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晖园

　　这个时辰府里的主子也都起了，青玉和知夏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知夏盯着窗外，略有些焦躁：“这人怎么还不来呢，屋子里都闷了快一天了，也不许我们出去，本以为今天早早地能分了院子，知道伺候的是哪个主子，我也好打听打听主子的脾性，省的赶明儿主子面前说错话，做错事。”

　　知夏爹娘人到中年就得了她这么个女儿，长得又是灵秀乖巧，说话十分讨喜，从小就捂着捧着跟宝贝儿似得，没让她吃过什么苦。真要说起来，性子未必比那些个小姐好多少。好在她爹娘生怕她以后嫁了人家这性子受委屈，便也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好在知夏是个一点就通的，天性也善良，这才没养坏。只是比起其他人，总是多了点脾气。

　　青玉笑道：“你急个什么，左不过今天就会把你安排好了，我估摸着是那三奶奶正想着怎么给我们这些新来的立规矩呢。”

　　正说着，院子里来了个人，说是府里的二管家，叫陈福。见院子里人齐了，便朝她们道：“这便行了，你们还没学过规矩，过会子见过三奶奶收着点，莫闹了笑话。”

　　说完指着前头一丫头问道：“你这脖子上挂了什么？”

　　众人看去，那丫头吓了一跳，低头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物件，怯生生道：“这是我娘给我的玉坠子……”那玉坠子上点了金，日头下有些晃眼，单看那玉的成色倒是普通，不是什么贵重的。

　　陈福皱眉道：“穿金戴银那是主子们的做派，你一个小丫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存心在主子面前找不痛快呢。”

　　那小丫头很是委屈，心想不过带个坠子，哪里就花枝招展的了，又不敢顶嘴，低头喏喏道：“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取下来。”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去扯那玉坠儿，只是那红线颇有些短了，正正好儿卡着面儿出来的，倒把头上的丫髻给扯歪了，一时形容很是狼狈。

　　那丫头面色通红，眼里隐隐有泪，羞恼地想钻地底下去。

　　陈福有些看不下去，扭过头对其他人道：“做丫鬟最要紧的是实实在在，粗笨点儿也比你们装乖弄巧的好。府里的主子们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都记住自己的身份，做事之前心里掂量掂量，少招惹是非。”

　　十几人穿过昨日那个花园，到了前头大厅里。

　　座上的正是三奶奶秦思瑶，只见她穿一件大红底子缕金梅花纹样褙子，下身撒花百褶裙，裙上系着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眉目动人，粉光脂艳，偏那动人风情中兼有浪漫天真之色，真是难得的妙人。

　　青玉暗道，这三奶奶瞧上去年纪不大，只比她年长三四岁的模样，并无想象中的刻板威严，倒像个让爷捧在手心藏在闺中的小妇人，大夫人竟放心让她管事，应是有其出挑之处。

　　陈福上前道：“三奶奶，人都带来了。”

　　秦思瑶未语便是三分笑，朝陈福道：“辛苦陈叔与几位嬷嬷为此事上下奔波，我已经与几位爷说了，让他们过来一趟把自己看上的人挑去，省的我把人送去后又怨我不和他们心意。”

　　陈福忙弯腰道：“三奶奶客气了。方才大爷身边的引泉跑来说大爷按察使司里有事，只挑个年岁大点能照顾人的便是。”

　　秦思瑶笑道：“是了，如今表姑娘身子不愈，身边正缺个贴心人儿，大爷果然是个周到体贴的。既然都提了要求，那便先让他挑了去。”

　　说完朝着下面静立的众人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差不多年纪，便自己站出来罢。”

　　一时没人动。

　　陈福赶紧掏出花名册上前道：“三奶奶，这些丫鬟的姓名年纪都在上头了。”

　　秦思瑶身边的丫鬟璎珞接过花名册呈给秦思瑶。

　　秦思瑶看了半晌，微微皱眉：“竟都这般小，最大的也不过十六。哪个叫青玉，出来让我瞧瞧。”

　　青玉上前一步道：“是我。”

　　秦思瑶上下打量一番，见青玉容貌清丽，说话行动间很是端庄稳重，一群人中间倒是十分醒目。若是长相差点儿倒也还好，偏偏是个上等的，秦思瑶心里有点犹豫。又看了看那册子，倒是有个叫凉雾的，虽小了一岁，倒也还算适宜。于是便叫凉雾出来。

　　凉雾走到青玉身边，道了个万福。

　　秦思瑶见了心下便有些不痛快，暗怪这云嬷嬷年纪大了，办事也没以前稳妥。严府挑的是丫鬟，是来伺候人的，这一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娇娇柔柔，倒是给爷们收了做通房的料。如此一比较，倒还是那个青玉稳妥点，不像是个会惹事勾引人的。

