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青玉每想要闭上眼睛入睡，脑海中就划过刚才那两人在假山中纠缠的画面，心情渐渐浮躁，觉得自己陷在这个肮脏污浊的环境里，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离这些人远远的。
身体终究感到困倦，青玉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时，阮杏娇在身边睡得正香，脸颊还带着昨日醉酒的红晕。青玉看了她一眼，并未叫醒她，像往常一样起身出门打扫院子。
日上三竿，阮杏娇才面带羞意地打开门，走到青玉身边，歉道：“姐姐，我睡过头了……这地我来扫吧！”
阮杏娇前所未有的客气和热情，让玉珠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昨日几时回来的，我半夜如厕时没在院子里看到你。”
玉珠眼神躲闪，嘴角却含着春意，忸怩道：“我就是在小筑里转了转，能去哪里。”
青玉看着她那张比昨日更为妍丽风情的脸，心里暗叹了口气，把扫帚递给她，然后径自进了耳房。她不欲多加干涉阮杏娇的事，将来如何都看她自己的造化，是福是祸皆与她无关。只是对于那人，她想起那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再想到昨夜所为，从心底里愈发厌恶和唾弃。
却说严非翎在自己卧房醒来时头痛欲裂，喝了盅朝云端进来的醒酒汤，昨夜发生的一切顿时浮出眼前。
昨晚的中秋宴上，几位弟弟轮流给他敬酒。他酒量过人，一一受领了，并无什么感觉。后来秦思瑶取了坛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要几位爷们品尝。他向来爱酒，便喝了不少。谁知胃里几种酒液混合，后劲十足，很快就酒气上头，脸上开始发热。
他皱眉拒绝了秦思瑶的敬酒，让引泉扶着回了清晖园。远远地看见绿珠和朝云在书房外等着，顿时心下厌烦，眼前突然浮现青玉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念头一起，他留下引泉，独自往汀兰小筑而去。
走到小筑，身上已然出了一身汗，人却愈发醉醺醺的。
穿过大堂进了院子，昏暗的月光下就见一青衣女子托腮坐在石桌前，身姿窈窕，容色妍丽。见他来了，突然起身，慌慌张张地小步移到他面前，娇声说了几句话。
他此时已经视听迟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人低头的姿态就是青玉不肯看他时的娇憨模样。心火渐起，他伸手抬起那女子的脸，见她殷切地盯着自己，是幻想了许久却从未见过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假山里两人颠鸳倒凤，十分快活。他此时已经清醒，心满意足地想要唤青玉，却发现身下那女子的脸陌生的很，再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院子里见过的青玉的妹妹。
他心一惊，脸也黑了下来，但木已成舟，只能厉声命令阮杏娇不得将此事说出去。只是如今一想到此事，就如同喉咙噎了根刺，难受得紧。
让朝云服侍换上朝服，严非翎沉着脸出了严府。
平静地过了几日，青玉和阮杏娇都没提那晚的事。阮杏娇是因着不知青玉早已看破此事，还沾沾自喜与大爷有了夫妻之实，幻想着哪日大爷把她抬举为姨娘，便是做个通房也是好的。青玉却是实在懒得搭理，任由她继续做她的白日美梦。
这天日光甚好，沈香君闷在屋子里许久，让阮杏娇陪着去花园走动。往常她是不爱去这些地方的，一是生人太多，二是怕遇到大奶奶曹韵心，到时弄得两边都不愉快。只是今日心情隐隐有些郁躁，胸口似压着块大石头似得，分外想去宽敞的地儿透透气。
这几日阮杏娇常在沈香君耳边吹风，让她不必跟老鼠似得处处避着大奶奶，反而失了格局，让大奶奶愈发肆无忌惮。沈香君有大爷的庇护，那日寿禧堂两人争执时大爷又给大奶奶下了个下马威，对府中上下展示了对她的偏爱，如今无论如何是不敢再轻举妄动的，该躲的是她曹韵心才是。
沈香君被阮杏娇说的动摇，心忖道，初进府时因自己生性软弱，又没有娘家庇护，生怕得罪了大奶奶惹得两人生了隔阂，因此不少送些布匹、点心等讨好曹韵心。只是曹韵心那时管家大权被夺，又因沈香君失了丈夫的宠爱，对她的讨好视如不见，甚至屡次横眉竖眼出言讽刺。她自尊心受了创伤，渐渐地也不再送上门让人侮辱，性子也愈发龟缩。但两年过去，大爷显然对曹韵心彻底失了兴致，反而是自己宠爱不衰，如今若再缩头缩脑，确如阮杏娇所说失了格局。自己若想在大爷身边陪伴一辈子，必须尽快在府中树立威信，也好催促大爷将自己纳为姨娘。
既下定决心，自己就不能再囹圄于汀兰小筑，而应出去走动。当初自己一味讨好大奶奶的举动如今看来也是错的，便应该与三奶奶、四奶奶多往来，尽快结下友谊才是。
