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表姑娘

　　没想到严府还有这样的景致，只见不远处一小院隔水相望，亭台布幔，环抱池沼，佳木葱茏，奇花烂漫，宛若人间仙境。

　　沿着卵石铺就的小道往前，就见远处一女孩儿伫立在水旁，清风吹起她身上的月白软纱长裙，仙气飘飘，竟似要临风而去。

　　走近了，青玉一声赞叹：好一个雪雕玉砌的绝世美人！只见她梳着倭堕髻，乌黑云鬓中一根白砗磲珠簪，秀气的瓜子脸上颦蹙眉，一双水眸暗含愁，神情恹恹，身形单薄纤瘦，摇摇欲坠。左手戴了两枚晴水色玉镯，右手上一枚翠马鞍戒指，衬得那腕子欺霜赛雪，风流无匹，真真是“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见有人来了，略有惊慌，再看是陈福，便上前微笑道：“是陈管家来了，后面这位是？”

　　一双美目盯着青玉，差点让青玉看呆了。

　　陈福神色与方才在绿珠面前判若两人，笑得脸上都是褶皱道：“表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大爷给表姑娘挑了个丫鬟照顾表姑娘起居，今日便送过来了。”

　　沈香君道：“玉珠去熬药了，我出来透透气儿。此事多谢大爷费心，还劳烦陈管家来回跑，不如进来吃口茶解解乏。”

　　陈福忙挥手道：“表姑娘客气了，三奶奶那儿事儿还没办完，我还得过去一趟，这丫头便请小姐好好□□，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与大爷说便是。”

　　沈香君突然拉住青玉的手，轻轻使力，青玉便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只听她柔声道：“这女孩儿一看就是个好的，哪还有不满意的，劳烦管家与大爷说，我喜欢得紧。”青玉没想到沈香君这般举动，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陈福眉开眼笑，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表姑娘保重身体。”说完沿原路离开了。

　　青玉跟着沈香君往里走，听沈香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玉道：“我叫青玉。”

　　沈香君道：“倒是人如其名。这小筑就我和玉珠两人，玉珠是从小跟着我的，情同姐妹，你也不必把我当正经主子，别拘着性子就是。”

　　青玉先点头应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也该表个态以示忠心：“表姑娘一看就是个慈悲为怀的好人，能跟着小姐是我的福分。”沈香君虽表现得和善，究竟是什么为人还不清楚，还是谨慎些好。

　　沈香君突然哧笑出声：“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客套话，我不过是有大爷撑腰，府里的下人才敬我几分，出了清晖园，我和你们又有什么不同。”

　　沈香君的爹娘是平头百姓，家里有几间布料铺子，生活还算富裕，因而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从小身边也有服侍的人。两年前他们去镇里进货，不曾想回来途中遇到了劫匪，就这么被夺了性命。沈香君得知这个噩耗顿时眼前一黑，晕厥过去，醒来后心神俱裂，天天以泪洗面，加上天生不足之症，从此落下了病根，家里的铺子没人管，只好关了，以后连生存都是个问题。幸而严非翎得知此事后将她接进府里，才免了她寻死的想法。这两年来若不是府里连续不断的灵药加持，怕早就没了。只是沈香君本就因着自己的身份有些自卑，严非翎身边的丫鬟又都不是什么省心的，见严非翎对沈香君十分看重，常常趁严非翎不在对沈香君冷嘲热讽，暗地里克扣吃用。沈香君觉着自己已经是严非翎的累赘，这下更不想再生事端，只好无人夜里暗自垂泪，好在她进府之前大奶奶出了扬州瘦马一事，收敛了脾性不敢再招惹严非翎的人，否则日子更是难过。

　　青玉见她对自己坦诚以待，直言不讳，有些惊讶。只是听她语气颇有几分幽怨，再想到她的处境,倒开始怜惜这个女子，便道：“姑娘何必轻贱自己，姑娘是自由之身，若哪一天真不想待了，天下这般大，收拾了姓李何处不是姑娘的容身之地。我们都是签了卖身契伺候主子们的，若是主子们不满意，打罚都得受着，想脱身难如上青天，姑娘比起我们可好多了。”

　　沈香君一怔，似重新认识了青玉似得打量了一眼，随后喃喃道：“何处不是容身之地……我无亲无眷，又是这么个破败身子，能去哪里……”

　　青玉知道这事儿一时说不通，未再发言。

　　沈香君见她沉默，也不再多说，领她到一间厢房面前道：“小筑没什么空余屋子了，你与玉珠住一间可以吗？”

　　青玉暗道，沈香君与她说话都这般客气，若是遇到绿珠这样性子烈，又说话不饶人的，还不知被怎么欺负，真真是有些愁人，忙道：“当然可以。”

