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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悦心的急智


  或许是相逢会有时,赵笑然的到来已经过于奇特,两人“苟延残喘”地在这无人的车马道走了一会儿,居然又碰见一个熟人,那熟人停了马车。

  她掀起来帘子:“你们两位如何……”却是方瑄,也不知怎么的,平常在家里前呼后拥身上恨不得挂着三四个丫鬟的小姐们今天都是“轻装上阵”,方瑄也只是带了只身一人外加一个车夫。

  “被人追杀,”赵笑然坏笑了一下,“敢不敢趟这趟浑水啊,方瑄?”

  方瑄未曾说话之际,后边两个彪形大汉已经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你冲出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赵笑然神情一变,傲然转身,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从正面突破。

  一只野猫叼着耗子沿着墙角折了方向,优雅地从中间横穿。它的尾巴滑了一下,嗤笑着“喵”了一声。

  方瑄从马车里掀起帘子:“你们上来吧。”

  赵笑然明白大家都走不了了。她冷眼扫视了周围,今夜不是宵禁夜,不会有卫兵在街上巡回,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有机会驾车路过,明明不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却半晌无人来。应该说也许从自己驱车来这条这儿,入口就有人以某种名义封住了。

  这二人的帮手力量很大,如果有人接应就更麻烦了。

  赵笑然心里盘算着事情,与此同时,刀疤观察着在场唯一的战斗力——方瑄的车夫。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从对面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眼里看到了杀意,他吓得瑟瑟发抖。

  双方对峙着互相打量。

  “不瞒二位,我们几人都是官家小姐,我父亲是吏部尚书赵烨。”赵笑然忽然笑容满面,如同经年的奸商贴上了面具,“二位壮士出来混,无非是发财,得罪官家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人伢子,老鸨只要看一看我们的样貌,心里就有准,转身就得卖了二位保平安。”

  赵笑然先卖个傻。

  “做买卖这般不值当。我们出门在外手里自然有些钱,二位拿了麻利走人,我们要议亲嫁人自然要个好名声,也不会傻到声张,这样两下便宜,各取所需,岂不是好?”她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不是过于冷静,或许说服力更高。

  她太冷静了,不符合自己的形象。

  江悦心很震惊,已经不只是刚开始的意外,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消化着赵笑然的变化,往日里那个刁蛮任性的侯府小姐,连救命之恩都高傲地未曾亲口道谢,现在居然可以如此沉着大气地应对着匪徒。

  江悦心忽然想,也许赵笑然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如果二位不反对的话。”赵笑然始终自说自话,那两人什么也没说,“她拿出一个小荷包托在手里。“这里边有二百两的银票。”

  刀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

  赵笑然往江悦心旁边后退了几步对着江悦心说:“方瑄,你还有多少钱?”

  江悦心灵光乍现,或许是从来未有过,江悦心在这危急关头也镇静得超乎寻常,她虽然毫无头绪,但敏锐地观察到,这些人虽然嘴上说好,其实对赵笑然的谈话内容一点也不感兴趣,从刚才就一直专心盯着自己,听了这声方瑄,黑脸汉子有点一瞬间的迟疑。

  赵笑然是在试探他们,试探他们是不是有目的地绑架官家女儿,是不是专门来绑“江悦心”!江悦心关键时刻急智迸发,她脑海里闪过今天被抓的前后场景,福至心灵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墙狠狠撞过去。

  两个匪徒立马就要向前扑过去,他们没有动,是因为江悦心没有要撞墙,而是扭转身子靠在墙上,簪子已经抵在脖子上了。她只是配合赵笑然试探一下他们。

  “你们都站住!”江悦心大喝一声。

  “小姑娘,你以为你在吓唬谁?”黑脸汉子阴沉沉地。

  江悦心胜券在握,反问:“吓唬不住你,你废什么话?!”

  黑脸汉子被打了脸,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一步:“你敢……”

  江悦心把簪子前端往肉多的地方划了划,让血珠淌了一点出来,她色厉内荏:“我敢不敢不是你说了算,你们费尽心机地想要抓我,我就是立刻死了又怎么样?两害相权取其轻,落在你们手里不如一起死。”

  说完,江悦心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晃脑不受控制地蹦出:“正所谓一死生,齐彭殇,天地如逆旅,死者如归人……”

  黑脸汉子脸更黑了。

  赵笑然有点意外,她是出言试探,深知用钱根本买不了命,她故意不把这两人叫破,准备出其不意挟持悦心获取一线生机,谁知道江悦心忽然心领神会,自己先出手了,当机立断,与她小白兔的形象十分不符。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必须回答!”

