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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龙争虎斗8


  这时,陈叔达竟然站了出来,他向李渊进言,奏请尉迟敬德、张瑾皆应无罪赦免,齐王、李世勣均审查有失,但念在其一为皇亲一为功臣而他们又都是全因心系朝廷社稷才有此失误,故而也功过相抵、不宜深究。

  陈叔达一出来,包括李渊,所有人都存了几分惊疑。陈叔达现任门下省侍中,也是李渊颇为赏识和信任的人之一。这些年来,不管李建成和李世民如何相争,陈叔达始终是不偏不倚,一直扮演的都是“和事佬”的角色,从来也不说谁好也不说谁不好。但这次他竟然主动站出来为李世民说话,如何能不让人生疑?而本该站出来的萧瑀和宇文士及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只是萧瑀是自知无果故而不愿也不屑再浪费口舌,七年前的刘文静一案他仍记忆犹新,但宇文士及却是不愿出头而选择了首鼠两端,他本就是哪强往哪倒的性子。

  但陈叔达一站出来,萧瑀也好,宇文士及也罢,不管是被激起了心里的正义也好,还是人云亦云的附和,总之他们也都紧随其后,对陈叔达的意见表示了同意。裴寂环顾左右,见只剩了他自己,犹豫了一会儿也站出来附和。李建成和李元吉皆喟然心叹,自李世勣现身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料到了结局,知道自己这次又是白忙一场,他们只恨李世勣明明口口声声说只忠朝廷不忠任何人,可一遇到事竟还是和李世民站在了一起委实可恶至极,顺带着也把李靖给恨上了,没有李靖的撑腰他李世勣敢如此吗?

  事情演变成了现在这样,案子早已无需再审。李渊咬咬牙,纵然再不愿也还是准了陈叔达之请,张瑾、尉迟敬德皆无罪赦免,李元吉、李世勣也象征性地责罚了一下。

  当李世民和尉迟敬德一起走出刑部的时候,他们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碧蓝的,还间杂飘着几朵微云,像是美女浣的纱,又像是诗人作的画,纤纤柔柔的,几乎能透出背后的天幕来。真是一个好天气!他们本想一起向李世勣道谢,谁知李世勣并未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微微鞠躬浅浅施礼便道别。

  李世民呆呆望着李世勣的背影,想起种种过往,一时百感交集。从初识时的志趣相投到其后的并肩作战,再到陡然生变离心离德,又到共赴生死命悬一线,他和李世勣两个,有恩也有怨,有义也有仇,却都倔强的不肯低头认错,如此错综复杂千头万绪几乎让李世民产生了错觉——这个朋友、这个兄弟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他不是不想珍惜,也不是不珍惜,只是走过的路无法回头,做过的事无法挽回,只能任凭他们横在心间添堵。而此时,李世勣在关键时刻的倾身一助,李世民自是说不出的感激,谢字太轻愧字太俗,百转千回间忽如初识、情义复在,但事了时却仍是淡淡告别毫无波澜,他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算友还是敌?

  张瑾随李建成、李元吉一起回了东宫,一到东宫他就跪地磕头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地向李建成诉说冤屈,今天皆因他不察才让李世勣钻了空子把水搅浑,致使他们功败垂成。

  “好了,起来吧,主要还是我大意了,竟把李靖、李世勣给漏算了,不然怎么会让他们有机会来翻盘!”李建成气急败坏,但依然把错揽在了自己身上。

  张瑾羞愧不已,很是自责了一番,可李建成却一直安慰他,如此张瑾更加过意不去,便在即将要告退时重新返回来据实以告,声称甘愿接受李建成的任何惩罚。

  张瑾交代,他奉命一直在边界防卫突厥,有一次突厥突然南下,他抵挡不住,眼看就要以身殉职,恰好李靖带兵前来,击退了突厥,救了他一命。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便必报,因而当尉迟敬德事发时,李靖请他一助,他便应了下来,是以才有李世勣押他去刑部的事。

  “殿下,李将军于臣有恩,殿下于臣有义,恩不能不报,但义也不敢擅忘,所以臣只能先报恩再还义,一次还一次,从此两不相欠,臣身上便再无恩只剩义,今后也必定永为殿下驱使、毫无怨言。”张瑾泣涕言道。

