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真假假无间道5
没过多久,几乎是东宫的人刚动身返回庆州,宇文士及就带人来到东宫,奉李渊之命传召太子李建成。宇文士及来的时候还想着或许会有一番争执,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可没想到他一到李建成不仅不争不闹反而还热情款待,一切尽凭他们处置。宇文士及愕然之余不得不起了几分疑心,遂一直恭恭敬敬,不敢稍露怠慢之言之行。
“宇文公,陛下好端端的传召殿下,不会是殿下犯了什么事吧?要不要上枷锁镣铐押解着去呀?”魏征似笑非笑。
“不,不,哪能呢,殿下身份尊贵,士及可不敢。”宇文士及忙欠身道。
由于宇文士及的动静太大,几乎全长安城都知道了太子被传召的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自然也不例外。
“什么?太子居然不争不闹,就这么安安生生的很听话的就跟着走了?怎么可能呢?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房玄龄小声嘀咕着。
“可不么,当我听说的时候是一万个不相信,可是……这太子难道不知道是去干什么的吗?怎么会那么听话呢?也太反常了。”长孙无忌和杜如晦也一起嘀咕着。
房玄龄边踱着步边思索,忽然脑光一闪,惊道:“我知道了,杨文干这一起兵,太子难脱嫌疑,可若要是死无对证呢?”
“死无对证?怎么可能,那杨文干就是活生生的人证。”杜如晦立刻反驳,不过即刻自我推翻,“也对,没见到陛下之前谁也不能保证他是活的。”
“那还等什么,得赶紧给伯褒飞鸽传书啊,告诉他一定得保住杨文干的那条狗命。”杜如晦拍桌子道,随即便立刻向薛收飞鸽传书告之此事。当年,房玄龄、杜如晦和薛收三人相交时,薛收尤爱四处游历,便豢养了几只飞鸽,常用此与两位兄长通信,于此,三人早已驾轻就熟。
是日,薛收正躺在树上小憩,忽听一声哨响,便有一只白鸽投入薛收怀中。薛收睁开眼睛,抓起白鸽解下其腿上的书信,默念了两遍心下明了,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立刻跳下树来,偷偷潜入杨文干住处,躲在暗处保护。
其实魏征也料到房玄龄定能想到这一层,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魏征轻轻抿了一口茶,躺在床上叹气道:“现在比的就是速度了,听天由命吧。”
也多亏了李世民现在又心生犹疑,带着兵马慢吞吞地向庆州行进,尉迟敬德几次催促都被李世民顶了回来。李世民想,如果这次真的把杨文干缉拿归案的话,那大哥是不是就必死无疑了?他想起兄弟二人少时的友爱,又想起对三姐李慕兰的承诺,一时辗转反复难以下定最后决心。虽然父亲向他许下了改立太子的承诺,那也是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他也想也试过要豁出一切争到手,可当真的有机会拿在手里的时候他却半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也正因此,反给了李建成充足的时间,东宫的卫士得以提前到达庆州。而杨文干虽然已经正式起兵造了反,但心里却极为害怕,也不敢南下攻城,就缩在庆州里做起了一方之主,手下将士见其畏畏缩缩优柔寡断,很快就离心了大半,都得过且过起来,只等着朝廷或太子李建成的诏令。
东宫卫士返回庆州后,鼓动庆州将士反抗杨文干。大家也都看出杨文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就不想跟着他了,由此便顺水推舟及时与杨文干拉开了界限,竟攻入杨文干住处要把杨文干斩杀。杨文干又惧又怕,一边解释着一边对敌,可他的解释不仅苍白无力反更火上浇油。
薛收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直到杨文干命悬一线时才飞身而出,把杨文干救出了包围圈。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太子的弃子了,那些人为什么要反你你不知道吗,他们是谁的人、听谁的使唤不用我多说了吧。”二人脱险后薛收扔下杨文干,平静道。
“我知道,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要来杀我。还是士及说得对,幸好我没跟着他去面圣,不然只怕死的更早更残。”杨文干哽咽道,他哭哭啼啼地像一个小姑娘。
薛收别过脸微微叹笑了一下,又重新平静道:“你知道就好。你现在两个选择,想活着还是想死?”