  江悦心为了维持住自己的优势拔高了声音,“第一,谁派你来抓我?”

  两个莽汉面色不佳,没有出声。

  江悦心不知道怎么逼问下去,也不想露怯,她捏着簪子,手心黏腻,都是汗。

  “第一,他是今天派你来的,还是前几天派你来的?”

  赵笑然早就在思考。

  “第二,他是不是第一次让你们做事?”

  “第三,你们有没有同伙?”

  “你可以不回答,但我们不怕耗。银甲卫今日虽不巡街,但不是不值守。”

  赵笑然紧接着笑嘻嘻的,“你们可能不知道,银甲卫最喜欢从这条街上过。”

  赵笑然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细节,她不过在使诈。

  对方显然有点动摇。

  “我知道你们不乐意回答,就算她下不了手,我可以下啊。”赵笑然露出两颗小虎牙。

  刀疤脸现在内心天人交战,其实他根本不想管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死活,但是雇主很明白的说,抓住人以后绕着这条车马道跑五圈就把人放了。如果不是这小贱人忽然插手,这会儿早就跑完了。

  他有点想撤了,刚才那个汉子他和兄弟根本打不过,但是那汉子忽然间哀嚎着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事情实在是过于诡异。让他想起那个雇主诡秘的说,会派人保护他们俩。

  保护?焉知不是灭口。

  刀疤脸眼皮翻了翻,他那双三角眼转了转:“不是今天指派的。”

  赵笑然凑在江悦心身边,小声说:“你好好想想。”

  这对于不爱出门的江悦心并不难想,她前几天去了方家,今天为了找姐姐阴差阳错去了销金窟……江悦心从小记忆力超群,她从包子摊一直想到江府门口,这两个人显然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是谁,这样的匪徒不可能混到大宅内部,她忽然间想到一个可能,有两个人给她送过风筝,她以为是李殊派的人没有在意。

  那两个人拿着英国公府里的东西……江悦心忽然心里有了有些惶恐。

  她一个没忍住看了一眼方瑄。

  李殊奔到大昭寺,他一刻也没有停留,几乎是直接找到了地方,直到现在还会在噩梦里梦到这里,他曾经想一把火烧掉一了百了,却碍着皇帝不好下手。

  看着那道似曾相识的木门,李殊冷冷一笑,当年他是被人抓着胳膊扔到门板上跌进来的,他一脚踹开木门。一道劲风迎面而来,他侧身一避,三根喂了剧毒的银针顷刻射出,那人身法了得,躲了过去。要不是杜归真或许在里面,他会立刻一把银针把那人射成筛子,他双掌劈出,那人刚接了招,一个女声喝道:“退下。”

  李殊循声一看,女子俏生生站在屋里,好整以暇,一双美目正望着他,杜归真安然无恙。

  他沉着脸走过去不由分说就伸手抱住她。

  “你怎么了?”杜归真见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又露了一手绝对不是承自宫中的暗器,心里已经吃了一惊。李殊忽然的拥抱,让她措手不及,碍着双方都带了人在,又有点不好意思。

  “你没事来这偏僻地方做什么?”李殊问她,口气异常严厉。

  他身上浓重的情绪吓了杜归真一跳。

  李殊向来是不正经的,永远是不在乎,不怕,不妥协的模样,就是要发火,也是痛快地发火让别人不痛快,杜归真何曾见过他如此冷硬地憋着火的样子,像变了一个人。

  李殊看着坦然磊落,但其实从来都不会解释任何关键的事,为此他可以说一千句肉麻的话来弥补他们俩的关系,也可以立马若即若离。

  正事找他找不见,又莫名其妙地闯进来质问。

  杜归真胸口有些气闷,刚想解释,赌气不愿意说了:“我要在哪里就在哪里,你管我干什么?”