  李建成半惊半怒,实未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曲折,但寻思过后就压下了怒火,安慰了张瑾几句就打发他去了。李元吉却是满怀不解,张瑾如此分明就是背叛,不罚便算了还那么好言好语地劝着。为此,李建成道:“哎,放眼军中,多数将领都心向世民,张瑾虽然不堪,但至少好歹还懂得是非,我若连他都容不了那还能指望谁呢?手里无兵举步维艰哪!”言语里颇为无奈,李元吉听后方才罢休。其后,李建成又寻了个时机赏了张瑾一些财物,以示看重之意,张瑾自然心领神会。

  而李渊,此案不了了之,他大为恼火,一回到宫里就破口大骂,来来回回总不肯停下。陈叔达一直紧紧追着,心甘情愿地替所有人来承担这些骂。直到李渊骂得累了,陈叔达才磕头求饶,道:“臣原本不该再叨扰陛下,但怕陛下有所误会,所以才……请陛下能听臣解释一二。”

  “解释?你要解释什么?你不说便罢,你这么一说朕还非得问问了,叔达,朕待你不薄啊,朕倒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跟世民走的那么近了?”李渊一半警告一半询问,他很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看重的人都跟着李世民走。

  “陛下,您冤枉臣了啊!”陈叔达辩解道,“臣一身荣辱皆取自陛下,自然时时刻刻念着如何还报圣恩,哪敢有须臾懈怠?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陛下啊,请陛下明鉴!”

  “为了朕?”

  “臣不敢狂言,但问陛下,秦王如今已然是朝廷一大害,陛下可愿赐其鸩酒永绝后患?”

  陈叔达不答反问竟把李渊给问住了。任何一个朝廷,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许朝廷之外再有小朝廷。李世民官爵丰厚,身边又聚集了那么多能人异士,为长治久安计,他就必须要彻底斩断李世民的羽翼,使其再无与朝廷对抗之实力。他也不是不知道,只要他狠一狠心,赐李世民一杯鸩酒或者匕首白绫,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只是,一来贸然行之恐生变故,二来他也实在不忍心,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还教的这么出色这么优秀,他怎么舍得轻易毁掉?

  “不,不,朕知道,世民这孩子还是好的,就是被他身边的人给教坏了!都是他们,硬生生把朕的好儿子给带坏了,全都该死!”李渊愤愤道,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陈叔达叹道:“陛下说的是,其实今天秦王他只身一人前来,甚至还拿自己的命来赌,就已经证明了他自己的清白。陛下请细想,倘若秦王当真有心忤逆陛下,怎么会一个人来呢?刑部周围可是层层设控,如此有来无回的龙潭虎穴,若不是其心纯正岂能如此?命都没了还怎么来争储位、争江山?可见秦王确是无辜受累了。”

  “纯正?他心里真的纯正吗?真的是朕误会他了?”李渊自言自语,却听陈叔达又道:“但是纵然秦王无心,可若被逼的走投无路,也难保不会铤而走险。陛下别忘了陈胜、吴广便是被逼而反,前车之鉴陛下万不可重蹈覆辙啊。臣既食朝廷俸禄便应为陛下筹谋,今日在刑部,恕臣直言陛下与太子确实威逼太过,好在李将军及时赶到,虽然胆大妄为了些,但到底也为陛下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下,不然只怕陛下就难以收场了,是看着秦王血溅当场还是太子、齐王坐实诬告之罪?万一父子当真反目先受其害的不是太子、齐王而是陛下您哪!臣真不知道是谁给陛下出了这么个主意,故意陷陛下于两难之中也害的太子、齐王蒙受不白之冤,此人居心叵测,陛下绝不能轻饶了啊!臣一向与世无争,只求能为朝廷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如此足矣,以前臣不愿介入太子与秦王之争,现在也不会,以后更不会,只是为了陛下不得不斗胆进言,请陛下明鉴!”

  陈叔达故意装作不知道此案是李建成、李元吉发起,而也把李建成、李元吉当成了受害者,如此便使李渊不自觉消除了部分戒心,再加上其分析地鞭辟入里,句句点中要害,李渊越听着心里的疑问和愤怒就越少,不仅依然认定陈叔达仍是中立态度,还忽然有些感谢李世勣,陈叔达说的没错,李世民孤身犯险足以证明其至少现在仍是忠良之臣,但一旦威逼太过谁也不能保证不会适得其反,而万一生变先受其害的自然是他而不是李建成、李元吉两个。

  这么看来的话,也不排除建成没有故意利用朕而他自己坐收渔利的心思,如此倒也真不能全信了他们两个。李渊心里想着,嘴里却道:“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朕确实也是考虑欠周。只是那李世勣实在是可恶,还有李靖,他们?!”