“活着,当然是活着!谁想死啊!”杨文干苦求薛收给他指点一条活路。
薛收见时机已到,就拿出纸笔,摆在杨文干的面前,让杨文干将太子是如何教唆尔朱焕和桥公山假意告发,以及打算如何给秦王安插罪名来构陷等等,全部写下来,并签字画押。
“我……我……”杨文干拿着笔吞吞吐吐一动不动。
“我查过了,你虽然是武将,但还识得几个字,别告诉我是我查错了。放心,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想,慢慢写,有多详细就有多详细,千万别遗漏了。”薛收把他的后路给赌上了。
杨文干知道,他要想活着现在就只能指望薛收了,所以犹豫了一下,哽咽着把自己知道的全部给写了出来,最后签上字、按上手印,交给薛收。薛收看了一下,心道果然是武人写的文章,不过好在真实可信。薛收收起书信,拉起杨文干,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可是……”
“放心,这里很安全,没人能找到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还指望着你来做人证呢,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怎么会让你有事?只要你好好待着不出去就一切无碍。”
“好,好,我一定好好待着,决不出去,可是,你要早点儿回来啊。”杨文干已成惊弓之鸟,就怕薛收抛下他不管了。
薛收七拐八拐又重新回到了杨文干的都督府,偷偷潜入了常何的房间,差点儿把常何给吓了一跳。
“哎呀,薛公子,你吓死我了。”常何长吁一口气,这几天他一直战战兢兢,都感觉自己瘦了一大圈。
“长话短说,我有要事。”薛收止住常何,同时拿出两封书信,“这封是杨文干写下的供状,等大王来了你找机会呈给他,这一封是我写的,你不许看,等大王来了一起呈交。”
“这,薛公子,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呢,你自己呈给大王不就得了。”常何不明白薛收意欲何为。
“废话,我要自己能给还用得着你?长安有要事我要马上赶回去,来不及等大王了。”薛收又道,“还有,你记着,你必须取得太子的信任,必须到玄武门去!”
“我知道。”常何满腹委屈,“我也想,可现在太子明明开始怀疑我了,我做什么都没用了。我没办好差事,对不起大王。”
“不用丧气,我有办法让太子信你,不过,你必须听我的。”薛收说的异常坚决。
“啊?什么办法?”常何喜出望外,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薛收笑笑,说道:“我走之后,你去找跟你一起来这儿的人,告诉他们我和杨文干的下落。”薛收蘸着茶水向常何就案写下了一个地址,又接着道:“然后你跟他们一起去,记得,到时候用尽全力来跟我打,放心,你的武艺远在我之下,伤不了我。这是你赢得太子信任唯一的机会,绝不能错过,明白了吗?”
常何点点头:“哦,我明白了,就是说,把他们引过去,然后薛公子再把他们都打跑,嘿嘿,既表了忠心也没坏事,对不对?”
薛收笑着点点头,他庆幸这个常何的脑袋还不是浆糊。薛收又嘱咐了一遍常何,叫他到时一定要心无杂念用尽全力,同时又向他提及了李世民待他的情义,希望他知恩图报,然后才放心地离去。
薛收回来时杨文干正缩在一团冷汗直冒,薛收一回来他马上放松了神经,好似一下子从死神手里逃出一般。
“走吧,想来秦王也快到了,我们去官道上迎一下,以后就不用躲躲藏藏的了。”薛收拉起杨文干就走,杨文干现在哪里还有主意,自然全凭着薛收做主。
然而,他们刚来到官道上走了没多远,常何以及其他东宫卫士就带着兵一起追了过来。薛收挡在杨文干的前面,与众人拼杀。刀剑过处,乒乓作响,尽管他们人多势众,但薛收依然应付自如,只见他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如游蛇舞龙一般,任凭对方多狠厉的招数攻来,他都是轻轻化解,更多了几分潇洒和飘逸,便似是在书写诗文一样。世家贵公子,气质如华,果然让人沉醉!
