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府

　　交代完家里的事，青玉就跟着崔婶去见负责这次招丫鬟的嬷嬷。刚出了村口，她才想到这事还不曾和先生说过，犹豫的神色在青玉脸上一闪而过，随即释然。先生不过本性温和善良，才对青森和她处处相助，自己与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回头看着青安村渐行渐远，青玉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罢，进了府，只要自己不惹事，熬过一年就等青森来接她，不过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只是青玉不曾想到，一年，也足够发生很多事。

　　那嬷嬷果然对青玉很是满意，当晚就让她住进客栈，明天直接回严府见过各位爷和夫人奶奶们。崔婶临走前和嬷嬷打了招呼，托她平时照顾着点青玉，有什么事多担待。那嬷嬷和崔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没什么不答应的。看着青玉往房间走去的背影，满脸笑容对崔婶道：“我看这孩子是个好的，相貌性情都是上等，还不知道将来怎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崔婶知道青玉心不在此，但若真能得到哪位爷的赏识，当个姨娘，也配得上青玉，要不是吃亏在家世上，就是当个奶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头青玉进了房门，屋里已经住了两个女孩儿，看起来都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女孩子凑在一起一会儿就熟了，其中一个神情冷淡的名叫凉雾，倒是人如其名，是个冷美人，今年刚过十五岁的生日。她家里有三个哥哥，最大的要娶亲，最小的还在念书，就她一个女儿排行第三，家里日子也不好过，于是出来当大户人家的丫鬟，还能多挣点银子供养家里。另一个性格活泼，年纪也是最小的，不过十三，叫知夏。青玉见她一脸天真烂漫，容貌娇艳，和阮杏娇有点相似，不像是过苦日子的，便问她：“我看你的性子像是家里宠着的，怎么也想着去严府？”

　　知夏声音眼里放光，古灵精怪道：“我听人家说严府里的老爷少爷长得可好看了，奶奶小姐们都跟天仙儿似得，我就求我爹娘让我去见识一下，我爹娘本也不同意，还是我闹了几天脾气不吃饭才应了我的。”

　　然后又一脸神秘，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吗，这严府可从来没有这样大场面地招过下人，可神秘了。这次好像是因为府里的二奶奶偷汉子被抓奸了，家丑不外扬，知道这事的下人……咔，才招了这么多人。”边说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青玉笑着看她神情动作夸张，打趣道：“既然是家丑，又怎么会让你知道。不过你都知道下人都被……唔了，还凑上去给人家当丫鬟？”这事她有所听闻，倒是不知道竟是因为这个原因，空穴不来风，这事儿她是信的。看来越是大户人家，龌龊事越多这句话是没错的。

　　知夏一脸不被理解的表情：“那哪能一样啊，我乖乖听话，遇到这种事儿躲得远远地不就成了，那些人一定都是傻的，才会丢了性命。”

　　青玉还想说些什么，凉雾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还是少议论府里的事，祸从口出，哪天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青玉被她这般教训，并不生气，笑着附和了几句。知夏虽说是小孩子脾气，也是个懂道理的，默默应了，屋子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青玉没理会，干脆站起身开始收拾包袱里的衣物。突然摸到了什么，转身手里拿了几张自己绣的帕子，递给那两个丫头：“这是我绣的，多带了一些，你们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知夏看见帕子上的小玩意儿，开心地叫出声来：“青玉姐你好厉害啊，这是什么呀，真可爱。”凉雾原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和好奇：“谢谢。”

　　青玉知道这些小丫头没见过，也不可能从别的渠道获知这些事物，便也懒得解释，只是笑道：“这是我胡乱绣的，脑子里想到了就描出来想着试试看，没想到出来的成品挺讨人喜欢的，就多绣了点儿。”

　　知夏一脸钦佩：“我女红可差了，怎么教都教不会，我娘干脆不让我学了，我可佩服能绣得那么好的人了。”

　　青玉摸了摸她丰盈的小脸，话语里带着调戏：“你是小祖宗，学这个做什么，以后当了奶奶，多得是人给你绣呢。”难得遇到这么个清澈可爱的小人儿，青玉很喜欢她。

　　知夏脸一红，欲盖弥彰地大声辩驳：“我才没想过当奶奶呢！青玉姐你怎么这样坏的！”

　　青玉哈哈大笑，自来到这儿，她还不曾这样开怀过。一旁的凉雾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三人用过晚饭，嬷嬷交代了早点睡，别太兴奋了影响明天的精气神，于是回屋只稍稍聊了会儿家长里短，就各自在榻上睡了。

　　青玉躺在榻上毫无睡意，心里一团乱麻。明日就要去府里见那些世家贵胄，虽说她不是真正的青玉，但哪怕在现代，也没遇到过几个大人物，更无须讲究什么尊卑礼节。这下要见真章，心里难免有点犯怵。突然又想到家里，自己走了，照顾爹还有做家务的事便都落在了青森身上，也不知道他是否应付得来。还有先生，子恒，他知道自己来严府了吗？一年以后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青安，他……

　　青玉想得脑袋都疼了，刚想翻个身，听到凉雾的床位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青玉身子一僵没敢动，然后就听到凉雾往外走的脚步声。

