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外面的世界 > 第29章 沉船

第29章 沉船


  “打起来了!”刘高斯气喘吁吁地冲进宿舍。

  “谁跟谁啊!”根号二问道。

  “豪哥和巴神!你们快去啊!”刘高斯急了。

  “在哪儿?”我问道。

  “三楼水房里!”

  “为啥事啊?”我捂着手背边跑边问道。

  “谁知道啊!他俩儿为尤玟老早就杠过!”

  “我操!她可真够骚的!”我愤愤地骂道。

  “你手怎么了?”刘高斯问道。

  “没事!没事!”

  我们赶到水房时,人们已经议论纷纷地散了。

  显然,巴神赢了。谈不上趾高气扬,最起码也是洋洋自得。他朝盥洗池吐了口痰,在人们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屠胜豪弯着腰在水龙头前用冷水快速地搓着脸,剧烈的水流冲击到池面上四溅开来。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那天根本就没有打起来,屠胜豪自己先就认怂了。

  我竭尽所能去想象屠胜豪当时的样子,那是武林高手自废武功后的颓废和无奈,《动物世界》里那些丧失了交[配权的公狮正是如此。

  “蟋蟀,昨天晚自习没看到你啊!”第二天晨跑集合时,来薇问道。

  “回家有点事。”我刻意把左手背在身后,那条新结痂的伤口过于引人注目。

  “到底干嘛去了?不会有什么好事瞒着我吧?”来薇笑嘻嘻地问道。

  “能有什么好事!”我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你眼睛怎么肿了?”来薇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我问道。

  “睡觉前水喝多了!”

  “你不会又和什么女孩赴约了吧?”来薇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是赴约去了,到残月湖!”我索性说道。

  “你手里拿的什么?”来薇探过头朝我背着的手望去。

  “没什么!”我后撤了一步。

  “快给我看看!”来薇依旧不依不饶。

  “你怎么就这么事多啊!能有什么?”我把两只手平摊在来薇面前。

  “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呢!”来薇朝我笑笑。

  “别逗了!”

  “哈哈,谁的照片?”来薇冷不丁从我裤兜里抽出那几张照片。

  “快还给我!”我一把夺回照片,装进裤兜。

  照片的长度略大于裤兜的深度,几个重叠的直角突兀地露在外面。

  “你手怎么破了?”来薇大声问道。

  我手背上的结痂还是被她发现了。

  “你能不能小点音?”我低声抱怨道。

  队伍已经快集合完毕了,我感觉人们都在盯着我看。

  “怎么弄得?”她问道。

  “要你烦?”我有些急了。

  “嗨,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爱怎样怎样,关我什么事?”来薇扭头走开了。

  “关你屁事!”我喉咙里惯性般得冒出一句。

  除了俞蓝的照片,另外几张用来制造现场的照片全部被我撕碎后扔进了便池,它们被浑浊不堪的水流冲向不可预知的下水道。荣誉窗的玻璃很快就被修好了,似乎根本就没人注意到那些缺失的照片,里面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招生简章所覆盖。

  我像高分辨率扫描仪那样逐帧过滤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俞蓝那泯微笑被我解读为成百上千个形象。我彻底迷失在单一却千变万化的表情当中,就像反复去写同一个字,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萦绕心头。我甚至怀疑照片上的女孩另有其人,那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背影和眼前微笑的表情融合在一起形成截然不同的角色。

  期间BOSS找我进行了一次长谈,劝慰和鼓励交替进行,他并没有深究我昨晚的去向,而是引导我正确看待生命。我频频点头却心不在焉,我像大病初愈者那样轻视微不足道的头痛脑热。

  来薇压根儿就没把两件事联系到一块,我高估了她的想象力。她对那条伤疤视而不见,也没有追问那几张照片究竟是谁。我已经无数次推导演绎过了,那几张照片最上面确认无疑就是俞蓝,来薇明明看了一眼。我想象中的争风吃醋甚至大动肝火压根儿就没出现!

