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转眼已到中秋,晚上府里摆了中秋宴席饮酒赏月。沈香君身子不爽,又想到上回在寿禧堂不愉快的经历,着实不想再经历一回。于是让青玉回了秦思瑶派人送来的请帖,只在自己院儿里摆了一小桌,主仆几人一同坐在桌前分食月饼,喝桂花酒,倒也惬意。
沈香君小酌了几杯,便觉得有些上头,脸上开始泛起红晕,摇摇手笑道:“我实在是不能喝了,你们再多喝几杯,难得能聚到一起,便尽兴些。”
阮杏娇接话道:“我从小就爱偷我爹的酒喝,便是你们都不行了,我还能再喝一壶呢!”
青玉笑看了她一眼:“便是你能喝,也不可多喝,要是喝醉了,院子里就多了个疯婆娘,这里可没人拦得住。”
此刻月明星稀,身后是深重花影,凉风从院中穿堂而过,那些花草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股幽香在院中弥漫,令人心旷神怡。小石桌上摆了几样形状新颖别致的月饼,壶中金黄透明的酒业散发着甜香,便是不喝也微醺。
也正是这样的景色,让每个人暂时忘却了过往的种种,心中满是感恩与陶醉。
沈香君与玉珠听得开怀大笑,阮杏娇撅起嘴佯怒道:“姐姐笑我就算了,姑娘和玉珠姐姐也跟着起哄!我才不是疯婆娘呢!”
沈香君笑得抚着肚子忙道:“你不是疯婆娘,你是疯妮子!”
众人又是哈哈一阵笑,气氛难得十分融洽。
青玉心中感慨,如果我们都是今晚的模样,会幸福很多吧。摇头笑笑,这不过是自己的一个错觉,人们总是容易被眼前的景象迷惑,被深情的气氛感染,然后心生妄念。等明日的太阳一升起,每个人又要开始认真扮演各自的角色,既然如此,今晚也不值得留恋,不过是徒增感情的羁绊罢了。青玉心底苦涩,曾几何时,自己需要如此理性与冷酷,如果连这点温情都失去,人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只是青玉不曾想到,不需等明日的太阳升起,人心的变幻莫测足以将战胜时间,狠狠地在你头上泼一盆冷水,嘲笑你曾经有过的那一丝犹豫。
主仆几人惬意地聊着各自小时候的趣事,青玉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认真听着。听到趣处,便也跟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和她们打趣。不知不觉便已是三更,几片厚重的云从远处飘过来,渐渐挡住了月光,虫子的鸣叫声也逐渐消弭,夜越来越静谧。
沈香君脸上已有倦意,青玉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玉珠见此忙道:“今晚着实尽兴了一把,眼下已是深夜了,不如大家都回房歇息吧。”
沈香君揉了揉眼,柔声道:“都回屋吧,万事过犹不及,今年的中秋已是圆满。往后逢年过节的我们都摆上这么一桌,也惬意得很。”
青玉笑着点头,心中有些惆怅,明年的中秋时节她应当已经离开严府,怕是再无这种时刻了。只是她不方便将此事说出来,便闭口不言。
阮杏娇脸上尚有兴奋之色,左看右看,见其余三人都困地快闭上眼,只好把要说的话作罢,有些闷闷道:“我还想再坐一会儿呢……”
青玉在桌下轻轻捏了她一把,然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沈香君虽平易近人,从不疾言厉色,却也不是下人们放肆的理由。阮杏娇说好听点儿叫心气儿高,说难听的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今日她敢在主子面前抱怨,往后就会爬到主子头上来,沈香君怕是镇不住她。
而一旁的沈香君虽仍笑着,却能看出笑里带着一丝牵强。她虽是个好说话的,但心里到底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骨子里还有些文人的清高。不论是玉珠还是青玉,都在平日里对她尊敬有加,并不曾因她的客气而逾越半分,她心里多少还是满意的。
方才阮杏娇的话颇有些没大没小,换做别的主子早就翻脸严惩,只是她一来性子软,不愿意随意打骂下人,二来却是她心中对摆主子做派颇有些恐惧,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做得不伦不类,反而被人笑话。那些权贵氏族出身的奶奶们个个气势逼人,一挑眉一竖眼便是威慑。于她,就如鹦鹉学舌,画虎不成反类犬。再者,她也曾厌恨世家大族,认为他们惯会以权压人,蛮不讲理,嘴脸十分丑恶。如果自己也成了那样的人,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因此只一想到此事便觉得羞愧。
