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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坠崖


  “打算怎么办?要告诉你们天根湖在哪儿也行。只怕你们找到了也进不去。进去了也是作死。”肖云去街旁的水果摊借了一根小板凳独自坐下。他双手抱在胸前,挑起眉毛望着陈予玲,等她定夺。好像自己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反而是拧了板凳来看戏的。

  “我们报警呀!”刚讲出来,陈予玲就觉得冒失了。

  村镇的街上早就恢复了平静,来来回回穿梭着推车的小贩。他们头顶上又总是嗡嗡绕着几只苍蝇。陈予玲伸手一招就拍死了一只。但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比那只苍蝇还笨。

  她低下头丧气的说:“不过,有哪个警察会相信呢?忘界人如果连躲蔽警察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在普通人中隐藏千年而不被察觉,是吧?”

  余连沙正在用小刀削着木片,准备给仙贝夹板包扎。他显然对雨童的行为感到很抱歉。但不管是不是雨童干得浑事,连沙也会这样照顾伤者。

  仙贝靠在肖云旁边的门柱上,轻轻揉着自己的小指头。她扑闪的眼睛像只无辜的小蝴蝶,速度时快时慢,是思考了半天。她终于说话:

  “去狐林吧。你们先别着急,不是说了今晚要跟我哥喝茶吗?先去我家等着吧,晚上我好好跟那个桑合讲,请他放了美女姐姐。”

  肖云等的就是这句话了,立刻拍手称好。目前这是最不费力,也最容易成功的办法了,有了琉璃族的小公主出马,桑合也许会给点面子吧。

  仙贝家住的并不远,可是不通车。

  琉璃部族还算庞大,为了远离人群,他们常年隐居于附近一个叫狐林的高山林间,一到秋季便色彩斑斓。这儿与他们祖辈当年在忘界中所统领的那片五彩鸟林相似,虽无琉璃之光,但仍是嵌生险岭。

  琉璃族宣称自己喜欢安静,与世无争,实际上是惹不起别人了,只好躲着。

  肖云最乐意去仙贝家,不仅因为那里风景宜人,也是由于琉璃族里真有一些淡泊世事的好友,和他很聊得来。还有美味的茶点和食物,时常勾引他,馋嘴的时候,他就会来狐林里转转。

  琉璃族还对肖云一家有过救命之恩,他们的缘分是从多吉过世后开始加深的。

  那时普多的托身母体不见了踪影,有些忘界人企图从多吉的遗妻遗子下手。

  多吉的妻子带着他们的养子也就是肖云的父亲,一路躲逃退入狐林,被琉璃家族藏下,等到风声退去后才出去。他们一家开始逐渐与琉璃家族建立起深厚的互信。

  小时候的肖云,因父母早逝,和大奶奶相依为命,便常到琉璃家族串门,琉璃族人待他们祖孙很好,让他在那里度过了许多平静而美好的时光。所以他就跟半个琉璃族人一样。

  他熟悉那里的针叶味道和腊木疙瘩,追过火狐足迹,烤过山鼠尾巴。还有逢年过节厨房就会做的油泼麂子,大厨一定会给他留两斤前腿。

  “我很喜欢狐林,那里山险林密,云雾幻变,景色美又易藏身。”肖云找了几匹马,带着陈予玲他们朝狐林骑行,差不多半天就能到达。

  前路越来越险,陈予玲骑得有些吃力。

  肖云一把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

  陈予玲起初还有一些不自在,渐渐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洁净的味道很喜欢,于是抬眼仔细打量。

  他高高的鼻子长得俊俏精致,圆眼睛的眼角有点往下耷拉,睫毛短短的,几乎可以算没有,他的嘴角总是上扬着。他鼻子高,脸型却消瘦,这让整张脸立体得有点过火,确实长得像一只黄花鱼。但还算是一只帅气的黄花鱼。

  肖云低头瞟了陈予玲一眼,陈予玲突然觉得脸有点发烫,这样直勾勾贴着男人的脸看,也不太好。

  肖云打趣道:“不好意思啦?是觉得作为主子,连个马都骑不好丢人呢,还是坐我怀里害臊呀?”