　　青玉想了想，总觉得不对劲，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跟着出了门。

　　只见凉雾背对着青玉倚靠在树下，颈背一抽一抽的，不时发出压抑的啜泣声。青玉皱了皱眉，心想这丫头怕是有什么伤心事不想让别人知道，才趁着半夜出来一个人哭。这下自己上去也不是，回去又怕惊动了人，平白让人尴尬，一时埋怨自己做事不稳妥。

　　“喵——”一声猫叫打破寂静的黑夜。

　　凉雾身子一颤，略带惊慌地左右顾盼，突然回过头。

　　两人面面相觑。

　　“我……我出来如厕，你也在这儿啊，真巧。”

　　凉雾眼角还带着泪，眼眶红红的，看见青玉的一瞬间把手上的东西藏在了袖口，动作快到青玉只看到一个隐约的影子，像是个做纪念的小物件。

　　凉雾神情一瞬间恢复了冷淡，只是声音还带着厚重的鼻音：“我出来透透气，这就回房睡了。”说完，与青玉擦身而过，独自进了屋。

　　青玉站在原地苦笑。凉雾年纪这般小，性子倒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不同于青玉骨子里隐藏的骄矜，凉雾把骄傲当成自己的保护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别人对她退避三舍，只是在严府，这种个性过于极端，恐怕不是好事。同屋的这两个丫头的性格迥然不同，但能看出都是磊落重情之人，对于凉雾，只要自己真心相待，其实也是个好相与的。她们三人也算有缘，若能好好培养感情，生活上互相帮助，日子应该不至于难熬。

　　青玉心里打着算盘，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算计，不过是几个身如飘萍的小女子抱团取暖，既求自保，也能保护那两人罢了。

　　想通了关节，青玉很快就沉沉睡去，平静地等待明天的到来。

　　一行人起了个大早赶路，马车轱辘滚了一上午，严府到了。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题着两个黑沉沉的大字“严府”，一眼望去不禁让人呼吸一滞，莫名生出一丝畏惧。

　　嬷嬷带她们进了大厅，从别的地界儿招来的丫鬟们已经在厅里等着，加上几个嬷嬷和小厮，黑压压的怕是有二十来个人，这些丫鬟均体态修长匀称，容貌或清秀或娇艳，倒也赏心悦目地很。

　　带她们的嬷嬷姓云，先是进了大厅与那几位嬷嬷打过招呼，看着这群丫鬟低声交谈了几句，似是出了什么变故，皱了皱眉，然后朝她们朗声道：“今日不巧，二奶奶有事出去了，你们先去各自的厢房休息一晚，明日再请二奶奶给你们分配去处。”倒是奇怪，管事儿的竟不是大夫人或大奶奶，反而是流言的主角二奶奶，青玉默默腹诽。

　　大家上前领了写着自己名字和房号的牌子，跟着云嬷嬷往厢房走。

　　“你们新来的都住在西厢房的夏怡院，东厢房是大夫人住的，大夫人喜静，千万不要乱跑。其他几位少爷奶奶的住处待我到了夏怡院再同你们细细道来，但那些地方也不是你们能冲撞的，今晚就别出院子了，安分点儿总是不会错的。”

　　丫鬟们齐声应了，云嬷嬷点了点头，一行人穿过花园，前头就是夏怡院。

　　知夏一脸兴奋，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捂着嘴朝青玉低声道：“这花园好美啊，这么多花，你看那个，我听我叔叔说是西域进贡的，我们这儿压根没有，还有那边……以后我们也能来这儿吧？”

　　青玉本来无心观赏，正低着头默默想事情，听她这么一说，也抬起头往四处看了看，确实十分华美精致，难怪知夏反应这么大。

　　“能不能来我可不知道，只是少来或不来总是对的。”青玉压低了声音回道。

　　知夏眼中浮现一丝失望，随即又亮了起来。

　　“我们要在府里待五年呢，不愁逮不着空子。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把府里都给逛一遍，真好！”

　　青玉笑着摇摇头，没再接话，心想我可不想逛，不小心眼拙冲撞了哪位人物，不是徒增烦恼。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就听云嬷嬷语带恭敬：“大奶奶万福，奶奶在这儿赏花呢？丫头们还不见礼——”

　　青玉跟着一群人道了声大奶奶万福。

　　一个女声道：“免礼罢。云嬷嬷这是做什么呢，后头跟着这么多漂亮丫头，我竟是一个都没见过。”话中带着笑意，倒是十分和蔼。

　　云嬷嬷回道：“大奶奶可是忘了，府里新招了一批下人。这不是府里那些个资历老的整天介埋怨人手不够，赶紧消消她们的怨气。这些新来的都是清白人家的闺女儿，大奶奶赶明儿也挑几个顺眼的过去。”

　　那位大奶奶好似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是了，这事儿是二奶奶一手操办的，她前些天儿还与我提过呢，我这记性。行了，那云嬷嬷就带这些丫头们好好逛逛，我可不碍着你们了。”

　　云嬷嬷赶紧道：“大奶奶又打趣我们这些下人，哪里碍着了，倒是我们扰了大奶奶的清净。丫头们动作利索点，赶紧跟上，前头就是你们的住处了。”

　　一行人低着头，加快了脚步。经过大奶奶身边，青玉不经意一抬头，见到了这位大奶奶的庐山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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