  也许我记错了,最上面没准儿是那张照片的背面,来薇看到的只是被撕掉一层纸膜的空白。

  也许她是个健忘的人。

  语文课本第四册第四单元有两首中国当代新诗,一首流沙河的 《就是那一只蟋蟀》,一首舒婷的《致橡树》。在我的印象中,这是那个高中时代官方教材里唯一的两首当代诗。按照史翰老师的教学惯例,首先进行的是学前朗诵。来薇自告奋勇举手朗诵《就是那一只蟋蟀》时,很多同学窃窃私语或偷笑起来。屠胜豪捅了一下我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蟋蟀,就是那一只蟋蟀啊!”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旅馆的天井中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在我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

  ——《就是那一只蟋蟀》

  来薇的朗诵饱含深意却略显浮夸,诗句中出现的每一次“蟋蟀”她都配以明显的重音。

  我知道,我就是那一只蟋蟀。

  同学们隐秘的哄笑声让我面红耳赤,我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配图,度日如年。

  来薇突然笑场了。

  她已经无暇顾及这是在课堂上——她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停一下!停一下!”史翰老师示意来薇停下来。他似乎惊诧于来薇居然能把一首感怀乡愁的诗歌读出喜剧效果来。同学们低声的嬉笑令他感到困惑。

  “有什么好笑的?”他问道。

  “对不起!史老师。突然想到点好笑的!”来薇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她微微侧脸乜斜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只‘蟋蟀’,不是‘蟋’、‘蟀’!你的‘蟋蟀’太口语化了!”史翰老师模仿来薇的腔调来了一句。

  “就是那一只‘蟋蟀’!”来薇重复了一句,仍旧是头重脚轻的爆破音。

  “蟋蟀!”史翰老师纠正道。

  “你怎么站起来了?”史翰老师闻声扭头问道。

  我赶紧坐下——刚才那一声“蟋蟀”诱发了我的条件反射。我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很多同学们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来薇则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站起来!”史翰老师说道。

  我站起来,满脸通红。

  “你准备读下一首?”史翰老师问道。

  “没有!没有!刚才以为您喊我呢!听错了!”

  “喊你?我什么时候喊你了?”他一脸困惑。

  “听错了!听错了!”我赶紧纠正道。

  好多同学咯咯地笑了起来,史翰老师示意来薇先坐下。

  “既然站起来了,那就读下一首吧!”

  “好!”我硬着头皮回答道。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致橡树》

  那恐怕是我为数不多忘我读诗的镜头之一。失重和自由落体运动交织进行,坠入残月湖的《海子的诗》腾空而起。我已然置身事外,浑然忘我。史翰老师和同学们已然幻化为朦胧化的背景——我近乎参透朦胧诗的真谛。所有百感交集的情感像沉寂千年的死火山全部复活,爱的滋味翻江倒海。

  我如果爱你——我如果,爱你。

  我读诗给她听。眼前的她,遥远的她。

  我脑海里无比清晰地出现她的样子,她转瞬即逝,我唯一记住的是那张微笑的脸。

  同学们的掌声似乎验证了这是一段货真价实的朗读。我在坐下前和史翰老师有过一闪而过的目光交流,在某一瞬间,我觉得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就像满屏雪花的录像带里闪过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同一单元的其他诗歌再也难以触及内心灵魂深处的自己了。后面的《致恰达耶夫》、《大堰河——我的保姆》,以及那首《啊,船长,我的船长!》再也难以感动自己了——我把一只脚踩在船舷的栏杆上远远地望着她们,我看到的是远方岿然不动的冰山。

  “《泰坦尼克号》!怎么样?”我晃了晃手里的两张电影票。

  “这还差不多!什么时候的?”来薇抢过去仔细看着。

  “周日下午呗!咱不能逃课吧!”

  “听说特感人!”

  “那是!一般的我也不请你啊!”

  “阔绰了嘛!”来薇瞅了我一眼。

  “那是!上次还欠你顿烧烤呢!”

