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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沙沙相遇


  说实话,我和大姐从不怀疑外婆,我们相信她不是做了一场神奇的梦。毕竟从小外婆就在给我们讲这个故事,小朋友从来都不质疑世界上存在的神奇,如果直至老死都还保持童心,那他眼里的世界永远是稀奇的。

  外婆老得巅懵以后,断断续续又反反复复将故事讲给我们姐妹们听。尽管外婆肩上的伤疤可见,海螺化石仍在我大姐的脖子上挂着,可是至今还无法通过这些去证实那个故事的真实性。直到我的大姐陈予玲真正走进了那个世界。

  外婆死后,我们姐妹时常怀念她,也会互相说起这个故事。其实那个海螺化石精美好看,我很想要的,但是外婆给了姐姐,我只好时常唠叨叮嘱大姐,她身上带着的可是外婆生前最宝贵的东西,一定要好好保护。

  海螺传到大姐陈予玲那里,也许仅仅因为她是老大。但只要相信外婆的故事,就会怀疑,事情似乎远远不那么简单。

  姐姐与我们不一样,我们随父亲姓胡,而她随母亲姓陈。这个大姐比我们大许多岁,她其实跟我们其他姊妹并不是同一个父亲,又或许,我记得不太清楚,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父亲。

  隐约记得小时候,我曾无意听见外婆跟母亲的对话,她们说大姐根本就没有父亲,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怀上这个孩子的。在我的父亲与母亲相识的时候,大姐就已经存在了。

  母亲从来不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她是未婚所生,一家人只好瞒天过海,对外宣称说是收养。尽管如此,八卦的邻里间免不了风言风语,三姑六婆添油加醋起来,比小说家还厉害。

  那些恶心的谣言拖累了母亲的名誉和幸福。

  母亲生气的时候就会骂大姐,说她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妖怪。

  只有外婆疼惜这个孩子,取了予玲这个名字,还早早把海螺传到了她的身上。外婆是个善良的人,她说即便真是妖怪,也是个无辜的孩子。她给予了大姐比其他儿孙更多的关爱,弥补她缺失的父爱和母爱。

  我跟大姐关系很好,她在我和外婆面前就是一个乖巧又聪明的大姑娘。

  她懂得观察我们所需,每天给外婆做好吃的饭菜,还常常陪我逛街买衣服。她的朋友并不多,但只要是她认定的朋友,都说她耿直贴心,两肋插刀不在话下,屁股也能再插两刀。

  我猜她是缺失了理所当然的母爱,所以但凡给予她一点点关爱和支持的人,她都想要抓着不放,并会毫无保留的回报。

  但她在我父母和邻居面前却是个叛逆怪异的女人。她从来不对他们笑。

  记得小时候,邻居家养了一只公鸡,每天五点半就打鸣,吵得我们睡不着觉。姐姐半夜偷偷提了把刀,把那只鸡杀来炖了。

  她还用鸡血在邻居家门口留了“草泥全家”四个字。那时她才十岁出头。但她告诉我,错并不在那只鸡,是那家的小孩儿,他怀疑她考试作弊,还在大街上指着鼻子骂她野种。姐姐很讨厌那种不被人信任的事情。

  我知道姐姐的内心就像我们中国的传统阴阳八卦,一半亮白柔爱,另一半阴黑仇烈。

  外婆死后,大姐亮白的那一半内心阴雨密布,半年一年了都还无法放晴。有一天她告诉我们,她很想跟外婆一起逃离这个世界。

  我们吓个半死,只好劝她背起行囊出去走走,天空之下那么大,她必定能寻回快乐与平静。

  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偶尔会收到她的来信,里面是比外婆描述的还要精彩的故事,看得我时而为她担惊受怕,时而为她骄傲。

  和外婆一样,在人烟稀少的高原深处,姐姐也发现了许多不一样的人。她没有回来,还变成了他们。

  她在信里说:“好奇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感觉这里很熟悉。我觉得我陈予玲的名字,会在这里闪耀明亮。”