杨文干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有薛收在,我命无忧。常何也心中暗喜,这薛公子果然武艺超群,当下也就更加放心的和众人全力截杀。
忽然,一人见他们制不了薛收,便转过身去围攻杨文干。杨文干厮打了一阵就招架不住,急忙向薛收呼救。薛收遂跳出包围圈,刚好在杨文干命悬一线时救下了他。于是众人又一起朝这边厮杀过来,薛收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却独独常何攻来的那一招他没有躲过,竟直接被刺中了要害,顿时薛收满口鲜血,抓着常何的脖子嘶吼一声:“常何,你居然背叛……”薛收用尽全力把常何甩了出去,常何倒地也吐了一口鲜血。薛收体力不支跪在地上。
“这……这……”常何看着自己的双手,吓的面如土色。这是怎么回事,我居然杀了薛公子?常何不敢相信,那天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常何坐在地上搓着后退。常何突然明白了,是故意,没错,薛收就是故意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他的手里,这样东宫的人就没人会再怀疑他,谁都知道李世民与薛收情如兄弟,他杀了薛收李世民怎么还会用他!
“可是这样真的值得吗?薛公子,我欠你一条命,我该怎么来偿还?大王还能再信我吗?”常何在心里不停的悄悄问自己,惊惶地大声喘着粗气,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其他人见薛收已伤了要害,他们一起追着正伺机逃跑的杨文干,三下两下就结果了杨文干的性命,然后回过头来又一起围攻薛收,薛收不得不勉强站起来应敌。千钧一发之际,尉迟敬德突然赶到击退众人,见薛收重伤也不恋战,只带了薛收杀出重围而去。
路上,薛收简单的给自己包扎了一下,他暗自庆幸常何刺的并不算太深,能让他忍着最后一口气去见李世民。
原来,李世民慢悠悠地晃着终于还是来到了庆州边界,他思绪混乱,又想着一直没听到杨文干南下的消息,既诧异却也心安,料定不会出什么大事,遂只命尉迟敬德前去查探,他则在原地踌躇不定。
可当尉迟敬德带着重伤的薛收回来时,李世民感觉就像是梦一样。怎么回事?伯褒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会受伤?谁能伤的了他?
“伯褒,伯褒……”李世民见薛收伤到了要害,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了孙思邈和张宝藏,可是他们远在长安,千里遥遥就算请来了也于事无补。他突然知道了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他甚至恼恨自己怎么这么晚才来,如果他早点儿到了,薛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到底谁干的?谁那么大胆?”李世民怒问尉迟敬德。
“哼,还能有谁?是常何!那个叛徒,没想到他居然是叛徒!”尉迟敬德恶狠狠地说道。李世民先是不信后是恼怒,冲动之下就想直接去找常何偿命,但薛收紧紧拉住了他,喊着:“大王,大事为重!”薛收一用力伤口又重新裂开喷出血来,李世民赶紧喊随行的大夫,薛收又撕喊着止住了他,边摇头边向李世民示意。李世民不忍违了薛收,便忍痛逼退众人,只剩下了他和薛收、尉迟敬德三人。
“大王,您别说话,听我说……”薛收靠着尉迟敬德的身上断断续续地讲着,李世民早已夺泪而出悲不成声,“大王,别怨常何,他是伤不了我的,是我给的他机会,只有这样太子才会真的相信他。”
“伯褒!”原来薛收做这些都是为了他,李世民悲痛难诉,一边含泪听着一边卸去铠甲撕下身上的衣角为薛收包扎伤口,虽知无用但还是小心地照样做着。
“大王。”薛收继续说,“常何一定要用好,不怨不恨不疑,是伯褒用命换来的,别让我死不瞑目。还有,倘若有一天大王真的赢了太子,请大王要饶恕魏征,就当他是我一样,信之用之……”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魏征,全都是他,若不是他哪有这么多事!”李世民虽然还不是太清楚杨文干事件的整个来龙去脉,但也知道作为东宫的首席谋士,魏征定然做了很多针对他们的事,何况若不是魏征相阻,常何早已得到了李建成的信任,哪里还用得着薛收如此?