  “什么时候的事啊?”来薇扭头问道。

  “你这记性忒差了吧!”

  “记多了烦不?”来薇咯咯地笑了。

  我依稀记得排队买票时浩浩荡荡的长龙,而售票窗口小黑板上“票已告罄”的字样则让人感到绝望。大华影剧院广场上那些纷至沓来的人们更像是肆虐全球厄尔尼诺现象的缩影,我望着从影院里哭红眼睛走出来的人们,断然从一个颇具文艺气息的票贩子手里买了两张周日下午场的电影票——我动用了大化厂信封里的钱。

  杰克一本正经地教露丝吐口水让我大呼过瘾,这哥们儿三下两除二就搞定了露丝,居然还画了他妈的裸画——这马子泡的——比古惑仔还蛊惑仔!当杰克和露丝在船舱的汽车里伴随着升腾的气温缠绵悱恻时,我和来薇湿腻腻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的手背。

  “你掐疼我了!”我凑过去小声说道。

  “嗯!”来薇不为所动,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换了个地方继续掐。

  应该是掐到手背上那道疤了,那还没完全愈合呢!我突然感到一阵刺心的疼痛。

  “轻点!轻点!”我嘟囔道。

  来薇扭头瞅了我一眼,她的眼已经红肿不堪了。

  随她去吧!掐就掐吧,没准是观影情绪紧张呢!

  当杰克苍白的脸庞渐渐沉入海面,露丝拼命吹响口哨的时候,整个观影大厅已经被一片低沉而刻意压制的抽泣声所笼罩。我红着眼睛望着伏在我肩膀上泣不成声的来薇,为她轻轻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已然为剧中的情节所感动,冰凉彻骨的大西洋浇不灭燃烧的海洋之心,直到苍老凋蔽的ROSE把它沉入大海。世间罕物不过是大海的一滴泪,正可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劫后余生的ROSE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床头上那些骑马猎鱼的照片引发了我的联想——她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她真会记得他吗?

  片尾曲响起,人们站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很多人随着音乐轻声哼唱着。

  “ t in my dreams,, …… ”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我和来薇被汹涌的人群冲散了。我在昏暗灯光下一个个接踵而至的陌生面孔中搜寻着来薇的影子,我手里拿着还带有来薇体温的塑料水杯,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缺失感。刚才电影里生离死别的场景令人触景生情,茫茫人海之中究竟她在哪里?我轻声呼唤着来薇的名字,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下,我的声音显得卑微而无力。

  我在入场的人流中恍惚之间看到了史翰老师,他和一个络腮胡子并肩走出影院。络腮胡子把胳膊搭在史翰的肩头说着什么。他们并肩而行转瞬即逝,消失在千面一孔散发着人体热乎乎气味的人群中。

  我试图在倒成一排的自行车中将二八杠拽出来,来薇伸过手将压在二八杠上的一辆女式自行车的车把掰开。我顺利地将二八杠拽了出来。

  “来薇,你跑哪去了?”我嗔怪道,“你不要乱跑啊!”

  “我一直在你身后啊!”来薇看上去疑惑不解。

  “我还到处找你呢!还以为你走丢了!”我以为来薇又在跟我开玩笑,而刚才看不到来薇后产生的巨大缺失感让我心有余悸。

  “蟋蟀,我真的就跟在你后面啊,有的人挤来挤去,真的差点没跟上你。几点了现在?”

  “快六点了吧,咱们回学校吧!”我估摸了一下时间笑道。

  “还有票的话我想再看一遍!”来薇认真地说道。

  “那我去买票了!”

  “你去吧!”

  “你等着我!”我瞅了一眼台阶上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票贩子。

  “哈哈,你还当真了,咱们赶紧撤吧!”

  “看就看呗!看返场的多了!”

  “逗你玩的!票不要钱啊!”来薇笑了起来,“好想生活在电影里啊!”

  “又来了!为什么啊?”我问道。

  “那里面的人都可以从头来过啊——我希望JAKE赌输——没有那张船票,他就不会上船了!”

