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龙争虎斗7
此时刑部大堂无比肃穆,李渊坐在堂上,李建成、李元吉以及陈叔达、萧瑀、裴寂、宇文士及等陪审官员坐于堂下,众人虽心思不一却都一样的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多说一言,寂静的都能清晰的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声。其实此案因何而来、脉络如何,谁都一清二楚,就像很多年前的刘文静案一样,早已无需再审,如何结全看博弈的结果如何,有罪亦可无罪,无罪亦可有罪,一条命也不过尔尔,判定了你贱任凭你巧舌如簧也辩不回来。
初时,尉迟敬德也是按照计划甘愿为李元吉所擒,正等着下一步,谁知偏偏李元吉把很多年前李孝基的事又翻了出来,还硬是扣在了他头上。当年李孝基确实是他抓捕的没错,可那时他是刘武周、宋金刚手下大将,为主效力何错之有,何况斩杀李孝基也不是他本人。但这些理由也只能说给懂的人去听,尤其是故意装不懂的人,你根本无从说起。
尉迟敬德一下子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他该怎么办,可是没人来和他一起商量。他虽然不晓得外面的人是怎么谋划的,但也明白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已经不是他们原先计划中的了,肯定是生了什么变故,尤其是看到大堂上的那些人,还有承担护卫职责的李艺,他就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本就是武人,短时间内也实在想不出脱险之计,但已下定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李世民以及其他弟兄,横竖是一死,他一人命不足惜,同时在心里也把房玄龄暗骂了几遍,那个穷酸书生出的什么主意!
因此,当李渊审问时他甚至都没做过一个字的辩解,反而连口承认,哪怕是他根本没做过的他也全都认了下来。他一直跪地磕头,只求李渊能早点判了他死罪,最好是当场执行。
然而,正当案子顺利审问时,李世民突然前来求见,而且是孤身一人前来。李渊盼着的正是这个消息,他随即准允李世民进来旁听,李建成和李元吉不禁互望一眼,嘴角一扬,宛似胜券在握一般。
“启禀陛下,臣以为这件案子已然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了。”李世民一进来就向李渊拱手道,“当年尉迟敬德擒下永安王时他还并非我大唐臣子,自然算不上以下犯上,其后永安王被刘武周、宋金刚斩杀亦非尉迟敬德所为,如何能怪罪到他头上?这些晋阳平定后臣已向陛下陈述过,陛下不是也认可了吗?怎么现在又重新翻出来是何用意?至于那份供状,可真可假如何信得?还有他挑衅元吉之事,他二人素来有怨众所周知,起因如何还尚有待查明,他即便有错也断不至于此。”
李元吉欲起身争辩,却被李建成瞪了一眼,李元吉撅噘嘴,十分不情愿也不服气的重新坐下了。只听李渊不听李世民辩解,反问起尉迟敬德来:“尉迟敬德,你先前是怎么招认的就再说一遍吧。哼,你犯了这么重的罪居然让你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朝廷的不幸!说!一个字一字不落的说给秦王听,看朕,看朝廷有没有冤枉你!”
“我……我……”尉迟敬德先前以为转圜无望便全都认了下来,这时见到了李世民,忽然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不想再认可若是全然推翻了那便是有欺君之嫌,一时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尉迟敬德!”李渊怒道,“大丈夫一言九鼎,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欺君?欺君罔上同样罪不容诛!”
这时,李建成走到堂中,追问尉迟敬德:“你刚才掷地有声现在却支支吾吾,你是要告诉陛下是齐王冤枉了你?”
“我……我,永安王的事真的不是我做的啊。”尉迟敬德以为李建成是在体谅他。
“那就是说那份供状是齐王无中生有的了?全都是错在齐王了?既然这样那站在这里受审的就该是齐王而不是你了,对不对?”
“不,不是,齐王怎么会犯错。”
“既然齐王没错,那就是真的了,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我……”
“那秦王来之前你是怎么说的?”
“你们说什么我就是什么呗。”
面对李建成的逼问,李世民想,只要尉迟敬德不认罪那就一切都好说,可现在尉迟敬德竟然松了口,他忙上前跟李建成争辩开来:“大哥未免逼人太甚,如此诱供,难道你们就是这么审案的吗?”
“诱供?世民,凡事不要靠揣测。我这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与他有关,那自然其罪难恕,而如果与他无关,可他先前招认那便是欺君,同样其罪难恕!”
“你!”