  进入高原的那天,陈予玲把音乐放得很大声,充斥了整个天地不留一点空隙。她说,在寻找平静的旅程中,耳边越闹腾,远方的风景才越能走进内心。

  踏上前往高原的车,陈予玲其实并不关心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自己所逃离的城市,到处飘荡着杂乱的水藻,缠裹着她的四肢和心脏,沉沉向下坠落。后来她才明白,逃离了一个桎梏,又将是另一个桎梏,这世界哪里都是陷阱,逃无可逃。

  陈予玲早已习惯了一个恨自己的母亲,和一个无视自己存在的继父。而让她不能呼吸的,却并不是这些。而是外婆离世后,光明少了一半,使她无法兑现对外婆的承诺,让自己在物质和精神上都过得好一点。

  陈予玲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耳塞摘掉,在这长途汽车上听了快五小时的歌,实在是跟中了魔障一样脑袋嗡嗡响,难受极了。滞闷的空气里又夹杂着霉味儿、汗味儿、鸡蛋味儿,最讨厌那种在狭小的公共空间里吃鸡蛋的人了,陈予玲觉得那比吃韭菜包子的人还可恶。

  她把车窗稍微推开了一点,一股凉风灌了进来,她才意识到车内的空气现在有多么憋闷。风把她裹在脖子周围的长发都吹了起来。

  我经常建议说,她一头枯黄稀薄的头发,为什么要留到过肩,不如剪成干练的短发。她却总认为自己脸有点方,说长发能让她的脸显得细长一些,其实她的脸已经很小了,是那种稍稍有肉的立体型脸盘。

  但她长得跟我们家人格格不入,从外婆到母亲,到我自己,都是浓眉凤眼大骨骼的长腿美女,她却是柳眉圆眼,显得瘦小可爱一些。

  司机一盘子向右急转弯,进入一条小道,开惯了山路的老司机总是那么狂野。车子再绕行几个山坡之后,辽阔的草原出现了,刚刚还是连绵浓密的嫣红阔叶林,转眼为一派开阔,望不到边的黄色草原,天地相接处挂着一枚橙红的夕阳,像颗巨大的咸鸭蛋。

  此时前方已没有了车道,大巴就停在了路的尽头。背上包,随团友们下了车,今晚要在这里宿营。

  陈予玲不想睡在人群中央,她觉得生活的亮源会掩盖美丽的星光。万里无云的天空,已经能瞅见几颗星星了,她很想很想躺在无人的旷野中,欣赏最纯粹的夜空。

  但是周围还有那么多团友,她只好背着行囊不停朝着夕阳而行,直到离人群足够远,才觉得少了些干扰。

  陈予玲搭好帐篷后,独自坐着,她想起外婆给她讲过草原上的美丽夕阳,那个此生最疼爱她的人,也期待过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化作地平线那草间的金边,由浅变深最后融入黑暗里,然后原本淹没在阳光背后的星星就会开始绽放光芒。

  陈予玲觉得这会儿的景色美翻了,但却没有期待的惊喜,因为实在觉得太熟悉,好像她看过千万遍。陈予玲叹口气,有点失望的想,外婆无数次在她耳边讲起过,给她仔细的形容描绘过,当然没有什么新鲜感。外婆讲起故事或是描绘起场景来非常的生动,如果她不是一个医生,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作家。

  可是就在昼夜交接的瞬间,她的心忽然一阵憋闷,分明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那里,他带走了花朵的云彩的星星的所有灵魂,留下一片如这草原无边的孤寂,顺着风袭来直穿透她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她感觉伤心的快要窒息了。是在梦中吗?

