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曹氏
只见她身着翠绿烟纱散花长裙,袖口衣襟处用银丝线勾出几片祥云,倒是十分素净。再看其面如满月,峨眉淡扫,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气度雍容,一阵微风吹来,白芷与椒桂混合的香味飘入鼻尖,给人大气端庄之感。
大奶奶眼眸一转,往青玉这儿看过来。青玉赶紧低下头,步履不惊地从她身边过去了。
到了夏怡院,云嬷嬷仔细将府里的状况一一说给她们听,随后便让她们先回房,有什么事会有人前来通告,说完便离开了。府里的规矩是两人一间屋子,对了房号,青玉和知夏分到了一起,凉雾与一位唤作蕙兰的丫头在隔壁。知夏不舍地拉着凉雾,遗憾道:“要是我们三个能住一块儿就好了,这事儿办得可真是讨厌。好在我们就住隔壁那间屋子,串个门儿还算利索。”
凉雾做了个示意知夏声音小点儿的动作,神情未变,扯了扯嘴角道:“不过是暂住一晚,明日还不知会被分到哪个院儿里,不必着急。倒是你说话注意着点儿,方才的话若是让嬷嬷听到了,怕是要记住你了。”
知夏瞪大了眼,捂住嘴看了看四下里,见并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朝凉雾连连保证:“正是正是,我可不是又乱说话了,唉,我这张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恨不得让青玉姐拿针线给我缝上。”
青玉在一旁笑道:“这个忙我倒是可以帮,过会儿回屋里我就把我的针线拿出来,针法和色线随你挑。”
知夏笑着扑到青玉身上,佯装生气地捶她的背道:“青玉姐就是爱拿我说笑,刚才的话可不是真心的,况且青玉姐才没那般狠心呢!”
凉雾看着两人闹,心里多了一丝暖意。玩闹了一会儿,见院里已经没人了,才各自回屋。
经云嬷嬷白日里一介绍,加之丫头们叽叽喳喳互相交流不知何处听来的传言,青玉清楚了严府的基本情况。
这府里如今由大夫人林氏坐镇,也就是严家家主严霈的大房。严霈本是苏州刺史,后得皇上赏识入了内阁,在京城有自己的府邸。当时林氏刚产下幼子,十分虚弱,不便迁移,就留在了苏州。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才发现府里三爷、四爷都还年幼,老太太又不舍得孙子去京城,若只是这般就算了,府里有的是丫鬟小厮贴心照顾,可是幼子自出生便有心疾,大夫嘱咐万万不能生病,最好少见风,少挪动。林氏万万舍不下疼宠到心眼儿里的幼儿,更不敢拿儿子的性命做赌注,这么一来竟是一点儿也脱不开身。过了两三年,严霈在京城纳了两房姨娘,虽不曾带到苏州来过,但听府里的下人说很是宠爱,林氏一时心灰意冷,也不再想去京城的事儿,安心照顾几位少爷,俩夫妻常年分隔两地,过年时才能见一面,感情逐渐冷淡。
府里有五位少爷,一位小姐。大爷、三爷并非林氏所出,大爷严非翎是府里兰姨娘伏兰为严霈生的庶长子,据说兰姨娘本是林氏的陪嫁丫鬟,册封姨娘之事来得毫无征兆,严霈直截了当地告诉林氏伏兰已有孕,打了林氏个措手不及,何况当时她并无所出,老夫人心心念念着孙子,林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伏兰顺理成章地成了府里第一位姨娘。只是严非翎出生不久,兰姨娘就得恶疾去世了,严非翎自然就交给林氏一手抚养长大,感情亦是十分深厚。
话说林氏为着兰姨娘的事常常在无人夜里恨得咬碎一口银牙,直到肚子里有了动静。只是时运不济,生下的是个女孩,便是当今贵妃,严府的二小姐严非蘅。如此一来,老妇人心里便有些埋怨林氏,不能给严霈生个嫡子。林氏有苦不能言,只好平日里做好媳妇的本分,对老夫人的事亲力亲为,容不下一点儿差错。总算熬到怀了第二胎,林氏日夜诵经,每逢菩萨生日便去慈恩寺叩拜,在苏州城内为乞丐、贫困者设粥棚广布恩德,终于生下了四爷严非楼,挽回了颜面。这时严霈已经纳了宛姨娘,并在林氏怀孕期间有了喜讯,只是没想到怀胎八月,被下人喂养的野猫惊了胎气,硬是抢先林氏一步,早产下三爷严非殷。也正因如此,林氏对四爷心怀芥蒂,平日里还没有对大爷上心,一切照顾的事务都交给了身边的大丫鬟初央。
