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残月
愤怒的导火索彻底被点燃了。
我怒气冲冲地杀回房间。我踩着那些碎纸片来到文昌宝塔前,飞起一脚凌空——好一个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唯心主义那些牵强附会的心理暗示已经难以平复我的心情了!
宝塔撞击窗沿后坠落到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塔身折腰而断,塔尖溅落后不知所终。
我快速捡拾着地上的碎纸片,连同那本已经四分五裂的《海子的诗》一同塞到地上的抽屉里。我端着抽屉走进厕所,把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浴缸里。
我在厨房里找到打火机,颤抖着按下点火按钮。
火苗一下子窜了出来,淡蓝色的焰心上下跳跃。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将大化厂的那只牛皮信封拿了出来。
我先是点燃了日记本,纸片在火苗下不断蜷曲变形继而演化为乌黑的一团。就像抹掉一段记忆,浴缸里明灭变幻的火苗最终变成黑灰相间的一片。那些饱含深刻情愫敝帚自珍的寄托片刻间灰飞烟灭,恍然若失,不可挽回。我攥紧拳头里的流沙已然消失殆尽。
烧得差不多了,我打开浴池上方的莲蓬头,那片灰烬被冲击融化为黑色的浊流,在下水口形成逆时针狰狞的漩涡。
回到卧室,我检查了一下现场,就像一切未曾发生,和所有稀松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
我在写字台底下发现半张纸片,那是诗集幸存的半页。
我捡起来,是那首《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里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为什么长久的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的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散
——《春天,十个海子》
出门前,我把半页诗塞进那只信封里,折好后揣进裤兜。
我顺带把两截宝塔扔进厨房的垃圾袋里准备一道扔了。经过客厅,我看了一眼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大眼泡”,它的一只眼已经破了,四条尾巴因干涸而黏结在一起。
我长嘘一口气,捡起“大眼泡”扔到浴缸里。
它已经不行了,泛白的肚皮已然朝上。
在单元门门口,我碰到了一楼的老孙头,他刚接孙子放学回来。那孙子好像长高了不少,他还彬彬有礼地叫了我声“哥哥”。我低着头没看他,随口“哼”了一声。
老孙头似乎看出了我情绪上的波动,至少红肿的眼睛出卖了我。
他拦住我问我去干什么,我没有回答。
一个强势的拨挡动作彻底把我激怒了,他留着长指甲的手搭在我的左肩上。
他刚要说那些他自以为苦口婆心的话,我膀子一抖,甩开那只手。
我含混地说了句“别挡道儿”便扬长而去。
我骑上二八杠直奔先锋书店。我心头反复萦绕着那首《春天,十个海子》。路上下班的人们朝我迎面驶来,表情迥异的脸庞并不能在我的心头激起一丝涟漪。我已经完全麻木了。
书店就要打烊了,三个女售货员围在一起聊着什么。以前批评我和来薇蹭书看的那个“地包天”注意到我进来,她并不友善地看了我一眼。我报以睥睨,就像心存芥蒂的人狭路相逢。我乜斜了一眼墙上的海明威挂像——他妈的硬汉硬过头了——据说他用双管猎[枪爆了自己的头。
凭着记忆,我快速找到那本《海子的诗》。
诗集已经改版了,封面已然截然不同,作者原本清瘦羸弱的面孔变成了胡子拉碴。诗人缄默的嘴唇悄然绽放——他傻呵呵地笑了。作者像的右下方新增了一团浅蓝色的涂鸦,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又像持续燃烧的蓝色火焰——命运轮回的星空周而复始。
我快速翻到诗集的最后,找到那首《春天,十个海子》。
诗的落款是1989年3月14日凌晨4点,也许那就是他的最后一首诗——春暖花开笑对秋风摵摵,平静的大海骇浪滔天;五月的麦地颗粒不收,太平洋上的贾宝玉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我用灵魂深处震耳欲聋的嘶吼默念着被我烧掉另一半诗。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海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向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春天,十个海子》
全部复活,全部复活了!