  陈叔达见李渊恨起了李靖、李世勣,忙道:“陛下说的是,李将军确实言行有失,不过他们必定是国之功臣,又是军中重将,处罚太过也委实不妥,可要什么态度也没有那也不合适。臣建议,陛下不妨下旨让他们二人永在边境镇守,终生不得返京。一来警告,二来突厥仍虎视眈眈,与其处分他们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既断了他们与秦王暗通的可能也能为陛下解突厥之忧,可谓一举多得。”

  李渊微微点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要真把他们两位给废了,日后突厥再大举南下就只能依靠李世民了,为今之计让他们无法暗通倒是万全之策。

  正在此时,李靖、李世勣一起觐见,并呈上折子,自请为朝廷镇守边关永不返京。李渊心道正好,便顺理成章的准了。陈叔达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想,这两位将军虽是沙场之将,倒全然不是粗野莽夫,还真不能小觑。

  奏答完毕,陈叔达出了宫门并未还家,而是去拜访了萧瑀。此时萧瑀正在吩咐家人把节省下来的余资整理整理分散给诸位亲友及贫苦百姓,陈叔达见了自是由衷赞了一番。

  他们二人平素并无深交,如今见了也只是隔靴搔痒地随便聊了些话,可聊着聊着陈叔达就聊到了太子、秦王身上,萧瑀始知陈叔达今日前来的目的。

  “哎,陈郡公啊,你不是最喜欢老庄的清静无为的么?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些世俗之争了?”陈叔达受封汉东郡公,是以萧瑀如此称之,岂知他的轻描淡写竟惹怒了陈叔达,只见陈叔达起身甩袖奋而道:

  “世俗之争?这是世俗之争么?汉末以来,先是三国鼎立,后是五胡乱华,前后将近四百年,到处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好不容易等到文帝统一南北,本以为终于迎来太平盛世,哎,谁知前后才不过二十年就四处揭竿而起,可怜百姓不得不重又流离失所,破衫无饱腹,漏室不成眠,他们太需要一个雄才伟略、能带着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的明主,天下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萧瑀竟没发现陈叔达居然还有如此见地,此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便放下了戒心,连声称是,“那陈郡公的意思是秦王便是这样的明主?哎,看来我真是老了,竟没看出陈郡公还尚有此心,真是眼拙了,罪过,罪过。”他还以为陈叔达真的是和事佬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敢得罪呢,原来在左右逢源的外表下还藏着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哎,萧令公言重了,叔达也老了,庸庸碌碌了一辈子,倘若能在入土之前为明主铺路,那也不枉此生了。老实说,今天在刑部,当我看到秦王孤身一人而来时,是又惊又服啊。这件事换做任何一个人,最好的做法就是置之不理,于大业相比一条人命算什么?尤其是当他居然肯与尉迟敬德同生共死时,我真的是无比震撼,这世上从来就不缺算计得失的人,如此明知不可为而偏为之,这份胆略这份情义世间还有谁能抵的上?英雄既在,何让竖子成名?这样的人不值得相帮那什么人才值得?怎么,难道萧令公不是也这么认为的么?”

  陈叔达的这番话彻底击中了萧瑀的内心,他就是感于李世民身上的英雄气概才倾心而助,遂点头道:“陈郡公所言极是。不过,众所周知,秦王不喜与我亲近,陈郡公若想结交秦王,怕是进错了门。”

  陈叔达微微一笑,说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想通过萧瑀来结交李世民。他也自负一身才略,若仅仅此事还要靠别人来实现那也真是奇耻大辱了。何况,他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李世民知与不知于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那陈郡公此次前来是?”萧瑀迷惑不解,陈叔达这才和盘托出:“我只是想知道萧令公到底心向何处,都说您已暗通秦王,可在刑部您却一直一言不发,因此我才来探问探问,如今已然明了便无需赘言,告辞,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萧瑀与陈叔达互相道别,他二人都是贤哉长者,如此这般,既是默契也是约定。想来倘若李建成得知他制造的这个案子不仅没达到目的,还把一个一直秉持中立的人推向了李世民那边,估计也得口吐几升鲜血。

  第二日,李靖、李世勣便一起动身离开长安去了北境防守突厥,他们知道,除非李世民成功夺得江山,否则他们是不可能再返回长安的了。几乎与此同时,李艺也返回了驻守地,只有张瑾,李建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把他留在了长安。让张瑾再去边境防守突厥,万一李靖他们再次施恩,那他会不会再次舍身以报?此人信念不坚定,还是留在长安的好。

