在铁板台旁等待七分熟的肉菜一样。
房门嘎吱一声响,打乱了她那些不像话的联想。
是肖云进来了,他消失了几日又再次出现。
肖云仔细查看连沙的伤口,用食指来回搓着自己的鼻翼,陈予玲发现那是他说话前常有的小动作,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是经过大脑思考过的。
“果然是。”肖云一边说一边用刚刚搓了鼻子的手去摸连沙的伤口,手指上沾了许多黑红色硬渣,就在裤腿上拍掉:“这伤口已经愈合,可是愈合处却一直红肿流脓,脓体黑紫粘稠,外围干涸的脓体会凝结成黑色的粉末状晶体。”
肖云描述的这一大堆,陈予玲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外婆是医生,她自然知道正常的伤口不应当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也知道肖云刚刚那动作很不恰当,极有可能加速伤口的感染,只是她没来得及阻止他。
肖云取出一包白色的棉絮,用手掌轻轻揉搓。棉絮遇热便化为蛋清状稠液。肖云把它一点点涂抹到连沙伤口上。
“这是干什么?伤口已经发炎了!”陈予玲抓住了肖云的手。
“这是木涎花。你朋友中了忘界法术。那些山鹰本不会随便攻击人的,我回事发地看过,那里堆着许多牛羊的腐肉,也许是你们运气不好,也许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引诱山鹰的。另外,鹰爪里藏了毒,是用法术浇灌的百兽血咒。”
“你在说什么?什么是百兽血咒?”
“鸡鸭鱼、牛羊马、猪狗猫、鸟兔狼,凡是活着的都是百兽,凡是百兽,血液中就有毒素,百兽血咒,就是用无数种动物血的毒素,用法术混合制炼。恐怕只有下毒者自己才数得清楚,一般的解药没用。”
“我不知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总之你的意思就是余连沙没救了?”陈予玲觉得肖云说的话古怪严重,越发担心起来。
“也不是没救。”肖云眉梢一挑:“我想了好几天,本不想救他,他的死活与我何干。不过,怎么说他似乎也是为了救你搞成这样的,你是主子,决定该你自己做。”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没听懂呀!”
肖云忽然左手握拳,翘起拇指顶于眉间,单膝跪于陈予玲身前。吓得陈予玲往后退了好几步。
肖云咳了一声清清痰,压低嗓子小声说:“普多公主,第22代护法,肖云。”
陈予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呆站在那里。她的脑子可没有停,普多公主,这个名字她当然再熟悉不过,无数次出现在外婆讲述的故事中。她想过外婆的故事可能是真的,却没想过自己也会突然卷进故事里来。她更不明白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小伙子,为何会严肃地跪在自己面前叫称自己公主。
“我,我不是什么普多公主,你一定认错人了。”
肖云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眼睛斜瞟着陈予玲的胸口,好像个小雷达在她胸脯上扫了又扫,然后弯着眉头说:“我不认人,只认物。谁带着那个海螺化石,谁就是普多公主。”
“海螺呀,”陈予玲从领子里掏出肖云口中的海螺,原来他前几天玩儿鞭子抢海螺不是闹着玩,还真是冲着它来的。这是多吉大爷给外婆的,外婆视它为宝。但它本就不是他们家的东西,如果眼前这个人是海螺的真正主人,还给他也无妨,陈予玲眨了眨眼睛,问肖云:“这虽是我外婆传下来的,但也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你认识一个叫多吉的人吗?”
“那正是我爷爷呀。”
陈予玲这下心里踏实多了,外婆讲的故事是真的,多吉这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所以眼前这个小伙子,也让她觉得亲切了不少:“你是多吉大爷的孙子?那我可正好把这个海螺还给你。”
肖云摆摆手,一副使不得的样子:“妹子,你家的传家宝开不得玩笑,这可是你说的。你本来就是这个海螺的主人。而且,你要把这送给我了,我可决不会拿这宝贝去救你的沙沙呀。”
肖云说连沙所中是用法术浇注的百兽血咒,其中有毒,也有法术。
木涎花,专克忘界法术,木涎花朵呈白色絮状,稍遇温度就会融为如唾液般的流体。它能隐蔽忘界人的法术,还能压制和破解大多数忘界法术。
可是施法者浇注其中的多种兽血却是千变万化,难以识别。
连沙已经生命垂危,肖云却也并不是什么解毒高手,他琢磨好几天,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把陈予玲的海螺磨碎,给他服下。
可让他纠结的是,用这海螺解毒实在是大才小用了。这个海螺传承千年,一直保护普多公主免受其他忘界人的骚扰,没人知道其来历,却都知道它是一个万能的护身符。
肖云其实是个忘界新手,他拿不准这个海螺究竟多重要,是否比一条无辜的人命还值钱?不管接不接受,他从小被灌输的重点是,寻找这个带海螺的女人,以命相护,绝对服从,这是他家族存在的使命。
偏偏肖云生就了一副放浪不羁的性格,好洒脱怕麻烦。他听从奶奶的吩咐,按着家传的法术练习,却仅仅是因为好玩,从没真正打算过要去寻找那女人。
何况他是一个普通人的身躯,怎么顶得起冰崖族护法的责任,他根本不想给自己任何压力。所以对于这个身份,这份责任,他是玩世不恭的态度。
肖云的口头禅是“关我屁事!”
