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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龙争虎斗9


  岂料裴寂一听立刻上前反驳道:“陛下,您忘了,赵武灵王就想将国土一分为二,令惠文王与公子章分而治之,可结果呢,沙丘宫变,身死而为天下笑。前车之鉴,陛下万不可再重蹈覆辙啊!”

  李渊陡然站起,张嘴愣了半天。没错,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能犯这个错误呢,不行,不行,看来还是不能让世民去洛阳。那洛阳早就成了他自己的地盘,这一去朝廷哪里还制得住他!

  陈叔达琢磨李渊变了主意,也就不再坚持己见,反而巧妙地把话头拉了回来,转而附和李渊,居然也说的是天衣无缝,未让李渊觉察出异常。但裴寂却在一旁眨了眨眼,暗中冷笑,待他们二人都走出殿门之后,裴寂追上陈叔达,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陈郡公什么时候投了秦王了?这还真让人意外哪!”

  陈叔达却并不惊慌,反而也冷笑几声,答道:“裴公果然慧眼,不过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不错,陛下是很器重裴公你,可也还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吧?”

  “哎,这水已经够浑了,陈郡公不想着激浊扬清,还要再火上浇油,不怕将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这水是浑了没错,可也不是我搅浑的吧?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激浊扬清呢?大丈夫行事,只求俯仰无愧,自身安危又算得什么,不是吗?”

  “好,那就祝愿陈郡公没有找错大树。”

  “好,同祝,同祝!”

  二人针锋相对,谁也没说服谁,谁也没占到实质的便宜,但也由此壁垒分明,免不了从此互相多了警觉,而少了共事之心。

  李世民之所以会上那道折子,并非只是为了脱身,更重要的还是在于试探,想知道李渊现在究竟是作何想。自然,这是房玄龄的提议。

  “长安洛阳,东西两都,互为犄角,我们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洛阳,总算小有成效,倘若这次陛下能放我们回洛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甚至可以说就稳操胜券了。尽管这些日子陛下一直纵容太子咄咄逼人,但依臣的判断,陛下不会轻易地对大王下杀手,毕竟,陛下尤为看重名声,就算是想也不愿让后世之人来臧否,弑子的罪名他担不起,而太子恰恰也是这个想法,他们都想推给对方去做自己好渔翁得利,福兮祸所依,于我们而言,这恰好是最好的喘息机会。只是,陛下向来反复无常,如果他对大王还心有不忍,多半会准了大王所请,可若是不准……”

  “那就表示,父亲已经容不得我了。”李世民接过房玄龄的话头,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曾幻想着能避免,可最终还是来了。

  “所以,那大王?迟疑生变,观望必然引祸上身哪!”

  “这也是如晦的意思?”

  “也是辅机的,我们一起商讨过,在这点上我们没有分歧。”

  李世民陷入了沉默,他忽然想起与房玄龄初识的情景,渭水桥外,一老一少,没想到他们会跨越年龄和地位的障碍而相视莫逆,如今已经过去了八年多,这期间很多人事都已面目全非,只有眼前的这位老先生,不管自己如何蠢,也不管自己如何寒了大家的心,对他,这位老先生始终一如既往的、无怨无悔的辅佐,哪怕最后仍然白费功夫、徒劳无功,仍旧煞费苦心地筹谋策划、不遗余力地招贤纳士。往事历历在目,一切恍如昨日,他为他做了太多,而他给他的太少,一路走到现在,“补偿”二字早已说不出口,也许日后还要继续欠着。一个有恃无恐地索要,一个有恃无恐地付出,这也许是他们的宿命,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就定下的宿命。

  “玄龄,我知道我总是让你们寒心,明明说好的,偏偏总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即便现在我天天把自己的决心说一遍,想来你们也不会信了,挨个来试探也是理所应当的。”原本今天李世民是请了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三人一起来议事的,可杜如晦和长孙无忌托口有事推辞了,是以只有房玄龄一人前来。但他们三人其实是想着,应该早些劝李世民真正地做出最后的决定,可又怕一次劝不出结果,所以三人商议,挨个轮流去,万一一次不行,换个人也还有开口的机会,否则三人一起,被否了还如何再说?可惜,他们的这个小心思,李世民自是一眼就看穿。

  房玄龄笑笑,他们就知道瞒不了:“大王,我们……”

  “我知道,你们不用解释,我不怪你们。”李世民抬头望着远方,看不清前面到底是路还是万丈悬崖,“事已至此,后退已经不可能了,我再说一遍,我不会退也不可能退,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的作风,是我的我就绝不会拱手让人。我把你们带上了这条路,就一定会带着你们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到最后君临天下,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李世民与房玄龄相视一笑,默契自在心里,无需付诸于口,八年多,只有这句话最实用最值得等待。

  其后,他们又一起研讨了形势。李渊否了他们的洛阳之请,他们最好的打算已然不能成行,那就只剩下长安的一条路,擒贼擒王,胜败的关键就在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李渊。而他们,宫内有宇文静姝为内应,玄武门有常何相助,虽然惊险了些,胜败也难料,但也足以一搏。