  “你又以为我要做什么?”杜归真又加了一句。

  说音刚落,抱在腰间的手陡然增加了力道,她一抬头,就看见李殊正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忽然有人从门外闪身进来:“主子,刚才又有消息传来,小姐暂时没有危险,对方没有亲自出手,抓她的是两个普通匪徒,不过不让我们的人接近,对方武功路数诡异擅长用毒,事情有点棘手。送消息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没能靠近,只是跟着。”

  “不过小姐似乎做了什么,在和对方对峙。”

  “嗯。”李殊答了一声。

  杜归真听着这不同寻常的称呼,觉得李殊更加陌生,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李殊察觉到她的不舒服,放开了她。

  “我没事,我带了我爹的护卫。”杜归真有点暗悔刚才的举动,“正事回去再说,如果你有要紧事你就先……”

  “我刚才口气不好。”像是恢复过来一样,李殊一屁股坐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我知道你被人骗过来,急疯了。”

  “谁知道我的归真这么聪明,知道带护卫。”他又嬉皮笑脸地去抓杜归真的手,“我为了你快马加鞭,一路从闹市骑马过来,回去搞不好要被御史参了。”

  “你……”杜归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有一种亲手把真正的李殊推开了一样。她看着眼前跟她一起长大的男人,心情复杂。

  “凳子上很脏,有特别厚的灰。”杜归真说,虽然她总是爱吃醋,但这是第一次她心里感到自己和李殊有问题了。

  无法言说,只能当没发生过。

  “还是正事要紧,”杜归真叹了口气,说了事情的经过。

  今天申时左右,一个街头玩耍的小孩子丢下一封信就走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杜归真的名字,杜归真打开信封,里面是李殊约她来大昭寺这间禅房的内容,她立刻派人去找李殊核实,派出去的人却迟迟未归。

  杜归真本来不会相信,但是信封里却附着李殊的命玺,命玺被视作人的化身,不会轻易示人,李殊的命玺没几个人见过,但杜归真不知拿在手里多少次,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半个时辰,确认无疑,调派了她爹的护卫才敢出门。

  说着杜归真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雕花精美的玉珠。“真的很像,如果不是我摸过你的命玺,我一定不会信。书信字迹拙劣,看不出什么。”

  “金衣玉的工艺,世间绝迹。由不得我不信。我立马派人去找你,结果你恰好不在。于是我带着护卫就赶来了,也没跟我爹说,我怕你真的有什么事。”

  李殊接过去在手中摩挲,自己的命玺摸过千百遍,纹路,图案,手感,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白玉,黄金的内里,三层缠绕的莲花,连那一丝红光闪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只有一种可能,他几乎要把玉珠握碎,苦心孤诣地查了这么多年,忽然间有人拿出了这东西。

  李殊沉默着将玉珠握在手心。

  “怎么了?”杜归真还是没忍住,她知道李殊这样子是心绪有变,伸出手去抓他的手,却又在李殊的不回应中缩了回去。

  “我先回去了。”她转身。

  也许就在她拧身的瞬间,她闻到尘土溅起的味道,是李殊起身太急带翻了布满陈年旧迹的桌子,李殊从后面把她扣在了自己怀里,杜归真冷不防差点跌了。

  “我现在心里很乱。”李殊在她耳边说,“你今天别生气了,明天再生气……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无力。

  “好。”杜归真答应了,李殊的忽然展现出来的脆弱让她心里抽痛。

  李殊也许就是她命里的魔星吧,她什么也不知道却还能忍住了不问?

  忽然她脑海里隐隐浮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来了,那时候懵懵懂懂,不太明白,李殊身为皇子却不知为何老是在她家出现,嘴甜,每次都会上赶着往她母亲身边凑。李殊还老是抢她的玩意,小归真不愿意给,却每回都被他花言巧语哄骗,他骗到手也不玩,随手一丢。

  “你干嘛?”李殊是小归真无忧无虑童年生活的最大敌人,他一出现,她就不再是府里最大的那个。

  “不干嘛?我骗来的就是我的。”十岁的李殊得意洋洋,“告诉你吧,你也是我的,我们有婚约。”

  “你不要脸。”八岁的归真颇有些知道事情,“你是皇子,我们怎么会有婚约!你的婚事都是皇帝定的。”

  ……

  归真都是被欺负的对象,直到李殊对她越来越好,几乎百依百顺,两人越来越亲密,她印象里的李殊才变成一个潇洒不羁又性格开朗的少年,青年,她喜欢的人。

  后来,她不时会发现李殊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李殊笼统地告诉她,他有分寸,没事的,放心,可她怎么放心呢?

  私自调用皇帝的隐卫。

  被皇帝秘密监视。

  开着一座偌大的销金窟。

  私自给皇帝打压的西军送高额的钱财。

  杜归真感觉自己也没有实力去知道一下这些事情。

  她耳朵后边忽然一热,李殊嘴唇的气息留在她的耳边,有些发烫。

  “我不该太自负……”李殊呢喃着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也是,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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