下水口那些黧黑的液体像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沿着顺时针飙升到半空中,火焰击败水流,莲蓬头发生最强有力的虹吸效应,水柱逆势而上。所有支离破碎的纸片在快速回放的镜头里拼凑还原,“大眼泡”死而复生。拦腰折断的九层宝塔在半空中完美拼接,溅到床底下的塔尖被塔身自动捕获。所有挣扎不再痛楚,一切萧瑟重现生机。日记本上的字里行间逐渐模糊,它们像抹了最强劲的涂改液那样消失匿迹。所有蹩脚的素描全部被风化,铅笔屑像流沙一样沿着纸缝簌簌落下。主任科员面部表情地关上抽屉,永固牌铜锁晃动着半掉在空中。
窗外的余晖重新升起,那不是夕阳。
一切仿佛重生,最黑暗的黎明泛出挣扎的曙光——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本诗集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面无表情地拿过诗集朝门外走去——我也许应该还给它的主人。
“你站住!”一声犀利的叱喝让我猛地激灵了一下。
我像梦游症患者被陡然叫醒那样不知所措。
“你付钱了吗?”地包天走过来质问道。
我没有回答,站在书店门口一动不动。
“说话啊!”
“没有!”我的口气相当粗鲁。
“没付钱就想拿书啊!这算偷东西,知道吗?”地包天一脸正气。
我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地包天下颚的突前程度明显超过了鼻子——我完全运用空间解析几何的推论加以揣度——简直就一月牙儿脸!
“说话啊!哑巴了?”她问道。
“说什么?”我无言以对。
“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
“你哪个学校的?告你们老师去!”地包天一字一顿,口齿格外清晰。
另外两名妇女也凑了过来,她们朝我绰绰点点。
“告去啊!现在就去啊!”我倒是显得不耐烦了。
“嘿!偷书还有理了?”地包天一下子提高了嗓门。
“告去!告去!不去我可走了!”我扭头想走。
“不许走!”
三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上来拦住我,地包天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她手劲可真大!
“松开!”我厉声喝道。
“不松!”
“松开!”
“这还有理了!”
“怎么回事?”书店经理闻声走了过来。
“他偷书!”地包天略显夸大地描述了刚才的情形。
在她嘴里,我几乎就是顺手牵羊的惯偷。
书店经理打量了我一番,挥挥手叫他们散了。
几个女人议论纷纷地下班了,她们惯性般地回头朝我指指点点。
书店经理问了我的名字和学校,我如实回答却没有丝毫歉意。
我觉得没必要过度解释了,如果用镜头拍下我那一刻的表情,那完全接近于纯理论上的视死如归——我早他妈无所谓了!
“怎么回事?她们说你你偷书?”他问道,口气相当平和。
“随你们说吧!怎么着吧?”我索性放开了。
“为什么这么做?”
“不为什么,好玩行了吧?”
“你态度可不太好!”他摇摇头。
“爱咋地咋地吧!”
我把目光游离到墙上的名人挂像上,我仿佛看到无数黑白色浮游不定亟待祭奠的亡灵——我扶乩者一样跟着他们灵魂出窍了!
“你爸在经委上班吧?”书店经理试探着问道。
“不在!”我愣了一下后予以否认。
“你让我怎么处理你呢?”书店经理似乎忘了刚才他提的话茬。
“随你便吧!”我的口气相当恶劣。
“我倒是认识经委的老谢呢!”
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是老同学呢!我去过你家呢!你忘了?哈哈!”书店经理没忍住笑了。
我一下子认出了他。他的确是主任科员的同学,上初中时他到我家做过客。我对他没太深的印象,唯一能记起的就是他和主任科员惺惺相惜般的长吁短叹——那天他们好像喝高了。听主任科员讲,他以前在市文化馆工作,后来辞职开书店的。
我既没承认也不予以否定,我拿着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拿的什么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你喜欢诗?”
我沉默无语。
“你知道我的书店为什么叫“先锋”?”他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的口气相当不耐烦。
“先锋诗社!你回去问问你爸就知道了!都是上学时候的事了!”
“关我什么事?”我打断了他的话。他看上去还想啰嗦几句。
“书还买吗?”他问道。
“你们卖吗?”我反驳道。
“你要就送给你吧!”