可李世民的拒绝却把薛收给逼急了,薛收挣扎着半起身,抓住李世民的胳膊,拼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恳求道:“大王,您务必得答应我,魏征,治国良才,除非事关生死,您不能伤他……大王性情恣意,若能得他相助,诸事无忧……”
“伯褒……”李世民已悲哀到极点,他感到薛收的气息越来越弱,原来生与死竟是这么远又是这么近。他看到薛收在艰难地等他回复,他咽下了泪,逼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时薛收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王,季布一诺,千金不换,请您记得!”薛收咳嗽了两下,又吐出几口鲜血,不待李世民叫喊就歪了下头,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伯褒,伯褒……”李世民小声的喊着,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河东战场,未曾谋面的他们却心有灵犀配合的天衣无缝,最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还有后来的欢迎宴上,他们互相钦佩又暗藏机锋,始知薛收与长孙舜华的少年之缘:“洛阳,天下名都,牡丹,花之王者。伯褒有幸见过洛阳的牡丹,其他花草,如何还能入眼中?”
当时他要送几个美人给薛收,薛收却说:“这个主意倒不错!先谢过大王了!只是……伯褒怕的是,我看上的,大王不舍得送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怕到时候是,我舍得送,美人不肯啊!”
“那假如美人肯,那大王是送,还是不送?”
从相知到相见,再到夜谈交心,曾经的白衣少年,依然俊朗如初,他曾以为他是为她而来,可他却告诉他,他来之前便已定下了婚约,来长安不为别的,只是来看看,那个未了的心愿。他曾以为他们之间会有无法了解的隔阂,可哪知从那以后他们便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他为他始终兢兢业业,事事以他为重,事事都替他想在前面。
“洛阳城池坚固,历经数月围困,成败只在朝夕,这自不必说。其将士兵卒虽被我军数次大败,但终究战力尚存,大王不也在其手下吃过很多亏么?其粮道被截,粮草正渐有不足之势。当此之际,若我军一旦撤离,洛阳得到喘息,并与夏军合兵一处,士气旺盛,后方充足,那时我大唐不仅统一无望,只怕还会有灭顶之灾啊!大王,万万退不得!”
洛阳之战,王世充未下,窦建德又来侵,所有人都劝他撤兵,只有他,那个潇洒飘逸的白衣少年,力排众议,坚持让他一箭双雕,结果果真一战而胜。
桩桩件件,都竟恍如昨日,那音容,那相貌,都还在记忆里翻滚,可从今以后却再也不能重现眼前。他为他做了这么多,可他从未想过要去报答什么。他总以为,现在多事之秋,等一切都安定了再说,可没想到竟这么快阴阳两隔。最恨的不是补偿不了,而是再也没了补偿的机会。
“伯褒,这么多年你一直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真的谢谢,这辈子能认识你这个兄弟,世民此生无憾了。”
“大王言重了,您都说是兄弟了,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大丈夫为情为义,殊死无憾,‘谢’字太俗了,不适合我们。”
“对,太俗了,不适合我们。”
谢字太俗,不适合他们,可他的义,他终究是欠下了。李世民站起来,看着躺在地上的薛收,很久很久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如果这是梦,该多好。”可那人,那泪,分明刺痛着他的神经,告诉他“这不是梦”。他恨自己,说好要带着大家一起夺取至尊之位,可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犹豫不决,说好的坚定不移却总是被自己抛之脑后,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若不是他突然间又踌躇不定,薛收,他的好兄弟,也许就不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若他能早些赶到,兴许也能阻止薛收的冒险之为。恨只恨,一切太迟……
东宫卫士斩杀了杨文干之后,也就四散奔逃,纷纷暗中返回长安,只有常何,他一直处在惊恐之中,和大家一直逃着逃着就离散了,一来大家都与他不是太相熟,没什么过硬的交情,二来时间紧迫,所以大家也都顾不上常何,遂也没顾上他。其中还有一个叫做宇文颖的,他原是李元吉的府中宿卫,这次也一起听从李建成的派遣,和大家一起同进同退,可是在逃离庆州的时候不知怎的也和大家离散了,然后竟恰好不巧被尉迟敬德追了个正着,自然他就落到了李世民的手里。