  而李建成不知的是,这也恰好是张瑾心中所愿,他确实并不擅长作战,若不是李建成的命令,他打死也不愿去边境,那可是生死一线啊。当时李靖请他帮忙时,就提到过他若肯如此相帮,将来势必无需再去边境受苦,太子定会把他留在京城。不想事实正如李靖所料,张瑾由是对李靖多了两分感激之意。

  此外,李靖、李世勣二人动身之前,还一起专门把李世民约到郊外相叙。他们故意不愿踏进弘义宫的大门,就是不想落人以柄,但此时一走便是暂时永别,有些话总要先说个明白。

  晴空万里,却仍然飘荡着几分寒意,竟真的把迎风摇曳、欲吐新芽的枯草残枝刚生发的一点儿生机给堵了回去,但饶是如此,那些枯草残枝也没一个服输的,它们纷纷暗暗积蓄生机,只待某日赫然迸发。

  李世民和李靖、李世勣一起成三角站立,随行心腹都主动退至远处把风。良久,李世民才向二位道谢,并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和不解:“药师,懋功,你们?老实说,这几年你们一直刻意与我疏远,我还以为我们情分已尽,没想到这次你们会倾囊相助,我确实颇为意外,但事后你们又不愿与我多加走动,你们……到底?我实在猜不透。”

  李靖与李世勣互望一眼,便笑道:“臣记得伯褒在世的时候曾经问臣‘心目中的英主可曾找到’,臣当时回答他‘尚未明朗’,但今日臣可以回答大王‘已经找到了’。李靖一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于乱世中得遇英主开太平盛世,唯此而已,其他不足论。臣想懋功也是如此。”

  李世勣点了点头,虽未说话却向李世民拱手鞠了个躬。李靖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了,他已无需再赘言,何况他既已认李靖为师,师者长也,随意插话实属失礼。

  李世民却一脸惊疑:“我?为什么?”

  “因为大王肯为了尉迟敬德而孤身犯险。”李靖再次笑言,自信而坦荡,“此案并不复杂,但凡聪明一些的,都会选择坐视旁观,一人之命与千秋大业谁轻孰重,还需要再比较吗?但大王却选择了一条呆傻之人才会选择的必死之路。数百年乱世早已礼崩乐坏,人心也多被名利所左右,有几人会因着虚无缥缈的情义二字舍却所有?素知大王高义,今日更为信服。实不瞒大王,我和懋功曾立过一个赌约,尉迟敬德有难,若大王不救,那我们与大王便从此互为陌路、永不相帮。”

  李世民怔然,一会儿看看李靖,一会儿看看李世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靖又道:“大王,臣已传信于舍弟客师,想来不久他们夫妻就能赶至长安,若大王不弃就烦请许他们一个闲差吧,客师虽不才但他是臣从小看着长大、最为疼爱的胞弟,有他留在大王身边足证臣之心意,还望大王勿辞。只是,客师之妻乃王妃之堂姐,他们夫妻二人客居府中是因王妃之故而非因臣,这点还请大王务必知悉。”

  李靖言罢,李世勣接着道:“大王,臣有一好友张公瑾,其人忠勇可嘉武艺超群,倘若大王也不弃那便一同收入府中吧,或许会有些助力。臣曾有恩于他,他总言要报答于臣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这次他能在大王身边效力,也便是报恩于臣了。只是臣与其私交之事还请大王切莫张扬,臣感激不尽。”

  “大王,我们还有一句话也请大王一同记下,我二人乃朝廷之臣,故只会忠于朝廷忠于大唐,而不会忠于某个人。所以不论大王与太子相争到何种地步,我们都不会插手,既不会去帮太子也不会去帮大王。但同时,不管大王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们同样也不会告知太子、告知陛下。”这是李靖、李世勣在离去前说的最后一段话。李世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禁感慨万千,他心里细想,这二人算是站在他这边了吗?会不会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呢?

  几天后,李客师与其妻长孙荃蕙、张公瑾三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纵马奔至长安,径直来到弘义宫拜谒,守将早已得到了旨令,自然不敢怠慢,忙把他们都迎了进来,李世民也与他们亲自交谈了一阵才分派给了他们一些不太起眼的官职,他们自然千恩万谢、跪拜而出。

  许是互有钳制的原因,李建成、李世民二人居然破天荒的相互安生了一些时日,李渊也难得清静,便也顺水推舟不再深究,直到有一天裴寂私下向李渊进言,无非说些秦王功高震主的话,虽是老生常谈,却也不出意料的重新引起了李渊的警觉。

  “陛下,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不能再犹豫了呀!父母为子当为之计深远,太子忠厚仁孝,若陛下再不决断,不为太子扫清障碍,您百年之后太子如何自保啊?”