  “但是,你们漏算了一点儿,禁军,包括留守长安的兵马,虽然敢公开与我作对的不多,但能完全信任的也是屈指可数。玄武门固然可居高临下,可仅凭常何手里的那点儿人,如果禁军全力反扑,能抵挡的了吗?能委以死战的只有手里的这点儿府兵,不仅要控制宫城,还要防卫东宫、齐王府等地,何况这些日子又裁撤了不少,如此分兵,能有几分胜算?而且,万一在泾州屯兵的李艺驰马来援,我们腹背受敌,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这……大王恕罪,是臣疏忽了,没留意这些。”房玄龄屈身认错,李世民却摆了摆手,丝毫没有怪罪之意:“无妨,行军作战本就非你们所长,没留意到也正常。若是伯褒在他定有良策……”

  李世民突然提起了薛收让房玄龄始料未及,二人都陷入沉默,一起怀念起那位羽扇纶巾、文武双全的佳公子来,不自觉眼球湿润,看什么都是双影,竟瞧不清其本来面貌。

  “罢了,先不提了。”李世民突然从悲伤里撤了回来,就像他突然想起悲伤一样,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因为,只有前进才对得起战友,“通知张亮,挑选一些精干的人,时刻做好准备,必要时通知他们乔装来京,没接到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分别给药师、懋功传一封信,我来写,看他们对这个计划怎么说,他们一直模棱两可,我必须要一个确定的态度。从我行军以来,从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既然要打,就只许胜不许败!”

  得益于孙思邈和张宝藏两位神医,再加上自身的体格比较壮,张亮的伤势恢复的很快,虽还未完全康复但已能行动如常了,随着形势骤变,为了保住张亮,李世民便让他早早回了洛阳养伤,顺便看好洛阳。

  李世民的语气越来越狠,房玄龄却越来越安心,这才是他们心中的秦王。李世民想,这两点漏洞到底是他们真的没想到,还是想到了故意不说,怕他会因此放弃了计划?但答案其实也不重要了,更无需深究。但是,房玄龄又提出了一个异议,李靖、李世勣两位将军阴晴难定,向他们透露如此机密是否欠缺周全,但李世民笑道:“无妨!”

  “只是,真的必须要与父亲为敌吗?父子一场难道真的只能兵戎相见?”李世民默默地想着,忽而又想起曾几何时杜如晦对他的怒吼“大王,现在对大王有戒心的早已不是太子,而是陛下啊”。

  是的,在所有人眼里,明面上都是他与李建成相争,可其实他的对手早已不再是他的大哥,而是他的父亲,一个皇帝不可能容得下一个功勋卓著的皇子。一时间李世民的记忆又回到四五年前,那时洛阳天策府刚成立,他们顺势筹备了一次起事,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可惜却功败垂成。即便后来房玄龄他们多次劝李世民或明或暗重返洛阳,可其实谁都明白,那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上天给了他们一次最好的时机,绝不会再给第二次。

  “良机一失便不会再有,洛阳那条路早就行不通了。”李世民低声默念,几分悔意涌上心头,若那时他没放弃,是不是现在早已君临天下?可是,若再来一次,他真的能罔顾三姐的性命吗?有些选择,怎么选都是错的。

  这边,李世民紧锣密鼓,那边,李建成也不放松。尽管论在军中的威望他比不上李世民,但好在李世民的嫡系将领大多都派往了边远之地驻守,远水难救近火,就连模棱两可的李靖、李世勣二人,也是一个镇守灵州一个镇守并州,遥遥千里,纵是有心也无力,还有洛阳的天策府兵和陕东道军马,李世民若是擅动,只会更加引起李渊的警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一旦君王不容那就是死期将至。

  而对比之下,他李建成的心腹,李艺,却近在泾州,李渊现在又与他一条心,真要算起在长安的绝对兵力来,李世民明显要弱的多。如此一想,李建成稍稍放宽了心。可他却忽视了一件事,他一直把李世民当敌人,而李世民眼里的敌人早已不是他而是李渊。这也不怪李建成,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世民真的敢把李渊一起划到对立面。

  张亮没什么说的,他一边养伤一边按照李世民的吩咐做事。倒是李靖和李世勣,因事涉机密,为求妥当,李世民没有选择飞鸽传书,而是让孤神庆一人乔装赶赴灵州、并州,传以口信。

  因要去灵州就绕不开泾州,为防李艺半途拦截,是以孤神庆先赴并州,但李世勣告诉孤神庆,李靖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李靖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其实,李世勣远在并州,委实鞭长莫及,长安再有异动也轮不到他插手,但他依然不愿故意粉饰,一是本性使然,二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已认李靖为师便就应尊之重之。

  无奈,孤神庆只好再由并州绕到灵州,返回时也专门绕开了泾州。可纵是如此,算算时间也早该回来了,可一个多月过去了,竟半点音信也无。李世民和众人全都焦急不已,是李靖、李世勣变了主意还是孤神庆遇到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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