这宇文颖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李世民才稍微吓了一吓就全都和盘托出。李世民这才知原来李建成是给他下了一个连环计,要借杨文干来给他按个诬陷太子的罪名。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杨文干竟然真的反了,我们就奉命来取杨文干的人头,殿下说,没了杨文干大王就是死无对证……”宇文颖哀声求饶。
“是吗?我都不知道我大哥对我这么好啊,居然想的这么周到!”李世民终于知道薛收为什么会在庆州了,定然是他们得知了消息才赶来补救,杨文干谋反八成也是薛收的杰作,可是,用得着拿自己的命去赌吗?
“我一直在想着我们之间的兄弟情分才犹豫不决,可你却招招置我于死地。我为一个不念情分的兄弟却害了一个对我掏心掏肺的兄弟,血缘关系又如何,比得上萍水相逢的生死至交么?”李世民心里默念着,人死不能复生,越想越恼恨,他看着宇文颖就好像是看到李建成和李元吉一样,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气急之下当场就斩杀了宇文颖,但当宇文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他忽然醒觉,若宇文颖活着正好可作为指认李建成他们的人证,可惜悔之晚矣。
再说李世民到庆州后,因为并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战乱,所以没用多少工夫就把局势稳定了下来。夜里,月明星稀,李世民正伏案凝思,忽有一人跳窗而进。李世民猛的起身,正欲闪躲却发现来人正是常何。
“到底谁干的?谁那么大胆?”
“哼,还能有谁?是常何!那个叛徒,没想到他居然是叛徒!”
李世民想起尉迟敬德的话,想到薛收的死状,冷眼逼视常何,常何浑身颤抖,吞吞吐吐的一直喊了好几声“大王”。突然,李世民一个甩身就直接给了常何重重一拳,常何没有还手,跌倒在地喘着气,嘴角还沁着一丝血丝。
李世民刚想再来第二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薛收的临终遗言,闭上眼不得不把手放下了。他凝思片刻,收起凌厉,缓缓走到常何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还开口致歉:“抱歉,你那么辛苦,我不该打你、埋怨你的。”
“不,不,大王,我该打,您没错,我真的该打,您……您就再我几下吧!”说到最后常何竟然委屈的像个孩子一样,差点儿呜呜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李世民这句话一落,常何就喘了几下气,硬是把泪水给逼了回去,嗯嗯呀呀了好几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李世民正在想常何还敢不敢来见他,他甚至开始埋怨薛收,把命搭进去值得吗,万一常何因为害怕这条线断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其实常何也一直在考虑他要不要回来见李世民,他知道李世民肯定很生气,没准还会要了他的命,但是他想起了薛收的嘱托,那个人用自己的命给了他一个嘱托,他怎么能置之不理?就是死他也不能做言而无信的小人。于是壮着胆子趁着夜色来了。李世民虽然生气但多少还是有些欣慰,毕竟薛收没有看错人。
常何把薛收交给他的两封信都递给了李世民,李世民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很久,好像每个字都是薛收在跟他对话,他久久不肯放下,看一会儿就想起一段薛收的过往,心痛如绞,直到常何喊了好几声“大王”他才清醒过来。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赶紧回长安吧,记着,注意安全,我不允许你,还有任何人再像伯褒一样故意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李世民的这句话让常何极为感动,他泪眼模糊,当即向李世民跪拜道:
“大王,我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些文绉绉的话,可我知道,别人给我一口水我得还人一壶,薛公子把命都搭进来了,如果我忘恩负义的话,那我就连畜生都不如。大王,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常何立即磕了好几个响头,李世民长叹一声把他扶起来,说道:“别说了,你们都是一直为我好,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们。我要你做的就一件事,先让自己活着,不准和伯褒一样。”是的,他不允许薛收的悲剧再重演,如果他的天下要用这些兄弟们的鲜血来换的话,他宁可不要!