  “上船容易下船难啊!”我感叹道。

  “咱们走吧!”来薇扭头朝我笑笑。

  “哦”了一声,我跨上二八杠自行车。

  “你慢点啊!你这车不稳!”来薇交待道。

  “放心吧!我可是从掏大梁就练它了!”

  “走吧!”

  待来薇侧坐稳当后,我猛踩脚蹬子,朝学校方向驶去。

  “蟋蟀,我能听到你心跳的声音!”来薇把脸颊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没有回答来薇,而是在加快蹬车频率的同时玩起了大撒把。

  我双臂平展,一如刚才电影里站在船头体验飞翔的男女主角。

  自行车委蛇前行,险象环生,但我总能在自行车车把即将打转的瞬间将其调整到位。

  道路两侧飘絮的垂柳如同对我们行注目礼那样一样闪过,一阵阵渗透了柳枝清香的风拂面而过。来薇像树懒一样死死地贴在我的后背上,几乎和我融为一体了。我有些洋洋自得地吹起了口哨,那是一曲面目全非的《我心永恒》。来薇跟着我小声哼唱起来,我停止了口哨声,重新握紧车把,刻意放慢车速,静静地听着她充满深情的吟唱。

  我哭了,确切的讲应该是热泪盈眶,我为那些不可预知的人生际遇而感动。

  “好想大哭一场啊!”来薇在后面说道。

  “为什么啊?”我问她。

  “不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浑浊了!”

  “瞎说八道!”

  “蟋蟀!你还记得你问我那个问题吗?”来薇轻声问道。

  “什么问题”

  “处女座的问题。”

  “记得,你不是处女座。你是天蝎座!”

  “我也不是处女。”

  我没有回答,脚蹬子像掉了链子那样踩不上力。

  “你不想听吧?”来薇问道。

  我没有回答。

  “我的确夜不归宿过,就住在四海学校的宿舍里。”来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那会儿就‘沦陷’了?”我早就有预感了。

  “你觉得呢?我还和你同床共枕呢!”

  “算我想多了!”我长吁一口气。

  “你还记得你去我家那次吗?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记得!”娘们儿咄咄逼人的审讯历历在目。

  “我不会无缘无故骂她男朋友的。你懂吗?”

  我猛地攥紧刹车,刹车片和轮毂摩擦发出尖锐的一声。

  “这也是我过年躲到北京去的原因。”来薇已经哭了。

  “哦!”我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来薇抽泣着说。

  “你想去哪?”

  “去哪都无所谓了!”

  “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说道。

  “我记住了!”来薇说完抱住我的后背大声哭了出来。

  我像一个有严重洁癖的娘们儿反复擦拭尖头皮鞋上那点灰尘一样去揭掉手背上每一层新长出的血痂。原本期冀的浑然一体愈发触目惊心,伤疤形成累积效应,如同反复去描摹一个写错的字,刻意的矫正变得面目全非。我竭力去掩饰那条伤疤,就像开屏的孔雀尽量把屁股背向观众那样。我试图撕掉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由此索性放任自己。

  我对身边所有的成年男性充满无尽的敌意,我像杯弓蛇影那样忌惮着扑克牌老K面具后的每一张脸。BOSS某些善意的举动被我过度演绎为无事献殷勤的矫情,我俨然站在心理学大师的角度去揣摩和放大任何蛛丝马迹。潇洒哥趴在女生桌头答疑解惑的行为让我如临大敌,他撑在课桌上的双臂形成U型集合的并集符号,我将其演绎为暗流涌动的漩涡。就连饭勺哥盛饭时洞悉人生的目光也被我解读为假正经,他没准儿早就把窗口前排队的女生们一一解构了!主任科员喋喋不休的教诲根本不能感动我了,我赫然发现自己周围的一切全是骗局。史翰老师动员全班同学购买成语词典的行为被我过度引申,我怀疑在影剧院碰到的络腮胡子吃了回扣。

