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鹰遮天
当年余连沙住在陈予玲家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处事周到的成熟暖男。而是个处处与她争锋相对的混小子，上树掏虫子，偷大葱擦屁股，追鸡扯毛，是他们常有的比赛，陈予玲有时搂着他的肩叫哥们儿，有时追着他又打又咬。
有一次连沙抢着要看陈予玲胸前的海螺，惹得她一急，用海螺尖狠狠砸在了他脸上。年少的女孩儿又怎么明白年少男孩儿的奇特暗恋方式呢。
现在看看，连沙白净的脸颊上还有一道三角疤若隐若现的，陈予玲觉得有点内疚。
“呵呵，小时候不懂事。”她轻轻取下胸前的海螺，递给连沙：“沙沙，现在拿给你仔细看看，算我道歉，虽然迟到了这么多年。”
连沙眼角隐过惊喜的闪花，伸手正要接过海螺。
只听啪嗒一声，一条黑鞭闪过。鞭尖轻轻划过连沙的手，像一只剑柄重击，震得连沙手腕猛烈颤抖，海螺被抛向空中。
黑鞭顺势收起，将海螺缠卷拉回。
连沙愤怒的站起身来：“什么人！”
在他们身后的草原上，立着一颗孤零零的老树，绕满了如丝如雾般的白色棉絮状花朵，弯曲着身体沐浴星光。
在树旁待了这么久，他们居然没有发现树枝上一直坐着个小伙子。
他一只手腕轻巧的绕转，把他长长的黑鞭一圈圈收起来，另一只手仔细把玩着陈予玲的海螺：“什么宝贝的石头？”
那小伙儿高高在上，脚还悠闲的耷拉在树枝下晃荡，吊儿郎当的样子。
陈予玲急着想要回海螺，只能憋着怒气：“帅哥，那是我家传的宝贝，开不得玩笑！请还给我。”
“喔！原来是家传的宝贝，”小伙儿嘴巴撅得圆圆的，眼皮往上撑开，像张恍然大悟的鹦鹉鱼脸：“真是抱歉了。既然开不得玩笑，我还给你。可就别再随便放到别人手上了。”
连沙知道这小子暗指自己，气得咬牙切齿。他表面上平静，脸皮下的血脉却已经泛着红紫。
雨童抄着手站起来，用肩膀按在连沙身前，轻声说了一句：“界里的小瘪三，别紧张。我们吃着木涎花，只是普通人。”
雨童的声音太小，陈予玲只听见“小瘪三”和“普通人”，不确定他们到底是在嘀咕什么。看样子一定是在骂那树上的小伙儿。
待那小伙儿从树上跳下来，连沙立马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两人怒目相对，四只眼睛鼓出来，像要先打一架。
其实连沙是故意装作要扭打开来，趁机仔细闻着小伙身上的气息，他想知道是哪个部族的人，怎么会也跟他们一样察觉到了陈予玲的到来。
团友们以为要打起来，迅速将他们拉开。
导游说这附近有好几个马场，连绵的牧草和络绎不绝的游客让这里的马上生意十分红火。
那个突然从树上蹦下来的小伙子，理了理自己被捏皱的衣领，被导游一顿责怪后，他做了自我介绍。
他叫肖云，是这一带的马术教练，他今天便是带着马队来这里跟陈予玲他们的团队汇合的。明天骑行去落鹰峰的马，全部是由他们马场提供。
据说他平日里就放浪不羁，今晚惹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不过只要太阳照常升起，新的生命就会到来。清晨苏醒的心情，就像刚刚盛开的花朵一样，把它们扎成扫帚，就可以一扫昨夜的喧闹。
陈予玲伸了个足足的懒腰，起身走出帐篷。也有三两团友醒来，踱步在矮草托起的薄雾上。早起就是这样好，当大多数还在梦中时，世界是属于少数人的。
“诶，你会骑马吗？”美女雨童早已换好了骑装，拿起马鞭指着那几匹身材高大，肌肉紧健的马问陈予玲，那派头好像这些马都是她家的，任她挑选指派。