再说仁智宫,李建成被押到仁智宫时,李渊亲自接见了他,但一见他就气的随手抓起一个杯子就朝他砸去,李建成毫不辩解,一直跪地磕头,直到额头上鲜血横流,李渊才心软了下来,让他赶紧起来,气也消了一大半。
“建成啊,你一成年就开始帮朕做事,家里家外大大小小几乎都是由你来打点,有时候朕想着,只要听到是你在主事,朕就放心了一大半,可是,可是你竟然,竟然密谋造反,你知道朕有痛心吗,你一直都是那么老实厚道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难得是朕对你太放心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我们父子竟然要走到这样兵戈相向的地步了吗?啊?你太让朕失望了!”李渊痛心疾首,失望地几乎要流下眼泪出来。
李建成又重新跪下磕头,他早已泣不成声:“父亲,您是最知道孩儿的,密谋造反?这孩儿想都不敢想,孩儿真的没有,父亲您要明察啊!这么多年父亲一直这么信任孩儿,一直委以重任,我怎么可能去做那大逆不道的事?父亲您想想,这么多年来您交办给孩儿的每一件事,孩儿哪次不是尽心尽力,何曾稍微有过相违之意?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更不会有!”
“够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儿骨气?知道吗,杨文干已经反了,反了!他是谁的人,你还说跟你没关系,做都做了还不敢认,你就这点儿出息吗,啊?”李渊别过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儿子让他这么失望!
“父亲您怎知杨文干就一定是我的人?”李建成的这一猛的发问确实让李渊一时怔住,李建成遂继续道,“没错,杨文干是在我东宫当过差,可是在东宫待过就一定是我的人吗?难道他就不会被人收买吗?父亲明鉴,我一向与他不熟,对了,有几次他事情没做好,我还重重罚了他几次,这事东宫的人都知道,父亲要不信可随时传问。退一万步说,就算孩儿真的要谋反,这么隐秘的事怎么可能托付给杨文干?而且,父亲,您想想,从庆州到长安也并非是一马平川,长安也不是空城,孩儿又不擅长攻城略地,拿什么来造反啊?父亲,就杨文干那点儿兵力,凭着孩儿的本事,您觉得孩儿起了兵能打得赢吗?朝廷百万之军,以少胜多孩儿自问还做不到。”
李建成这么一提醒,李渊突然想到李世民来,也对,打仗非李建成所长,就算他真的从庆州起兵,也未必能攻下长安,一个注定失败的反谁还会去造?何况,凭他在军中的那点儿威望,又有几个人肯跟他?但是李世民就不同,给他几个人他就能把几万大军给全灭了。那这么说来杨文干到底是谁的人,是李建成的人,还是李世民策反的人?李渊恍惚觉得自己先前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看似明明白白,可私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呢,问题的关键就是杨文干,只要提审他就一切真相大白。想到此,李渊也不再责备,命李建成在房里好好待着,等杨文干押来后再好好对峙。这样一来正和李建成之意,他安安生生的等着庆州方面的消息。
没多久,庆州的消息传来,得知杨文干的死讯,李渊一阵暴怒。好哇,这下死无对证了,真相要永沉海底了。
“怎么搞的?朕不是说要把杨文干押来吗?怎么会让他死了呢?”李渊质问李世民。
李世民也是满腹委屈,可不得不答:“父亲,您的旨意我一直都记得,只是我到的时候杨文干就已经被他的部下给斩杀了,所以庆州才会这么快就平定了。”
“什么?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打就平了?”李渊不得不打起了嘀咕,没打就平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叛乱,难道叛乱是假的还是另有隐情,那就是说建成是冤枉的吗?