五爷便是严霈的幼子严非恒,也是林氏所出。只是五爷自幼身体不好,好不容易平平稳稳度过了幼年,以为可以松了一口气。谁知五岁时突发心疾,不省人事,大夫也束手无策。林氏哭得昏天黑地,府里气氛一片惨淡。倒是五爷命不该绝,当晚府里来了一位高僧,说五爷乃是三清尊神转世,肉体凡胎难以承受,能活到今日是府里名贵珍稀之物吊着,如今已是极限,若想五爷活命,必须斩断尘根,随他去灵寺仙岛云游,方可与常人同寿。五爷幼时玉雪可爱,早早展露过人聪慧,林氏如何舍得将他交给一秃驴在外受苦,只是亲眼所见五爷在那位高僧诵了一段经后睁开了眼睛,只是神情呆滞,唤他名字并无反应。那高僧又说,过了今晚,三魂七魄皆离凡体,再无回天的可能。林氏看着老夫人神色无主,还是老夫人心一横,将五爷交给了高僧,只是要求每隔三年便要送五爷回府一次,让她们知道五爷还在好好活在人世。高僧应允后,当晚便带着五爷走了。林氏先是失去了丈夫的宠爱,如今最为疼爱的幼子也被夺去,万念俱灰,老夫人仙逝后便深居东林苑,吃斋念佛,唯在五爷回府之际才出来见人。
因此,虽说林大夫人是府中身份最贵重的,府里当家管事儿的却是三奶奶秦氏。
严府一向是这个规矩,各位爷在外打拼,府里的琐事并不过问,哪位奶奶有那个本事,能镇得住下人,便是哪位当家。三奶奶进府前,府里做主意的是大奶奶曹氏。只是后来曹氏吃大爷在外养着的扬州瘦马的飞醋,竟将人骗进府内活活打死了。严非翎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险些将曹氏休了逐出府,倒不是为了那冤死的瘦马,而是因为如今严家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父亲权势有多大,便有多少人盯着错处想将他拉下马,就连皇帝也对他家多有忌惮。这下出了人命,这人还不是府里的,若被官府抓住把柄,再被有心人利用,虽不至灭顶之灾,怕也给严家留下话柄。费了好大一番力将此事处理干净,已然惊动了林氏,曹氏哭着求大夫人念在自己几年来为严府上下打点费尽心力的份上原谅她一次,林氏年轻时深受丈夫纳妾之痛,明白曹氏不过是一时糊涂吃醋过了火,便也劝严非翎保她大房的位置,只是却万不能再让她当家了。曹氏哪里还敢埋怨,一口答应了。正巧三奶奶进了府,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当家的事就交给了她。
青玉想起在花园里见到的人,倒也想象不出是个心狠手辣的,随随便便就是一条人命,看来要对这个大奶奶敬而远之才好。
再至于各房各院里的姨娘孩子,一时还弄不清个究竟,只等去了再了解。
晚饭是有人专门送到院儿里的,也许是怕她们出去乱跑。用过饭,也没人来交代什么事体,今日一番奔波大家都累了,便也都早早休息,等着迎接明天的大场面。
青玉在青安村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天一亮就睁开眼。她们自己带来的衣服是不准再穿的,府里有统一的服饰,普通丫鬟穿的都是青色的窄袖襦服,梳垂髻。那些少爷奶奶以及林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又有不同,款式服色只要不冲撞了主子便随意,不过这府中但凡有点分寸的都守着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大多穿的素净。
青玉摸了摸放在枕边的衣物,光滑的料子从手中如水般滑过,是上等的素软缎。青玉叹了口气,吃穿不愁又如何,被人呼来喝去唯唯诺诺,心里还是苦的。昨天看着一屋子的女孩儿,青玉心里发秫,她最怕女人多的地方,她也看出来了,严府就是一群女人围着几个男人转儿的地儿,暗地里为男人勾心斗角的事儿不知几何,但愿让她跟个好脾气的主子,还要切记离那些个男人远着点儿,这日子便能好过了。
至于知夏和凉雾,青玉隐隐有种预感,都是易惹是非的主儿。不说凉雾性子冷漠,行事也独,让人看不透,便是知夏,虽能让人一眼见到底,却好奇心太重,做事跳脱,说一出是一出,反而不好把握。只是自己既然与她们有缘,算上前世年纪比她们都大了一轮,看待事情总比她们透彻,以后在身边总应多提点她们,或许还能替她们免去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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