  陈予玲知道这小子说话没个正经,不想跟他一般见识,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好歹也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了,正宗的冰崖族脉,还不如我普通人一个?赶紧爆发小宇宙吧,免得我时时操心。”肖云说到这里倒不是开玩笑了,他是真的担心自己能力有限,他可不想像自己爷爷一样,弄得面毁身残,连生育能力都没有。

  虽然他修习法术多年,还没有觉得什么不适,不过总是因为吊儿郎当,从没认真参悟,一直法术低劣。

  真要想保护陈予玲,对付那些高深莫测的忘界高手,那必须得加紧修炼才行,以他普通之躯,保不准哪天就毁掉了。

  不过陈予玲没想过肖云话语背后的意思,只觉得他那张小鱼嘴儿还挺能说的。那些七拐八弯的音调在陈予玲脑袋里毫无意义的飘过。

  陈予玲坐在马上颠簸,正快速清理着自己的思绪。

  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有点乱。

  正如肖云所说,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事面前,自己显得那么无能。就算想为朋友两肋插刀,都找不到刀在哪儿。

  此时身后一阵悉索声,像风卷砂石由远及近,两三秒内就变得声如大浪咆哮,感觉一只巨兽乘风向他们冲过来。

  泥石流的声音。

  “晴了好几天,怎么会有泥石流!”肖云立即警觉起来。

  陈予玲还没回过神来,马匹已经惊跳而起,后蹄往后一撑,还没站定,前蹄就往前猛跃,斜着身子飞出两米后一个重重的落地,在碎石上斜崴。

  他们努力顺势,在马上来回晃荡。可是马的右肩猛然往下一沉,肖云完全失去平衡,从马上跌落。陈予玲感觉到肖云在跌落的瞬间使劲推了自己一把,想让她稳在马上。

  借肖云的推力,陈予玲牢牢抓住了马鞍,把自己半个身子挂在马背上。

  那马疯了似的往前方乱冲,眼见就要撞上前面连沙和仙贝的马。他们吓呆了停在那里。

  快到连沙跟前时,他猛地反应过来,向予玲那边伸手想要拉住她的缰绳。匹马却突然闪躲转向,往陡坡下的岩石上一跃。

  这一猛颠,予玲再没有足够大的臂力抵抗那样的冲击。

  眼前的天地突然猛烈的颠倒旋转,陈予玲感觉到比在马上还剧烈无数倍的颠簸,整个人失去控制一下又一下摔打在坚硬的地面上。

  她终于支持不住,耳边只听见啪啪野草拍打脸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柔和的光亮,陈予玲感觉自己躺在柔软的云朵里,身边的杂草尖上开满了芬芳的小花。忽然肖云出现在不远处,他满身伤痕的呼喊,陈予玲想回答,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肖云寻不见陈予玲,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予玲感觉绝望从心底喷涌出来,像酸爽的力量,把自己的眼泪熏了出来。她哭得泪流满面,哭的筋疲力尽。感觉眼睛都累的没办法睁开,这才肯安静下来,任由身体倒在云朵里又沉沉的睡去。

  当她再次找回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清澈的小溪前。

  小溪中央的石缝间有泉水不断涌出,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泉眼越来越大,冷水涨起来就要把她淹没。

  她觉得寒冷并快窒息,一憋气惊醒,发现是在梦中。

  陈予玲浑身颤抖着,慢慢睁开双眼,看见彩绘的屋顶映衬着柔和的光。光线淡黄,也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

  一个煤油小灶上面咕咚咕咚煮着东西。跟梦里那泉水的咕咚声音调不太一样,节奏却分毫不差。所以梦中的声响一定源自这里。

  陈予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小心脏,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小木屋中。