  裴寂此言,字字戳中李渊的心窝。他如何不知这些,只是让他无端背上“弑子”的罪名,将来史书上会如何记他这一笔?而且,李世民手握军中大权,也不是说废就能轻易废得了的,万一生了不该有的变故,他如何独善其身?每当想及此,他不禁又埋怨起李建成来,和李世民争了这么多年,结果半点儿毫毛都没伤着,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到底是真尽力了还是在做给他看?

  而与此同时,魏征也在劝着李建成,让他寻找机会自作主张除掉李世民,以永绝后患,可李建成尽管心里十分想那么做,可到底不敢付诸行动,遂一直不置可否。魏征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建议李建成尽早想办法把房玄龄、杜如晦以及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从李世民身边逐走,他们才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一旦没了他们,李世民就是一条真龙也再难飞起来。可李建成却道:“上次尉迟敬德的事,我们做的委实太过激了点儿,幸好父亲没有怪罪,现在还是稍安勿躁的好,等那件事彻底冷了再说吧,别不小心真失了圣心就不好了,即便偷鸡不成也不能蚀把米啊,还是再等等吧!”

  “哎!”魏征叹口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经常到玄武门看望常何,嘱咐他要好好报答太子的恩典,同时密切注意弘义宫的动向,稍有异动就立刻禀报。

  岂知常何却极为愧疚:“我……我真是太没用了,这么长时间半点儿消息都没打听到,他们……他们见到我都跟见着仇人似的,要不是做了这个什么守将,他们一定会把我卸了的!要不,要不你就跟殿下说说,别让我在这儿呆着了,我什么也干不了,对不起殿下啊!”

  “诶,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一有不顺就打退堂鼓,还怎么做大事?他们嫉恨你是正常的,你打听不到消息也没什么奇怪,只要你把这玄武门守好了,就是帮了殿下的大忙了,明白吗?”没办法,魏征只好苦心婆心地劝了常何一番,常何才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可其实,就在昨天晚上,常何才秘密和房玄龄、杜如晦见了面。常何告诉他们,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联络试探,已有不少士兵都很拥戴他,他敢担保,只要他一声令下,不管他做什么他们就一定会跟着他走,有少数几个尤为忠心的,他也已经透露了一二,他们都表示愿意和他一起效忠秦王。

  “嗯,不错,意料之中,常将军辛苦了。”房玄龄和杜如晦赞道。

  “不,不辛苦。”常何呵呵笑着,“那接下来该做什么啊?”

  “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只是有机会的话到禁军里去探探,不过要小心,别漏了马脚。”

  说着,房玄龄和杜如晦又送给常何一些金子,说是李世民所赠,就算是活动经费吧,常何也不推辞,全都收了下来。

  三四月间,突厥又兴兵南下。李渊大为惊慌,一边骂着“无耻禽兽”,一边急忙命李世民准备,可就在大军即将出征之时,前线又传来急报,突厥已退兵。

  原来,突厥南下之际,灵州总管李靖和并州总管李世勣联合用兵逼退了突厥。李渊大喜过望,心道这二人真是个识时务的,终于做了件该做的事,便派人传旨到边关分别褒奖了二人。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样一来,李渊对李世民的最后一点顾忌也没了。他之所以不敢威逼李世民太过,就是怕万一把李世民废了,突厥再犯将无可用之人。而现在,李靖和李世勣二人联手逼退了突厥,让李渊看到,即便没了李世民也不怕突厥再来犯。如此,他便密召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一面以李世民征战多年身有不适、实不忍再让其辛苦为由,下旨令李建成和李元吉代李世民“掌国之征讨”,一面又借口李世民身边多奸邪之人,实不宜再留之,命其一一逐出,由李建成和李元吉监督执行。

  此令一下,李世民等人皆人人自危,李世民愤道:“哼,当初封我为天策上将,说什么让我‘掌国之征讨’,现在终于想收回了?我又不稀罕这个,想给就给不想给就别给,给了又收回算什么意思?出尔反尔,岂能让人心服?”