“送我?”我问道。
“送你吧!你喜欢的话就送你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拿着书扭头便走。
“等一下!”书店经理还想说些什么。
“谢谢!”我闷着头回了一句,快步走出书店大门。
我在书店隔壁的杂货店买了包“红塔山”。
付钱时,我瞄见“地包天”正在大昌卤菜前排队买盐水鹅。
我点上一根烟,一只手扶着二八杠,一只手夹着烟,自行车的链条被我踩得呼呼作响。不打算回学校了,就像以一敌百端着冲锋[枪扫射的战士那样睥睨来势汹汹的鬼子,我豁出去了!书店经理的话像喋喋不休的紧箍咒萦绕在我的耳畔,我觉得那完全是幻听——挂在先锋书店墙上的那些著名人物全都张着嘴巴!
踩灭抽了半截的红塔山,我骑上二八杠,尾随“地包天”朝小市口方向骑去。
路过全聚楼,大厅门口几个中年男子正在客套地寒暄着。
我闻到一股油腻的泔水味。
在虎踞路路口等红绿灯时,“地包天”的右脚叉在地上,她高跟鞋的脚后跟像圆规那样戳到地上。
绿灯亮起,她起身骑行,臃肿的屁股铺在车座子上形成扭动的两坨。
尾随了一段,她拐弯进了白莲巷。
我抬头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狭长幽暗,昏暗的路灯把她和自行车的影子无限放大拉长。在巷口配钥匙的堂哥已经打烊回家了,他常坐的那把破旧不堪的转椅歪歪扭扭地靠在矮墙上。地上银灰色隐隐反光的一片,那是他打磨钥匙时留下的金属屑。
我顿了一下,猛踩脚蹬子飞速朝地包天驶去。
在超越她自行车前轮的瞬间,我急转车把,二八杠的后轮猛地别向她的前轮。
“地包天”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车吓了一跳,她已经躲不掉了。
我听到后面尖锐的惊呼和狼狈的倒地声。
我头也不回地猛踩自行车。
二八杠在几条巷子里辗转腾挪,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仿佛听到某种召唤,我慢悠悠地朝八叉巷一带骑去。
“豪情”门口灯箱的一只灯管坏掉了,一明一暗忽闪间映衬着布满灰尘的壳体。我扫了一眼小黑板上的影片名字,在那些原本令我心潮澎湃充满暗示的字眼前,我已然心如止水。几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正嚷嚷着上楼梯,其中一个小个子建议大家索性包个雅间。我乜了他们一眼,用链条锁把二八杠锁在楼梯竖栏上。
我一只手插到裤兜里,一只手拿着那本诗集,像游手好闲的人们那样慢晃悠悠朝巷子深处走去。
小八叉巷里那些红色小屋像迷雾一样困惑着我,某种亟待揭开的谜底如同万有引力般吸引着我逐级逼近。如同被施加了既定程序,我漫无目的却精准无误地走向诱惑的彼岸。
我决定一探究竟——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就像行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弥漫着粉红浓雾的隧道,小八叉巷空无一人。路灯摇摇欲坠的光线完全被一片粉红融化,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目不斜视,眼角的余光却持续扫向玻璃窗后的一片粉色。我似乎看到几个摇曳的影子,那些翘起的大腿白亮扎眼,那些若隐若现的胸部摇摇欲坠。
我一厢情愿地把故事背景从初春篡改成盛夏,夏季那些暴露的躯体更能激发人们的勃勃欲望。事实上那时天气还相当冷,这也是那些红色小屋门窗紧闭的原因。
似乎还差点火候,就像如履薄冰者期盼冰面早点破碎却事与愿违那样,跃跃欲试却求之不得——怎么也没人出来拉我一把?她们究竟做不做生意?
任何微不足道的外力已经足以将摇曳不定的自己拽入冰彻骨髓的深渊,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我步履坚定地快步走出小八叉巷——我已经憋不住了!