“嗯，还好。”一早起来，陈予玲想保持一个好心情，就懒得跟她多讲，眼光落到一匹棕色母马的身上。
她早早就盯上了那匹最高的深棕色短鬃马，四肢虽不是最健壮的，但身材一流，脾性不桀骜，无摇头晃脑，气息平静。至少这是一匹安全的马。
雨童瞟见陈予玲的目光，就抢先过去牵住它：“这里面最帅的一匹马。我要了！”
陈予玲并不是很在意雨童的无理，对于一个连母亲都恨的人来说，这点挑衅实在不算什么。雨童自有她高挑美艳的外貌，那身帅气的骑服跟她大小姐般的嚣张气质倒是很配。陈予玲欣赏她的眼光。
只要不触碰陈予玲的底线，她仍然可以保持阳光温柔的一面。
她另选了一匹，双手抓鞍，一脚挺镫上了马。
旁边一阵风迎来，肖云正骑着一匹脚力威猛的马，只不过他那姿态，一看就是草原上撒野跑出来的，没有一点骑术的美感，哪里是专业教练。
可今天早上看起来，他顺眼多了。那张鹦鹉鱼脸不像在火光下那么夸张，变得有点像黄花鱼了。他在草原的空气里游动，进出自如，也不用摆什么姿态就可以显得很潇洒。他手握缰绳，迎风的刘海自然挑动着洒在他脸上的晨光。
“我这匹马才是最帅的吧，美女，你那匹是只母的，跟你一样，长得好看却是个傲蹄子。”肖云只扬起半边嘴角，甩出一副比雨童更拽的面孔给她看。
肖云表情十分夸张，让陈予玲觉得好笑。
不过听得出来，他居然向着自己，这倒让陈予玲有点莫名其妙的惶恐。
骑马的行程并不像步行者们想象的那样浪漫而唯美。在美景的背后尽是劳顿。上天是公平的，想要看人间绝美的风景，那就要途经偏远和险阻。
出发才两三个小时，很多团友就面露难色走走骑骑，猜也是屁股磨疼了，姿势不对必然中招。再加上高原阳光火辣的煎烤，他们的队伍在一片抱怨声中彻底停了下来。
这里恰好有一片倾斜的岩壁高高向外伸出，可用作遮阳。
陈予玲是个超能吃苦的女孩子，她并不觉得劳累，随便在坡上走走，牵马绕过高耸的岩壁，一条主道蜿蜒攀在峭壁上，前路更险更长。她心想，那就慢慢走着等他们吧，于是她没有停下休息。
连沙和雨童也说自己不累，随后牵着马跟了上来。马加快鼻孔里出气的节奏，他们三人都没有说什么话，只偶尔有咕咚咕咚大口吞口水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马还是人。显然太阳已经把他们和他们的马屁炙烤的有些干涩了。
走没多远，雨童手指前方：“前面有个岔路，有没有兴趣去瞅瞅？”
陈予玲看了看表，又望望身后，反正大部队还要再休息一会才能赶上来，她“嗯”了一声，翻身上马。那是一条狭窄的上坡小道，与主道岔开后平行十几米，然后向左急拐，攀向另一个山峰。
他们三人沿小道骑行数百米后，坡道越来越陡，视线反而越来越开阔。
等翻过一个小山头，他们脚下出现了一片宽广的河谷，有潺潺溪水唱着叮咚之歌，隐现于黄红绿彩色的矮树林中，有被溪水洗刷得晶莹圆润的大石头，折射出耀眼的虹光，他们像踩在一幅明快匀润的油画之上。
连沙张开双臂，拥向河谷万里无云的蓝天，大喊一句：“哇呜！”
“高兴就瞎嚷嚷？”陈予玲开心的笑起来，她也想扯着嗓子瞎嚷嚷一下。但她总有一半心房是关闭着的，面对脚下这么宽广的油画，还是打不开。而且她忽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让她不想张开嘴巴，也许附近有屠宰场。
“是，高兴就瞎嚷嚷，呵呵。”连沙干巴巴的笑笑。
雨童依然冷傲的矗立马上。
不一会儿，近旁的石头山峰上如豆大的黑点聚集，仔细一看是空中盘旋的山鹰越来越多，陆陆续续停落到那山峰上。
雨童兴奋的喊道：“连沙！看那边。”
“那么多山鹰！落鹰峰，那就是落鹰峰了。”