  “大王,事到如今,必须早作决断啊!”长孙无忌的意思李世民明白,他现在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要么人上人要么阶下囚,已经容不得他犹豫了。而这,也是房玄龄和杜如晦的意思,他们一起商量过,这个口还是长孙无忌来开比较好。

  李世民正在沉思,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各自互望一眼,谁也不再插话,他们发现李世民的拳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均暗自祈祷最后的答案能如他们所愿。

  突然,以秦叔宝、程知节和尉迟敬德为首的几位武将一起来求见李世民,居然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杜如晦他们不谋而合,都在劝李世民早下决心。李渊的那两条旨意是什么意思,就算他们再是粗人也明白,武人,从来就不能接受坐以待毙,是以均不约而同地来了。

  “大王,我们是为您想的啊!再不决定就晚了!”

  “大王,只要您开口,我们一定第一个冲上去,魔挡杀魔佛挡杀佛!”

  “哎呀,大王,您别婆婆妈妈的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们七嘴八舌,李世民一个字一个字的听着,不觉双眼湿润,他很感激他们这些人到现在仍然还跟着他,但现在时候未到他也不能凭一时意气就把大家一起拖入必死境地。于是,李世民不得不一一好言安抚,实在劝不了就直接下了军令,终于止住了他们的喧哗,气氛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那他们现在要把我们赶走的赶走,调走的调走,难道也全听了不成?要是我们都走了,谁来保护大王啊?”

  “听,全听他们的,他们让你们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不过,要保持戒心,等有事的时候我会派人去找你们,依你们的武艺,我想来去自如不是难事吧?”李世民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他们也不好再固执己见,各个唉声叹气地走了,只有秦叔宝留在了最后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只说了“大王”两个字就被李世民用眼神给止住,无奈也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去了新的军营,李建成和李元吉统领的地盘。

  他们一去,李建成就一一前去探望,又是赏赐又是赞许,魏征又在一旁分析形势,句句戳中要害。李建成认为,如今李世民已失圣心,渐渐失势,凡明眼人皆知该如何抉择。然而,任凭他们如何低下姿态拉拢,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没有一个人愿意背叛李世民,都道“大丈夫命不足惜,唯义不可丢”。李建成终于恼羞成怒,不再有拉拢之心,反命人层层监视,他不明白,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自认也并非平庸之辈,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跟着他,难道都眼瞎了吗?

  李元吉见李建成没了招揽之心,忽然窃喜不已,专门派了一个刺客趁半夜去刺杀尉迟敬德,谁知,刺客早听过尉迟敬德的威名,害怕地一直在门口徘徊不敢接近,最后无功而返。可不知是谁透露了风声,尉迟敬德还是知道了这事,又想着,他们既然能派人来刺杀他,那会不会也派人去刺杀李世民,因此说什么他都不肯再在这儿待下去,私自回了弘义宫,日夜在李世民身边守卫。奇怪的是,对于尉迟敬德的公然抗旨,李渊也好,李建成、李元吉也罢,竟然没有人去追究。

  这天,裴寂又在私下觐见李渊,依然是旁敲侧击的挑拨离间,一点一点在瓦解李渊对李世民仅剩的几分怜爱之心。只是不巧的是,陈叔达竟也来觐见,不过,既不是为李世民说话,也不是为李建成加码,而是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其他的臣不知道,臣只知道秦王一向性情刚烈、宁折不弯,陛下如此相待,万一他想不开寻了短见可如何是好?不过,若是陛下有心降罪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秦王再如何也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想来后世之人定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嗯?谁说朕有心降罪了?父子一家,朕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么?”陈叔达果然猜的没错,李渊确实不愿背上“弑子”的罪名,陈叔达的话又提醒了他,李世民确实刚烈异常,若真的弄不好寻了短见,他如何面对天下人?如此一想,先前好不容易下定的狠心又收回了几分。裴寂用余光瞟了一下陈叔达,陈叔达假装没看到,依旧我行我素。

  恰在此时,侍者呈上了李世民递上的折子,自称才疏学浅,不配留在京城陪王伴驾,自愿驰镇洛阳永不返京,为朝廷看守门户。

  “哦,那这样的话,秦王和太子就不在一块儿,是不是就不会再吵了?可是这样一来好像也不太妥当……”

  “嗯,也是个办法。”陈叔达还没说完,李渊就茅塞顿开,“哎,一山难容二虎,如果他们二人分守京城和洛阳,画地而治,兴许就没那么多争端了,朕也能高枕无忧了。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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