她深知自己因着出身的原因行事不够大方,因此哪怕在严非翎对她万分浓情蜜意的时刻,也从来不曾想过让她取代曹韵心,恐怕在他心中让她做个姨娘也已是极限。想到此事,她心中就十分难捱。原本她心中就因此事十分自卑,自觉在府里各位奶奶面前抬不起头。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内心对世家权贵的生活也产生过向往,她的不屑不过是她的保护壳,佯装自己的处境不那么难堪罢了。
阮杏娇的行为似乎再一次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沈香君默默站起身:“你若还不想就寝,便在这儿多待一会,我先回屋休息了。”
说完并未等阮杏娇回答,由玉珠搀扶着进了屋子。
阮杏娇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偷眼看了看身边的青玉,见她只是神情有些无奈,并无怨怪,便松了口气。不知为何,阮杏娇并不怕沈香君,便是她爹娘,她也不过是表面恭敬。唯独对只大了她一岁的青玉,心里总有隐隐的畏惧,生怕惹到她,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阮杏娇倒是没想到沈香君也是个当了□□还立牌坊的。平日里分明说她们要姐妹相称,不谈上下尊卑,如今自己不过抱怨了一句,就甩脸色给她看。左不过是看自己不过是个小丫鬟,面对那些奶奶们还不是跟老鼠见了猫似得。
这么一想,心里就对沈香君有了意见。再者,沈香君虽美,身体却十分孱弱,性子也并不出彩,更没有好的出身。因此阮杏娇就不明白大爷为何如此偏爱这位表姑娘。若真要比较,自己也是不输的。这本来只是偶然闪过的想法,今日这么一遭却让阮杏娇内心愈发不平,心中默默计较着日后如何在沈香君面前耀武扬威。
青玉看了阮杏娇一眼,见她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又动什么脑筋。心下有些厌烦,便对她道:“我先进房了,你何时困了便自己进来,记得别跑出小筑就是。”
阮杏娇盯着桌上的酒杯,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玉又站了片刻,见阮杏娇不愿说话,便兀自进了房门轻轻地阖上,随后和衣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许是夜里有些热,或是和衣躺着并不舒适,青玉睡得颇有些不安,总觉得耳边有男人的声音,熬到半夜迷迷糊糊便转醒了。半闭着眼摸了摸身边冰凉的床榻,又看了眼外头,月亮孤零零挂在半空,不时飘过几缕白烟雾遮住些许光亮,偶尔几声凄厉的乌鸦啼叫划破寂静的夜空,显然已十分晚了。
青玉顿时清醒过来,遽然坐起身,心中一丝莫名的不安。
轻手轻脚地趿拉了双绣鞋,见玉珠在她榻上睡得正香,便站起身缓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桌上酒杯东倒西歪,酒液还在缓慢地往下滴,“啪”的一声,竟十分响亮。青玉的心随着这夜里惟一的声响“突”地一跳,顿时觉得院子里的魑魅魍魉都跑了出来,白日里看来仙境般的景色如今变得阴瘆瘆的,青玉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开始发凉。
青玉无奈而紧张地站立了片刻,不知阮杏娇究竟跑哪儿去了,不明白她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屋子里。四顾了一番,并不见人影,青玉便不想再管她,提了提裙角就要进去。
一阵凉风吹过,空气中似乎携着女人的声音。青玉脚步一顿,略有些疑惑地朝声源看去。那处是一片假山,周围的树丛在夜里影影绰绰的,远远看去有些骇人。
又是一声隐隐约约的□□,青玉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若是阮杏娇喝醉酒在那里睡一晚,第二天定要生病的。
强忍着恐惧往那处走,果然山洞里有人,走得越近,那声响便越大。青玉刚松了口气,心想至少人找到了,刚往那洞口走了一步,探头过去,只一眼心就吊到了半空,捂着嘴险些惊叫出声,山洞里还有个男人!
青玉吓得退后几步,脑子里嗡嗡直响,一时有些懵,眼下这是什么情况?这里怎么会有男人?
青玉闭眼抚了抚胸口,压下正狠狠撞击胸口的剧烈心跳,又朝洞口看去。她这儿位置隐蔽,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景,里头的人却不容易注意到她。
然而青玉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山洞里的一男一女,她都认识。而他们做的事,足以让这个汀兰小筑变了天。
青玉只看了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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