我把海子的诗集夹在腋窝下,在巷子口的角落里撒了泡尿。
尿液带走了些许热量,我连着打了两个冷颤。
往回走时,巷子里那团粉红色浓雾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空旷悠长,就连红色小屋的玻璃窗也变得一尘不染,红色的灯光像最新鲜的血液一样充盈在玻璃器皿之中。
我点上一根烟,迎面吹来的冷风混杂着烟雾倒灌进我的鼻腔。
我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他打着酒嗝左顾右盼。
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了一双迷离而飘忽不定的四白眼。
我一下子气馁了,加快脚步快速朝“豪情”走去。
我在巷口回头时,那个中年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巷子里那团粉雾重新弥漫开来。
绕出大八叉巷,我抄近道来到折柳巷。我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地骑行并刻意经过那些垂柳,我亟待某种痛楚来唤醒已然麻痹的神经。干涸的枝条扫过我的脸庞,如芒过面,一股股火辣辣的疼痛朝我袭来。经过花中大门,我看到两名穿着迷彩服的保安正在传达室里较量腕力,其中一个以压倒性的优势让对方俯首称臣。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宿舍楼漆黑一片。
我稍微想了一下教室里的那个女孩,便毅然决然地骑车离去。
我沿着花中和大化厂之间的一条坑坑洼洼与铁轨平行的土路直行。那一带人迹罕至,漆黑一片。一侧四期项目的空地上杂草丛生,高大的夯机孤零零地矗立在不远处。另一侧是花中操场的围墙,成排巨大的梧桐树冠在半空中微微摇曳。
二八杠歪歪扭扭、上下颠簸,没一会儿我的手都震麻了。不远处是铁路涵洞,微弱的亮光像一盏行将熄灭的蜡烛飘忽不定。愈接近涵洞,前面的路愈发显得黑暗。二八杠前方似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可预知的坠落如梦如幻。
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大地由黑暗转为烁亮,须臾而逝。
一股强烈的气流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到了拍火车丧生的那两个学生,他们似乎就依偎在铁轨上窃窃私语。
轰响在耳畔的是富于节奏的震动,种种荒诞不羁的想象被碾得支离破碎。
我穿过铁路涵洞,朝残月湖方向骑去。
我拿着《海子的诗》摸黑爬到垭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残月湖漆黑一片,借着空中上弦月微弱的光线,湖岸依稀可见。夜风吹袭岸边乱石上的杂草,呼呼作响。一只泛着橙色荧光的漂浮物随着水波微微荡漾,那是市冬泳队遗留的一只漏了气的“跟屁虫”。
我从未在夜间来过残月湖,纵使在白天,我也总是像观众那样观摩着在湖里游泳的人们。我心存忌惮,主任科员信誓咄咄的警告如影随形——残月湖暗流涌动深不可测。
我点上一根烟,袅袅升起的青烟被夜风吹的无影无踪。明暗间或的烟头在空旷中加速燃烧,不一会儿就下去了大半截。我突然哭了,就像儿时苦心孤诣垒砌的积木城堡被家长当垃圾一扫把清掉那样,心里充满委屈和不甘。那些被我烧掉的东西似乎在瞬间幻化为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掉泪。
我潜意识里忌惮那些孤魂野鬼的传说,残月湖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人。
也许有必要验证一下我游泳证书的成色,游泳馆的泳池在残月湖面前就像小孩过家家那样微不足道。如果是夏天,我没准早跳下去了。剧烈的心理斗争很快转换为实际行动,我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两步——下面没准是乱石浅滩呢!
我又点上一根烟,混杂着烟草味的冷风被我吸入胸腔。
我猛地一阵咳嗽,眼冒金星。
也许是一场梦,一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却浮游不定,惊醒后劫后重生的庆幸让我亟需用豁然开朗的一声去加以验证。
真实和梦境之间,也许就隔着一块玻璃。
我搬起一块石头,朝残月湖猛地砸去。
伴随着悠远深邃的一声,黑色的水波无限衍伸开来。
我把《海子的诗》扔进残月湖,转身快步离去。
二八杠前轮又没气了,我摸黑朝前推了一段,却发现土路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我的脚踩在汽车轮胎压出的烂泥上,步履维艰。推行一段后,我索性骑上了二八杠,前胎压过路面发出簌簌的摩擦声,颠簸的震动未经缓冲直达掌心。我像初骑者那样踟蹰前行。
我赶回学校时,传达室的保安已由比较腕力改为较量视力,他们各自遮住一只眼朝墙上的一副视力测试图比划着。明显发生了争歧,他们哈着腰走近大小朝向不一的“E”字一探究竟。我径直骑进学校,他们压根就没看我。刚才我还寻思要不要跟他们打声招呼呢!