陈予玲转头望向落鹰峰，只见黑压压的山鹰开始腾空集结，环绕在山巅。一声尖锐的长啸从那边传来，回荡于河谷间，听得陈予玲心中一惊，她隐隐觉得不安。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马脚下就有一堆牛羊的腐肉。
果然，那些山鹰开始调转身姿，齐齐朝他们冲过来。陈予玲的心跳加速，面对黑压压一片扑面而来的猛兽，他们站在狭窄的崖边来不及躲避，似乎也无路可退。马开始躁动嘶鸣，头顶的天空暗下来。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长啸，鹰群越压越低，他们三人已被逼下马来。忽然，四五只山鹰用力拍打翅膀，利爪大开，俯冲向陈予玲。
连沙见况不妙，奋力扑向予玲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陈予玲被无数扑腾的翅膀逼的喘不过气来，一只山鹰猛力撞击他们，连沙没撑住，连带撞击的力量重重压到陈予玲身上。
陈予玲胸腹部受到挤压，一口气从大腿根顶上来，立刻晕了过去。
她想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焦糖粘住一样。
她感觉眼前麻黑的空间在旋转，鼻子里有越来越重的腥臭味儿，耳边轰隆隆的响声伴着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她心想那一定是被自己昏厥的脑袋所扭曲的鹰叫。
“陈予玲……陈予玲……”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使劲摇晃。予玲“嗯”了一声，毫无征兆的猛睁开眼睛，像从噩梦中惊醒，刚刚那场面，当然比她之前做过的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她抓着面前的手臂使劲摇晃，慢慢才冷静下来。山鹰早已不见踪影。
肖云正皱紧眉头看着她，把她推过去反过来，满身都摸了个遍，然后舒口气说：“没事儿了，你身上没被抓杀。”
雨童在不远处守护着余连沙，扭头恶狠狠看着陈予玲，好像想用那双眼睛把陈予玲的肉挖下来：“这都是替你受的，迟早要你还回来。”
陈予玲赶紧起身去查看。
连沙痛苦的趴在地上，满背皮肉翻飞，厘米深的大口子往外渗着黑血。要不是肖云及时赶到用长鞭赶走山鹰，连沙此时应该被撕成碎片了。
余连沙被送往最近的医院救治，由陈予玲和雨童轮流照看。
他只是皮外伤，按理说会恢复得很快，可是伤口却日益黑紫，开始感染溃烂，而且高烧不退。
连沙的病房门嘎吱嘎吱作响，只要有人进出就要凄惨的叫唤一声。
当地这个小卫生院里，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的穿梭，弄的房门叫个不停。他们忙的热火朝天，今天说是这个可能，明天又说是要用那个方案，变来变去还是素手无策。
连沙迷糊中还忍着疼痛安慰那些炸开锅的小护士：“不要担心，感染而已。回去大医院慢慢养就好。”
雨童经常坐在病床旁，翘着个二郎腿，嘴上对陈予玲呼来喝去，责怪她害了连沙。但她脸上只有生气，没有焦虑。她喜欢用那只翘起的脚丫子，勾玩儿从病床上耷拉下来的床单。这个小动作也许是只她的习惯，但看起来，显得再无忧无虑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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