  心力憔悴的导演告诉楚门真实存在的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来薇对我的态度让我感到困惑,我一直怀疑那天看完电影后是我出现了幻听,所有令我痛不欲生的感觉在她眼里轻描淡写起来——她像被抹掉某种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样轻浮造作。

  我们再也没有提及那件事,就像我刻意回避手背上的疤痕,被我反复撕掉的血痂早已刻骨铭心。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像掉进鞋里的一粒多棱沙,走路愈多,痛苦越多。

  我已经无法直视来薇看我的眼神,我故意回避她刻意的咄咄逼人。

  我甚至觉得她带了隐形眼镜,四目相视,彼此间的双眸终归还是隔了一层膜。

  周日下午回家,我刻意绕路经过康复医院,门楼上“病友之家”几个大字诱发了我的勃勃杀机——在我的想象中,那个人早就惨死于满清十大酷刑了!我跨在二八杠上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倒踩车蹬子,链条急速空转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巨大的惯性让脚蹬子高速旋转,我几次都踏空了。二八杠的前轮压在砖缝冒出的一片青苔上,在复杂的受力下,砖头露出斑驳狼藉的红色。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并不能过多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死死盯着医院主楼某扇拉着窗帘的窗户并把里面的人当成假想敌。

  密匝匝的汗滴像蒸锅盖子上摇摇欲坠的热水珠子布满我的额头,我像扣动扳机那样反复用力捏紧和释放二八杠的刹车,橡胶刹车片压在锃亮的轴瓦上,发出咬牙切齿的咯噔声。

  所有基于想象的情形令我难以释怀,来薇卧室里震耳欲聋的风扇声遮住了哀怨低沉的呼叫。所有快意恩仇以暴制暴的镜头反复萦绕在我心头——好像还差点火候,我缺乏给出致命一击的勇气。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咬牙切齿直到腮帮子生疼。

  我像伏击猎物的蒙古狼那样绕着医院徘徊。

  我绕到医院西门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凭印象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站在改装过的三轮车前面,正专注于摊铺饼铛上的一张杂粮煎饼。他把葱花末洒在煎饼上,随即打碎一只生鸡蛋,用木铲均匀地涂抹在煎饼上。

  有两个人在排队,我推着二八杠凑了过去。

  俞蓝的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笑。

  我像前面那个人一样把零钱放到一只锈迹斑驳的铅笔盒里。

  歪在一边的盒盖上是模糊不清的花仙子图案。

  那本绛紫色封皮的《七里香》就压在铅笔盒下面。

  “放香菜吗?”他问道。

  “少放点就行了。”

  我看了他一眼并竭力从他五官的轮廓去捕捉俞蓝的影子。

  “好嘞!”他答应道。

  一滴油溅到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没事吧?”我问道。

  “没事!没事!”他朝我笑笑。

  “最近都你一个人嘛!”我身后一个老年男子问道。

  “是啊!她上班去了。”俞蓝的父亲回答道。

  “噢?到哪里上班去了?”老年男子问道。

  “五条街那边。”

  “最近生意怎么样?”

  “时好时坏吧!”

  “日子难过啊!”

  “谁让咱们赶上了呢!这就是命啊!”

  他们彼此热情的打着招呼,看来老年男子是这的老顾主了。

  我仔细甄别他们的对话,老年男子和他原来都是棉纺总厂的职工。

  “你这身厂服还舍不得扔啊?”老年男子指着他身上暗灰色的工作服问道。

  那应该是棉纺厂的工作服,左胸口绣制的红色厂徽已经黯哑不堪。

  “有什么舍不得的?当工作服啊!”他叹了口气。

  “女儿快高考了吧?”老年男子又问道。

  “快了!还有一个多月。”

  “准备考哪里?”

  “她想考X大呢!”

  “有志气!就是离家远点。”老年男子赞叹道。

  “是啊!她自己做主——你的煎饼。”他把煎饼包好递给我。

  我接过煎饼,直接掉头离开了。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5556/511561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