  “陈予玲?你是叫陈予玲吗?过来吃饭了!”一个团友的呼唤把陈予玲拉回了现实。她定了两分钟的神,都还是没能赶走那一瞬间的孤寂和伤心,太真实了撞邪了?虽然有点诡异,可是这种疼痛反而让她活过来一样,心中不知哪里来了战斗的倔强,尽管她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战斗,反正活在现实里或梦幻里,都免不了为生存而战斗。

  天空偶尔划过几颗流星,留下璀璨的银线。团友们坐在一起生火煮食也是热闹嘈杂。陈予玲手捧一碗热汤,美美的看着他们在火堆旁忙活。

  陈予玲做的菜虽然称不上色香味俱全的大作,却配得上小家碧玉的名号,好吃下饭的小炒,是她的拿手。但她今天不太想动,就把好厨艺藏着,机会留给那些积极的人吧。

  “你还记得我吗?陈予玲?”一个悦耳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陈予玲放下手中的热汤,扭过头去,见火光莹莹下,一对男女相依坐在她背后。那男子一张亲切鲜明的面容,笑眯眯的望着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女的却心不在焉玩弄着自己的指甲。

  “你的海螺还随身带着吗?”

  陈予玲伸手捏了捏挂在胸前的海螺化石:“不好意思,您是?”她疑惑道。

  这个男子陈予玲从一下车就有注意到,他和他身边那个女人都是身形高挑出众,特别是那个女孩子,长得艳丽绝美,就像海报里走出来的模特一样。

  而这男的嘴角有个酒窝,总挂着香甜的笑容。尽管与他一起的女人总是呆坐在一边不动,很不上道。但他却一直细心的在照顾身边的人,帮矮个儿的团友搬放行李,抱小朋友上下车,休息时和司机分享香烟,看起来是个热心的暖男,还有点面熟。

  他居然还知道陈予玲有贴身携带海螺的习惯。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我父亲跟你母亲还是发小呢。小时候父亲带我到你家住过一阵子,你没怎么变,耳垂后面的火焰胎记还是那么清晰呀。”

  “喔?您是姓?”陈予玲努力的回忆着,有点像是余家人的儿子。那个外婆在林子里土匪手上救下的小男孩儿,他姓余,但是他的父母找不着了。

  外婆便把他一起带回了城里,刚好邻居有一家人也是姓余,家里只有一对无后的老夫妻,外婆说这就是缘分呀,就把小男孩儿送给了老夫妻收养。

  大概十几年前,余老汉调动工作,带着全家人都搬离了那座城市。那个小男孩儿长大成人,结婚生子,还带着他的儿子回来看过外婆。

  眼前这个人,长得有点像余家人的儿子。

  “我姓余。想起来了吗?”

  “啊!对了,余连沙!沙沙,小时候还总笑你有个女孩子的小名呢。”陈予玲咯咯笑起来,果然是她小时候的玩伴,让人想起许多天真的时光:“怎么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你。”

  “我也很惊喜,要不是仔细看了看你耳垂后面的火焰胎记,我还不敢贸然相认呢。”余连沙贴心的搬了个小凳子,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招手让陈玲坐过去,还帮她把汤食都搬了过去,放在铺放整齐的垫布上。

  “这位是你女朋友吗?”陈予玲看了看待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女孩儿,她虽长得艳丽,眉脚下确保持一副死鱼眼的样子,那死鱼眼不知道在仇视着什么,让人有些畏惧。

  “我可不想要这样傲慢无礼的女朋友,呵呵。这是我妹妹,雨童,跟你们失去联系之后才出生的,所以你不认识。”余连沙忙解释。

  陈予玲心里念叨着,雨童,余雨童,连着姓念起来多绕口呀。她转眼笑笑,走过去坐下前,朝那美女打了个招呼:“你好,雨童。”

  可是雨童斜眼瞟了陈予玲一眼,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以作答,让陈予玲碰了一鼻子灰。

  更让人无语的是,第一次见面,那傲娇的妹子就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让人无地自容的话。

  她仰着头,就像上级对待下级,几乎是在用鼻孔对余连沙说:“这个陈予玲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小姑娘吗?脸上留下的疤就是她当年拿什么海螺化石砸的吧?也不见有多么出众。”

  尽管他俩人早就没有那些少年少女的幼稚情怀,但这样直戳要害的说话方式,还是让陈予玲和连沙觉得尴尬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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