“父亲。”李建成听闻杨文干已死,心里大喜过望,“朝廷法度不可废,孩儿身居东宫之位,理应做个表率,倘若我真的有所不轨那也甘愿受惩绝无二话。可是庆州是世民去的,可他怎么一去杨文干就死了呢?”李建成的话诱导李渊开始思索,是啊,怎么世民一去杨文干就死了呢,按理说世民不是该把杨文干押来来证明建成的罪过吗,难道是杨文干与世民有勾连,世民怕他透露实情所以就……李渊心里叹道,自己还真是太冲动了,这世民还真不能全信啊。
“哼,那大哥直接说杨文干是我杀的不得了,何须这么拐弯抹角?”李世民直接逼问李建成。
“难道不是吗?”李建成反问。
李世民没有说话,而是把杨文干自己写的那封信呈给了李渊。李渊接过看了以后又是大吃一惊,他真没想到还有这层,他又仔仔细细地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发现语句有多处不通之处,字写的歪歪扭扭,还有好些错别字,分明是武将的陈述无疑。
李世民还告诉李渊,开始尔朱焕和桥公山来向他报告太子谋反的事,他没有怀疑,因事关重大所以才亲自带着他们二人来仁智宫。可后来不知怎的薛收发现了不妥,就赶去庆州调查,这便是杨文干的口供。可惜这时候东宫的卫士赶到,人多势众,薛收保护不力才让杨文干被灭了口。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要禀报。伯褒向来有宿疾,这次长途跋涉,又连日劳累,不幸旧疾复发,不治而亡。这么多年,伯褒为朝廷四处征战立了不少功劳,所以孩儿斗胆,恳请父亲恩赏。”
李渊和李建成都心里一惊,薛收死了?这怎么可能?李渊想,既然庆州没怎么开打,理应风平浪静才是,可是薛收,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居然会死在前线,要说没有丝毫风险谁信?赶巧不巧薛收竟是在这个时候旧疾复发,恐怕真相没那么简单吧。李渊继续问李世民:“薛收,朕记得,文武双全,是个出色的人物,怎么好好的就……真的是旧疾复发?”
李世民神情里有一丝悲恸,自然没逃过李渊的眼睛,但李世民依然道:“父亲,伯褒确实是旧疾复发,有些事父亲还是不要深究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免得伤了彼此和气?”李渊发现李世民的眼里有泪珠打转,这个孩子从来不懂得掩饰,薛收是他身边那么重要的一个谋士,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折了,可见这孩子是真受了委屈了,庆州的事一定还有□□,一时转而重新怨恨起李建成来。
“真的是旧疾复发?”李渊又一问。
“是。”李世民忍着吐出了这个字。
“好,好,既然不是为国捐躯,那朝廷也没有理由去再去追赏。他是你的人,你回头给他家里人多送些银子便罢了。”李渊正想追问李建成的具体罪证,可李世民却咬口不说,他虽不悦却也欣慰李世民还念着家人情分,气急之下把杨文干的那封信甩给李建成,怒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建成想了这么一大会儿,终于理出了头绪,一边跪地请罪一边道:“父亲,白纸黑字孩儿辩不了,也不想辩,可是父亲别忘了,薛收、杨文干二人都已不在了,如今谁能证明这信的真假?就算真的是杨文干所书,也未必就没有逼供的嫌疑。而且,世民,你说是我东宫的人去刺杀杨文干灭口,那么他们人呢,你让他们来跟大哥对峙,大哥一定奉陪。”
李渊也向李世民露出求询之意,李世民恭敬地跪拜了一下道:“是,要有人证就好说了。父亲,孩儿就说三句话,第一,杨文干的事不是我挑起的,第二,没有人证是事实,东宫的人我没抓住,只抓住了一个宇文颖,可我生气之下就把他给斩了,第三,这封信确实是杨文干所写,但就像大哥说的,确实也没办法辨别真假了,但我俯仰无愧,父亲信则罢,若不信那就随您处置吧。”
此时,尔朱焕和桥公山仍在牢中押着,可李世民见李渊无丝毫把他们提来的意思,心下不免悲凉,薛收用命换来的这份口供其实也没多大用处,李渊根本就不想真的坐实李建成的罪状,因此言语里多了几分失望。
本来,听了李建成的话,李渊也对李世民起了几分疑心,可李世民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毫无道理。这么反反复复他实在是真假难辨头疼的很。谁知,李建成有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世民,那照这封信来说,杨文干是本来就没有反意的是不是?可是怎么后来就真的反了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好像是宇文公去传召杨文干的吧?怎么他一去杨文干就反了呢?世民啊,大哥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宇文公、宇文昭仪这么相熟了呢?”