沈香君与阮杏娇一拍即合，一个满怀对未来的期望，另一个却是心怀鬼胎，暗中图谋着什么，此事暂且不表。
待她们二人走后，青玉和玉珠便留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各屋都开了窗通风，被褥也都抱到空地上曝晒，尤其是沈香君那屋，特地用艾草、杜衡熏了屋子去去病气。
好容易忙完这些，青玉已是汗流浃背，甫一坐到竹椅上打算歇息一会儿，就听院子外一阵喧哗，脚步声又急又乱，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
青玉与玉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跑出去瞧。刚跑了没几步，就见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小厮正是三奶奶身边的瑞冬。他怀中抱着一衣衫凌乱的虚弱女子，两人的下襟已被鲜血浸透，还在往下滴，地面上一溜儿溅开的血花，如同冬日鲜艳的红梅，很快又被后面来人的脚步踩碎捻开，变得脏污不堪，场面触目惊心。
三奶奶秦思瑶和璎珞面色惨白跟在后面，见了青玉和玉珠立刻尖声吩咐道：“快去准备热水布巾，大夫马上就来！”
青玉和玉珠这才看清那女子正是她们的表姑娘沈香君，顿时吓得脸色大变。青玉见玉珠神情激动手足发软，便知她此时听不进什么话，于是兀自急跑到耳房里烧水。冷静下来后青玉才开始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当时的情景，不应是沈香君发病，竟像是小产的迹象。且八成以上自己猜得没错，沈香君近一月以来常有胃口不佳、呕吐嗜酸等症状，只是玉珠毕竟还未经人事，并未联想到怀孕这件事上。而自己多数时候都做些烧水浇花的活，阮杏娇来后更不曾进过沈香君的屋子，这才没及时发觉异常。
青玉心如乱麻，不知方才在花园发什么了什么事，竟把秦思瑶都扯了进来。直到现在也不见阮杏娇身影，更不知此事是否与她有关。炉子里火光熊熊，明灭闪烁间映照着青玉忧虑的脸，冷汗被烤干后又泛了出来，身子忽冷忽热难受的很。
“青玉，水好了吗？”璎珞快步走进来，鼻尖上一片细密的汗珠。
青玉回过神，赶忙起来：“好了，这就端过去。”
两人将烧开的热水舀到盆里，搬起来往沈香君房里走。
“璎珞姐姐，我们姑娘现在如何？大夫可到了？”
“已无性命之忧，只是……”璎珞看了青玉一眼，欲言又止。
青玉心中“咯噔”了一下，迎上璎珞的目光。
“你家姑娘本已有孕三个月，你们这些下人竟不知情，还让她去花园行走。被……被我家奶奶的猫惊了，这孩子怕是……唉，这事可真是……”璎珞满脸愁色。大爷如今还无所出，这是他第一个孩子，这下……花园里一向只有几位奶奶会去闲逛，自家奶奶更是爱去那儿与她的猫儿玩耍，谁知天降横祸，身上无故沾了条人命，实在是罪孽。眼下大爷还不曾知晓这个消息，等他回来还不知要如何处置，只是这也不能怪自家奶奶……
青玉稍稍舒了口气，只要此事与阮杏娇无关便一切好说。只是沈香君方有所振作，又遭此打击，实在令人担忧。
两人心事各异，愁眉苦脸进了屋子。甫一进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胸闷欲呕。秦思瑶远远站着，手里一块绣帕捂在口鼻间，神色阴晴不定。阮杏娇已经在屋里，或许方才正是叫大夫去了，此刻她面色潮红满头是汗，可以想见当时定十分慌张。
青玉看了一眼床上，只见沈香君面色惨白躺在床上，一点生气都没有。她身下晕开一大片血迹，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以为人已经没了。大夫正在止血，旁边的小童不停地为他擦汗，气氛十分紧张。
玉珠眼睛哭得红肿，见她们来了快走几步迎上来，接过热水过去清理污秽。青玉本想上前，见床边已十分拥挤，便站在一旁等候。
直到傍晚大夫才走，屋里熏了香，十分安宁静谧，沈香君紧闭着眼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神色安详，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秦思瑶今日也受了惊，又站了一天，支撑不住便要回去。青玉跟在后头送她们出门，秦思瑶看了她一眼，手指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等你们大爷回来记得告诉我一声，这事儿我得同他好好解释解释。”
青玉点点头：“三奶奶放心，大爷一回来我就去叫您。”
秦思瑶“嗯”了一声，一向娇艳的脸上似蒙了尘，看起来有些发灰，似乎这段时间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没有最初见到时那样娇媚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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