朋友跟他借钱,请他喝喜酒,或者找他帮点忙,他永远是勾起弯弯的眉毛来回答,回答一律是“关我屁事。”所以他得罪了不少人,朋友也不多,但他不在乎。虽然所有回答都是“关我屁事。”但总有一半的事情他最后还是回去管,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其实自己还是个蛮负责蛮靠谱的屌丝。
但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个在马场子里撒野混世的马术教练。他总是穿着一个马术教练应该穿的短小皮衣,领着不高不低一份薪水,整天在乡镇集市间喝酒抽烟。他父母早亡,自从奶奶死了以后,更没有人去管理他。除了还与一些忘界的死党朋友来往,他把那个社会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过得潇洒满足。至于那个世界的那个身份,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个有趣的兼职而已。
肖云房门上用五彩羽线悬挂的螺铃像个不吭声的哑巴。不管是地震还是狂风都无法让它叫唤。它安静了几十年,布满灰尘,肖云几乎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奶奶曾说,普多公主身上佩戴的海螺便是用同一只五彩鸟的羽线悬挂,当它们靠近时,羽线互应,会诱发螺声自响,螺中金铃叮当。凭声音的方向和强度便能找到普多公主。
几天前的中午,肖云正在床上打着呼噜午睡。旋转着的叮当声愈来愈大,填塞在每一呼噜的间隙里。
肖云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他皱着眉头有点烦躁,但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和鸣,更没想到真的等来了这个普多公主。
他的心情复杂,家族的重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接下,不过真正让他起身来找陈予玲的原因里,好奇多过于责任。于是他几经安排,接近了陈予玲。没料到刚一接触就遇到这种事儿。
肖云心里暗骂:“这些忘界的妖怪们,行动速度真是快。真他妈麻烦。”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灵机一动,把这个难题交给新主子吧。看看这个被自己家族世代效忠的女人会如何处理。所以他贸贸然在这病房里认了主。
而对于陈予玲来说,外婆的故事精彩却并不完整,整个事情她摸不着头脑,此次山鹰的突袭又让人觉得古怪异常。
她半信半疑的问肖云:“用这个真能救他性命?”
“嗯啊”肖云撅着嘴点点头,那神情又有点像一只鹦鹉鱼。
陈予玲又检查了一遍连沙的伤口,外婆教给她的所有医理在这些伤口上都不管用,那外婆故事里的法术呢?陈予玲吞了一团唾沫,说:“那就试试吧。”
“妹子我可告诉你呀,这海螺是你的附身符,要是没了它,指不定还有什么事找上你。到时候你就不可能像这次这样毫发无损了。”
“你的意思是,我这次丁点儿伤都没有,全是因为这个海螺护着。”
“你以为呢,就算你的沙沙挡在面前,那么多只山鹰撕咬,你可能一丝抓痕都没有吗?啧啧,余连沙他是不知道,带着海螺,这种法术根本近不了你身。他妄做牺牲喽。”
雨童忽然掀开门闯了进来,责怪道:“连沙为她伤成这样,你竟在这里说风凉话。陈予玲,既然有救他的方法,就拿出来,要眼看他死在这里吗?”雨童抠着门边的手指很用劲儿,她带着闪钻的红指甲都快变形了。
陈予玲深以为然,赶紧取下胸前用五彩羽线系着的小海螺,放在掌心轻抚细看,外婆给的东西,她当然会不舍,咬咬牙还是朝雨童递过去。
肖云一手挡住:“等等!想清楚了,这东西要没了,你便时时身处险境。”
“人我是救定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好吧,关我屁事。”肖云看着陈予玲坚定的目光,收回了手。既然是主子定了,他就陪着玩儿呗,反正主意是她自己拿的,安危也就由她自己担着吧。
连沙的烧果然在第二天就全退了,满背的浓疤也迅速结为黑色的粉末状结晶,尽数掉落。
从长长的昏迷中突然觉醒,连沙精神一夜间变得抖擞。陈予玲没想到效果来的这么快。然而随着海螺的消失,与这疗伤效果来的同样快的,是陈予玲陡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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