要知道,李渊一直以为宇文士及和宇文静姝兄妹是谁也不帮的,而宇文士及还是他放在李世民身边的眼睛,可李建成这么一说分明就是暗示他们兄妹二人已然暗助李世民,自己的眼睛居然帮了敌人,这说什么都是奇耻大辱,但他不可能在李建成和李世民面前表露出来。而现在他也没心思去计较他们兄弟俩到底谁对说错,至少从目前来看谁都有错。
“建成,你这么说那就是承认这信里的内容是真的了?谁给你出的主意?”李渊的声音越来越大,其实他并未从李建成的话里听出什么,只是故意这么炸上一炸。岂知李建成惊愕的还没反应过来,李世民就替他答道:“还能有谁,大哥现在最仰仗的不就是魏征么?”李建成怕李渊真拿魏征来开刀,也不再计较其他,顺着承认了杨文干所说属实,忙道:“父亲,不是魏征,是……王珪给孩儿出的主意。”
李渊瞪着眼盯着李建成,好哇,总算承认了,原来还真是你的好计策啊!他刚想骂李建成几句,却不经意间瞥见李世民嘴角一笑,便立刻劈头盖脸骂转而骂起李世民来:“还有你,自作聪明,怎么,发现自己中计了就想着把杨文干逼反了就没事了是不是?谁给你的主意?”
“哼,还能有谁,父亲,难道您真不知道,秦王座下第一人不是房玄龄是谁?”李建成见有了机会就反过来将了李世民一军。
李世民也不敢再辩,忙道:“父亲恕罪,这事与玄龄无关,是……是杜淹教孩儿这么做的……”李世民的声音虽然小,但李渊和李建成也都听的清清楚楚。
李渊更是气恼,好哇,他也不知道李世民也有后手,故意一炸,原来还真的有!他走下来,指着李建成和李世民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们,你们好哇,都是好样儿的,啊?啰啰嗦嗦一大堆,这么长时间,这么乱糟糟的,谁也不承认,互相攀咬,推诿扯皮,朕这么一炸,啊,都交代了吧?一般黑!王珪,杜淹,全都流放到嶲州去,尔朱焕、桥公山,赐死,都被身边的人教坏了!你们,好好闭门思过,还有元吉,也别关着了,没一个好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世民,朕对你说过的话,就当朕没说过,为人臣子先做好自己的本分!”
李渊的最后那句话尤为严厉,李世民立刻明白,李渊指的是他说过的改立太子一事。明明说好的竟然就这么说不算就不算了,不是君无戏言么,其信何在?李世民心里不免升起几分不满,但也不敢明着表达出来,只低声道:“是,其实父亲的话我也没当真的,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至于李渊说的本分,他一语双关。
李渊还以为他明白了,最后把他们两个又骂了一通才匆匆走出殿,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去质问宇文静姝,他们兄妹俩的背叛才是头等大事,绝不能轻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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