李世民还想和李建成争辩,但李渊喝住了他们,李渊厉声道:“这罪是他自己认的,容不得任何人狡辩。再说,且不提永安王的事,就凭其他罪也足以严惩不贷了。”
“其他罪?什么罪?”李世民一脸愕然,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李渊清清嗓子道:“事异则备变,如今天下一统朝廷撤销行台道正是大势所趋,知子莫若父,朕知道你这孩子不会那么不懂事故意站在朝廷的对立面,现在也查清楚了,都是尉迟敬德在背后教唆所致,单凭这离间我们父子之罪就够他死个一百次了!”
“没有啊,这我不知道啊!”尉迟敬德大叫,之前没人跟他说他还有这个罪名啊。
于是,李渊便把尉迟敬德画押的那份供状一一传给李世民和尉迟敬德俩人看了,上面果然有这条。尉迟敬德心如死灰,他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了那份供状,越看越绝望,他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抓着他不放了,他不过是个诱饵,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想通过他来钳制李世民,只要目的没达到他们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除非他死,以他一人之命换所有人的安全。
想到这儿,尉迟敬德不再抱有希望,不顾李世民给他的暗示,私自下跪请罪,将供状上的罪过全都认了下来,并恳请李渊判他斩立决,以儆效尤。
“住口!”尉迟敬德意欲为何,李世民心知肚明,他不能忍受那样的结局。
李世民直到现在才明白,李渊也好,李建成也罢,他们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军权,今天是陕东、益州两个行台道,明天就是关中十二军,再接着就是天策上将的名号,而此案就是契机。虽然此案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则谁也没想真的要尉迟敬德的命,他的罪原本就可大可小。
事实很明显,如果李世民想救尉迟敬德,那就交出两个行台道。但是,这两个行台道是李世民手里实打实的实权。他原本在朝中就几无立足之地,若真的把这两个行台道交了出去,那他就真成了待宰羔羊,可若不交,他今天就没可能把尉迟敬德带回去。李世民心一横,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偏要兼得!不成功便成仁,粉身碎骨也比苟且偷生强!
打定主意,李世民便上前道:“一直云雾缭绕,如今才见真章。陛下,臣还是那句话,陕东、益州两个行台道位置特殊,辖下百姓风俗各异、民心难料,虽尚无举竿而起但也不可小觑,委实撤不得。用这两个行台道交换尉迟敬德一命,臣做不到,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尉迟敬德无辜枉死!”
“李世民!”李渊猛拍惊堂木,这个儿子他真的是控制不了了,“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你死死守着陕东、益州那两个有何用意?想干什么?啊?”
“臣是为我大唐长治久安着想。”李世民朗声答道,面无愧色。
“够了!”
狡辩,狡辩,李渊在心里骂了千万遍,他现在已经愤怒地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父亲、最傻的皇帝,居然就让李世民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做大到这种地步,他是曾经想让李世民替他去钳制李建成,以实现朝局的平衡,可没想让李世民这么尾大不掉!他想不到他扶持了一个,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谁想却是作茧自缚。
然而,就在李渊愤怒的气喘吁吁、良久无话时,李世民竟转身出其不意的奔到一个卫士身边,三下五除二夺了他手里的剑,并奋力拔出横在胸前。顿时,几乎是一瞬间,众人全都震惊地刷刷站起,有的惊惧无言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有的吓得脸色苍白跌到了地上,而李艺此时也恰好带人冲进来,一面把李世民围在中央一面揪住尉迟敬德。
“你……你……”李渊指着李世民,事情太突然他一时还未想出应对之言。
“哼,你们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你们以为我要干什么?”李世民提着剑,向李渊道,“父亲,请允许孩儿叫您一声父亲吧。我不想要做什么,就是告诉父亲一句话,今日敬德生,我生,敬德死,我死。这个案子也不用审了,父亲直接判决吧,敬德是我的人,他有什么罪那也是我的罪,要罚他什么那就一并罚我什么,总之我们同生共死,一个便是一双。”