　　于是便将青玉名字划了，又选了个看上去怯弱娇小的丫头，对陈福道：“如今大爷身边就绿珠和朝云伺候着，大房里就两个丫头实在不像话，便再拨过去一个，你跟大爷说是我说的便是。”

　　陈福连连应了，朝青玉和那丫头使了个眼色，便领她们往大爷住的清晖园去。

　　青玉有些疑惑，何时又冒出来个表姑娘，倒不知是什么身份。

　　陈福看了青玉一眼道：“表姑娘是大爷生母兰姨娘远房表哥的女儿，两年前表姑娘父母双双去世，我们大爷见表姑娘举目无亲，便接进府里来，就住在清晖园里的汀兰小筑，你便去那儿伺候表姑娘。”

　　青玉心想这倒不错，那兰姨娘原先也是大夫人林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听说还是林府的家生子，想必那表姑娘也不可能是什么官家小姐，虽不知性子如何，必定不会太难伺候。

　　陈福似乎看出青玉心中所想，正色道：“那表姑娘可是大爷捧在手心的人物，你可万万不能怠慢了。况且表姑娘身子骨弱，常年药罐子里头浸着，平日里要十分小心，出了差错可都算在你头上。”

　　青玉心下苦笑，本以为走了大运，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看来大爷严非翎倒是个风流的，连自家表妹都不放过，不由得对那表姑娘产生了好奇。

　　到了清晖园，一身穿白色粉绿绣竹叶比甲，鸭卵青长裙的女孩儿立在门口，白净鹅蛋脸儿，细眼长眉，冷艳中透着一股子精明气儿。见他们来了，迎上来道：“陈管家可来了。怎么倒带了两个丫头过来，大爷不是吩咐了他身边不要人？”

　　陈福不敢怠慢这位绿珠姑娘，忙解释道：“是三奶奶做的主，说是怕大爷身边人手不够，正好有个小丫头瞧着可用，也好帮衬着绿珠姑娘和朝云姑娘。”

　　绿珠打量了一番陈福身后的两人，见其中一个身量高挑，容貌动人，脸上就有点不好看，本来有一个朝云成天介在大爷面前撒娇卖痴就够她烦的了，再来一个把她俩都比下去的那还得了。便朝陈福皱眉道：“大爷前些日子刚说少点人还清净，有我和朝云跟前儿伺候便够了，这下又平白多了个人，让我怎么和爷说。”

　　陈福脑门子都起了汗，心想我这可真是两边不讨好，这绿珠仗着是大爷跟前儿的红人儿，平日里端的是半个主子的做派，也不想想不过是个讨人欢心的下贱货色，那贞儿才入殓没多久呢，真是记吃不记打。要不是怕这些狗仗人势的臭丫头们在爷身边吹耳旁风，他好说歹说一个严府的二管家，用得着这般低声下气。

　　这般想着，脸上还是恭恭敬敬道：“三奶奶说了，大爷要是问起，便说是三奶奶的主意。”

　　绿珠冷笑一声：“哟，原来是三奶奶发话了，倒是不明白这急赤白眼地要把丫头往爷这儿送是作甚。咱们大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可不得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青玉听着总觉着不对劲，这绿珠竟像是吃三奶奶的醋似的，一番话夹枪带棒，让听的人尴尬。

　　陈福一眼便看出绿珠心里的小九九，怕是那叫青玉的美貌丫头碍了绿珠的眼，生怕夺了大爷的宠爱，才把气撒到旁人身上。于是赔笑上前道：“青玉丫头是去表姑娘那儿的，伺候大爷的是这位小怜丫头，性子和顺，做得一手好吃食，不会给姑娘们添麻烦的。”说完指了指青玉身边缩着身子垂着眼不敢看人的小怜。

　　绿珠见认错了人，心里一松，转念一想又觉得被陈福看透了心中的想法，倒像被人看笑话了，一时面上有点过不去，强笑道：“我不过是一个丫鬟，哪里敢说添不添麻烦的，还不都是伺候人的，若能让大爷舒心，便也是尽了我的本分。小怜是吧，跟我过来罢，大爷跟前儿规矩多，我便好好与你说说。至于这青玉，也不用等大爷看过了，陈管家便直接领去表姑娘那儿吧。”

　　青玉暗笑这绿珠心高气傲，还是个要脸面的，只是还自以为心事藏的深，其实早被人看得透透的了。如今她这么说倒是合了自己的心意，省去了个大麻烦。

　　这边好容易躲过了绿珠的纠缠，陈福直接领着她去汀兰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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