　　沈香君点点头道：“那你便在屋里收拾收拾，有事我再唤你。”说完便走了。

　　青玉看着沈香君柔弱的背影，心想倒是碰上了个好主子，上天总算没有亏待她。只是这主子在府里是个软弱可欺的，自己这个做丫鬟的难免被人看轻，要是不用和府里其他人打交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进了屋，只见东西各摆了一张床铺，床头靠窗处有张梳妆台，一张上头仅放了梳子，菱花镜以及一罐抹面的膏子，另一张倒是还多了两个首饰盒子，想必是那玉珠的。

　　青玉走到自己的床铺，开始拾掇行李。

　　不一会儿，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清脆利落的女声：“姑娘怎么又出来吹风了，大夫说了，吃这药最忌讳风邪入体，姑娘怎么就是不肯听！”

　　沈香君似是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待青玉打点完，坐在榻边无所事事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穿粉蓝撒花束腰比甲的丫头走了进来，看着青玉道：“你来啦，我是玉珠，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伺候姑娘了。”

　　青玉见她浓眉大眼，脸型略方，不算美貌倒也耐看，说话还有几分江湖气，心里对她有了几分好感，笑道：“嗯，以后有什么活儿便告诉我。”

　　玉珠道：“你可来对地方了。跟着姑娘没多少活，早晨起了扫个院子，浇浇花，看个炉子烧水熬药，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这些活儿都是我跟你一起做的，你可别以为我欺负你。”

　　青玉笑着应道。

　　玉珠又道：“你这人话倒不多。我听说有几个丫鬟是送到几位爷身边服侍的，造化好的还能做个通房，更了不起的抬举成姨娘也不是没有。我看你相貌好，如今把你派到我们姑娘这儿，你是不是不愿意啊？”

　　青玉忙摇头道：“哪里会不愿意了，我能来姑娘这儿才是我的造化，几位爷那儿可不是我该待的地儿，谁要做那劳什子通房、姨娘的便让谁去吧。”

　　玉珠倒有些惊讶，看青玉的神色不像是装得，也渐渐放下心来。看了眼青玉放在床尾的笸箩，里面装了各色绣线和几个绣架，便问道：“你会刺绣？”

　　青玉点头，“嗯”了一声。

　　玉珠眼中冒光，很是惊喜的模样：“太好了！我粗手笨脚的，姑娘衣裳勾坏了都没人补，以后你就多做缝补的活，扫院子什么还是我来罢。我看你这手白白嫩嫩，倒真是巧手的模样。”

　　青玉扑哧一声笑了，道：“可别介，咱们轮着来就是，我是来和你伺候姑娘的，可不是享福的。”边说边觉着这玉珠有趣得紧，果然是民间带进来的，若是换成府里家生的丫头，怕是为这事要争破头。

　　玉珠见青玉是个好说话的，看上去人也磊落，暗地里也松了口气。自从姑娘来了严府，她算是见识了府里丫头们的厉害。牙尖嘴利不说，满脑子精明算盘，还有的为了争宠竟连道德良知都没了，整日里想着害人的诡计。幸好上次贞儿的事被大爷及时发现，才保住了姑娘，只是这下她和姑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大爷白日里派引泉过来说今天新来的丫头先别使唤，尤其是吃食上的，等大爷晚上回府过来看过，是个实在的再留下。依玉珠的想法，这个青玉长得虽是十分美貌，与姑娘也不相上下，但看人品倒是个好的，不像是心气儿高的主，看她方才的语气也不想在爷身边争什么位置，若是真的便再好不过。待她好好观察一段时间，知道青玉的根底，才能放心地留她在姑娘身边。

　　因这小筑里本来就没什么事体，沈香君也不爱使唤人，平日里不是看书便是抚琴，十分好伺候，两人便也清闲地在屋里聊了许久。知道沈香君的身世后，青玉不由得心中动容，感叹世事无常，沈香君有大爷的恩宠又如何，还不是处处任人欺负，可见依靠男人是最无用的，总要有点儿自己的手段和本事，才能真正在这府中站稳脚跟。不过沈香君骨子里终究是那依附男人的藤萝，连离开这吃人的严府也不敢，换做是她，早就收拾行李去外头过自己的快活日子了。

　　到了晚上，玉珠去后面的耳房做了些吃食，端了给沈香君送去，剩下的两人在房里用了，倒也自在。只是想到知夏与凉雾，也不知这俩人怎么样了。赶明儿找个机会打听打听，也好递信给她们。

　　二更时分，青玉有些困了，玉珠去了沈香君那儿估摸着说些体己话，青玉便不等她，换了月白中衣便要上床。

　　“大爷来了。”院子里传来一小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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