尉迟敬德闻言立时潸然泪下,眼前的这一幕分明告诉他,他之前的种种,即便再多苦再多罪也是值得的。士为知己者死,还有什么好求的?尉迟敬德扭动着身子,使劲挣脱开拽着他的人,就地下跪磕头,又是连番供认不讳,请求李渊把他立即斩首。他要快点儿把这个案子结了,他不愿再让李世民搅进来,李世民能为救他而死,他也能为让李世民脱身而吞下泼给自己的所有脏水而甘之如饴。
然而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李世民不由分说把尉迟敬德拽起来,很是痛骂了一顿。可他这一骂,尉迟敬德突然不顾场合地“哇哇”哭了起来,他算什么,不过是个三餐都没着落的打铁人而已,还曾与大唐为敌,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大唐将士的血,万死亦不足惜,哪里值得、哪里配得上李世民如此对待。
“懦夫!哭什么?有什么可哭的!给我吞回去!”李世民不知尉迟敬德心中所想,狠狠痛骂道。
李世民一声令下,尉迟敬德不敢不听,马上强行止住了哭声,把满脸的眼泪和鼻涕一起吞咽了下去,可仍然忍不住抽泣哽咽,却又不敢违抗李世民的命令,便一直哼泣哼泣着,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的这个样子定然会让每个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敬德。”李世民收起了骂声,拍打着尉迟敬德肩膀,略带哽咽道,“这么多年你跟着我出生入死,常常命悬一线,可现在不用打仗了,我也没能让你享了什么福,你身陷囹圄,明知道你含冤却也没法把你救下,既然这样,那就让我们一起在黄泉路上好好叙叙旧,还有很多人,他们都会一起陪着你,我们说好永远一起的。”
尉迟敬德哽咽着点点头。但李渊和李建成听着却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李世民的最后一句,像刀子一样直直戳进他们的心窝,痛如山裂却流不出一滴血。
正在僵持间,李世勣押着张瑾来到了刑部大堂,向李渊禀告称疑与突厥暗通请求圣裁,并呈上供状一份,上面有张瑾的亲笔画押,还说这份供状是他和李靖一起机缘巧合下取得的。
这张瑾是关中十二军天纪军大将军,虽没立过多少军功,但却和李艺一样,是军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与李建成亲密的,故而李建成对其尤为信任。此时李世勣竟将张瑾押了来,李建成出乎意料之余也只好暂时放下了尉迟敬德,反开始为张瑾说起情来。
李渊打开供状一看,立时火冒三丈。那份供状里称早在六年前张瑾就与突厥暗中交往,而其实六年前张瑾正在禁军任职,从未离开过长安,这明明白白的是诬陷栽赃,而且手段竟然如此拙劣。张瑾也躬身下跪,一个劲的喊冤。李渊忍不住厉声责骂李世勣,谁知李世勣居然当场就承认此供状乃伪造。
“陛下,这份供状是臣按着张瑾的手替他画下的押。由此可见,即便是白纸黑字,再清楚明白的供状都有可能是伪造。张瑾的这份供状确实不实,那以此类推尉迟敬德的那份供状也未必全然为真,臣听闻齐王取得供状时尉迟敬德已经是阶下之囚了,是吗?”李世勣的语气很平静,可他越这样就越能给人一种摄人了压力。
“谁说的?我没囚他!”李元吉矢口否认。
李世勣微微一笑:“那如此说,齐王是承认从未与尉迟敬德见过面了?那这样的话,供状又如何得来?看来更是信不得了。”
李元吉白白被呛了一下,他还想继续争辩,李建成及时用眼光示意制止,李世勣智慧谋略更远在诸人之上,远非李元吉所能匹敌。李元吉恶狠狠地瞪了李世勣一眼,“哼”了一声便退到了一旁。
“懋功,你?”李渊犯了难,眼前两份案子两份假供状,要么都追究到底要么都就此作罢。关键时刻这个人突然跑出来搅局,让形势陡转直下,他肚子里窝了一团火,可又不得不有所顾忌。如今皇室中以军功立朝的只有李世民、李孝恭二人能算得上,其他人不过就露个脸充个数,而众所周知,李孝恭能攒得军功全是李靖协助之故,李孝恭也就挂了个名而已,因此,要真论军中威望,除了李世民也就属李靖了。而李世勣已是李靖的爱徒,二人实则如一人,李世勣他可以不在乎可李靖他不能不顾忌。想到这,李渊又后悔起让李靖去领兵打仗了,倘若李靖现今仍是无功无名之人,他要杀要剐也根本不用这么投鼠忌器、畏首畏尾。
“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啊,好一个忠贞不二啊!”李渊拐着弯地夸赞李世勣,可谁也能听出其话外之音。
李世勣却行礼道:“陛下说的是,臣一向忠于大唐忠于朝廷,此心从未变也不会变。今日两份供状,陛下天威圣明自能辨别真假,无需臣赘言。只是朝廷法度理应如一,若罚均罚,若赦均赦,不然陛下颜面有损,臣感同身受,深为不值。”
李渊手上加了把力,供状几乎被他捏碎,他紧盯着李世勣,双眼放出的火都能把李世勣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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