把二八杠放回自行车棚,我准备先到操场上跑几圈。对我而言,贸然进入教室就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水里淬火那样,残忍、巨大的温差会让我皮开肉绽。已经快下晚自习了,我准备晚自习结束后直接混进宿舍。经过办公楼西侧的荣誉窗,我远远地朝那张照片望了一眼,她如往常那样注视着我,就像我根本不曾离去。
其实我根本就看不清那张照片!
仅仅是凭直觉,情有独钟的揣度往往入木三分。
仅仅是凭直觉,我沿着跑道经过那排梧桐树时,两个猝然分开的影子让我疑虑重重。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如此不甘却无可奈何!我看到了那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女孩,我竭力想象着背后那张脸,羞赧却情不自禁,害臊而毅然决绝。我绞尽脑汁去回忆那些被我烧掉的诗句,那些描摹蓝色女孩的辞藻如同黑色的灰烬烟消云散。所有逻辑混乱的推理得出大相径庭的答案,所有浓重异常的主观色彩涂抹成客观公正的悖论。我已然接近于傻不啦叽的偏执狂。
多米诺骨牌毫无征兆地倒向了最后一块,我所遭遇的一切与梧桐树下相拥的身影形成势不两立的冰火两重天。风和日丽和疾风骤雨形成巨大反差,哪怕就隔着一条马路!
沉入湖底的那块石头似乎已经开始诅咒我了,就像物理题目中小木块费尽周折后得出做功为零的结论那样——我觉得自己亏大了!
蝴蝶才不管什么蝴蝶效应呢!我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我跑到第二圈经过那排梧桐树时,他们已经不见了。黑黢黢的树干彼此交错形成无数迷宫的大门,他们彻底消失了。那些朴素的、无限美好的憧憬被猛然打破,一片处女地被人染指后捷足先登,如同被剥夺了初夜权,那些浮想联翩的画面令我痛不欲生。
又何曾真实?如同一场难以自拔的梦,我身陷囹圄,举步维艰,密不透风的浓雾让我窒息,大脑缺氧的极限导致灵魂出窍。
仿佛回到了残月湖,我亟需用豁然开朗甚至石破天惊的一声去打破即将吞噬我的死寂的湖面。
我拎起半截砖头,面无表情地朝荣誉窗走去。
残月湖上空的弦月打着跟斗坠入湖面,一轮明亮的满月像超现实主义画作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夜空中,我在皎洁的月光下踩着自己的影子朝那张照片走去。
如同电影里的穿帮镜头一样暴露无遗,月亮根据情节的变化开始阴晴圆缺。
这怎么可能?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这两件事并非发生在一天!
已经无暇顾及四下有没有人,就像舞台上演员根本看不到下面的观众那样,我拎着砖头走到荣誉窗前,照着那扇玻璃猛地拍去。
礼花[弹爆炸般清脆的一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揭下俞蓝那张照片掉头就走。
照片背面干涸的胶水撕掉一层。顾不了那么多,我快速离开事发地点。
与我耳畔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形成对比的是四下寂然无声,根本就没有我想象中闻讯而来的保安。我稍稍平静,躲在不远处的成材林里窥望着。
一切如故,如同不曾发生。
月亮躲进云层,四下变得黯哑起来。
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模糊不清的轮廓团簇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我根本就看不清她!
我微微颤抖着把俞蓝的照片塞进裤兜。
好像差点什么?怎么没有制造现场?
独缺俞蓝一张照片的场景无疑暴露了破坏者的心理行径。
从反侦察角度来讲,这完全是败笔。
我观察了好一会儿,把自己伪装成路过者那样朝荣誉窗走去。
张牙舞爪的玻璃茬子和橱窗里的半截红砖令人触目惊心。来不及多想,我瞟了一下四周,快速跨步上去,竭力撕掉那些我手臂所能触及的照片。
一口气撕下五六张照片,我将一目了然的觊觎篡改为疑云密布的破坏。
革命闯将好像瞪了我一眼,照片里的他看上去根壮苗红。
我瞄了一眼他的照片,几乎没有多想,我伸长胳膊去够它。
一阵猝不及防的疼痛沿着我的手背伸展开来,快如刀锋的玻璃茬子毫无征兆地划过。
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收臂形成的惯性覆水难收,浓墨重彩的一道渗出殷红的血。
——简直就是咎由自取!画蛇添足的想法让我懊悔不已。
来不及多想,我捂着手背仓皇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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