  床头柜上摆着她随身携带的身份证、几百块人民币和已经被摔得粉碎的手机。

  墙上挂着蓝黑相间的冲锋衣,宽宽的粗牛皮腰带。

  墙角的小桌上有笔记本电脑,多功能军刀,一支黑色的钢笔,还有一些杂物。桌子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却塞得满满的书架。

  看起来,这是一个整齐的男人房间,散发着温暖的太阳味道。对了,那不过是些螨虫尸体的味道。

  陈予玲躺在带条纹的被褥里,还有点头晕。惊魂的那一段感受,还带着小倒刺,挂在她的脑海里。

  但总体来说,她的身心还算觉得舒服。

  屋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走近小屋。嘎吱一声门开了,屋里的味道擦着灌进门的凉风逃走,散去了一大半。

  来者不知是敌是友。

  陈予玲赶紧闭上眼仔细听着,听见他走到小灶旁关火,用勺子捞起东西往桌上啪啪轻拍两下。

  陈予玲眯着眼睛,悄悄往小桌的方向瞅去。

  桌前那张脸,先是吓了她一大跳。

  他乌黑零乱的头发微微卷曲,眉峰鲜明但并不浓密,鼻梁柔和,从颧骨到下巴也是一条平滑饱满的曲线,细节的轮廓俊美迷人。但他面色苍白灰暗,跟刚死的人没什么区别。特别是他那双正在摆弄锅具的手,皮包骨头,手指却比一般人还长,更显得像骷髅。他身穿一件灰底黄条的棉布衬衫,那么清爽精神的颜色,仍然不能让他显得健康些。

  但是这张面孔,越看越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病态的帅哥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蛋,用尖尖的指甲仔细包净蛋壳,再放到掌心用小刀切成两瓣,轻轻的丢入桌上的燕麦粥里。

  接着,他慢慢望向陈予玲那边:“装睡干嘛?醒了不觉得饿吗?”

  陈予玲睁开眼睛点点头,听见他柔和的语调,又感受到丝丝凉风的环绕,这才觉得身心稍微踏实。想撑起身来,可一用劲才发现全身每个关节都酸软,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头栽了回去。

  男人端起手边的粥,走到陈予玲身边将她扶起。

  陈予玲对望过去,才发现男人的瞳孔更恐怖,几乎就是一团毫无生气的黑色,黑的没有任何亮光能够逃出来。它也抓住了陈予玲的目光不放。好像要把她心底的黑暗一并带出来。不知道为何,她忽然希望身边有把刀,能把这场黑暗砍得粉碎,自己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过男人那副柔和的嗓音多少能化解这种惊悚:“先吃点东西,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昏睡了三天。三天不吃饭,就算是个健康人也会没力气的。”

  陈予玲卯足劲儿想倒吞一口唾沫,才发现自己嘴巴里干得连唾沫渣子都没剩多少,肚子也毫不客气的呱呱叫起来。

  她只好乖乖依偎在他怀里,在他那双黑森森的眼睛注视下,她心脏跳得像只发了疯的小鹿,又是害怕又是怀疑,但她饿得无暇思考,狼吞虎咽把粥蛋吃了个精光。

  “你是谁?”陈予玲问道,然后故意用他的被子抹了抹嘴。

  她在吃饭的时候仔细观察了这个小屋子,陈设老旧,但毛糙的老皮带上没有一丝霉迹,泛黄的书页看不见一个折角,接地的桌角用羊皮包裹成正圆,整个空间都一尘不染。

  陈予玲判断这一定是个有洁癖的男人。但他的眼睛直勾勾抓着自己不放,所以她弄脏他的被子,把满嘴的饭渣都抹到被子上,想引开那双诡异的目光。

  可惜男人根本没有在意她的邋遢举动,而是略带欣喜的反问:“你又是谁?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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