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古洞
二八杠精准无比地刹在大华影剧院前。
我决定厘清关系,就此打住——我已无暇顾及过去,我要向前走。
《泰坦尼克号》还在上映,影剧院已经没有前些天热闹了,票贩子略显焦虑的神情让人怀疑他们囤的票砸在了自己手里。
“要票吗?”一个“自来卷”凑过来问道。
我没理他,朝稀落落排队的售票窗口瞅了一眼。
“我这更便宜!”他朝我做了个手势。
我执意要到窗口买票。
“我这还有特殊座号呢!你瞅瞅!”他抽出其中的一张递给我。
“几点的?”
“今天晚场的。”
“还能便宜不?”
“我都亏本了!”
“那就这张吧!”我点头同意。
“另一张挨着这张?”他问道。
“就一张。”
“就一张?”
“就一张!”
“一张加十块!”“自来卷”就地起价。
“加十块?”我问道。
“谁让你就买一张呢!你买了这张,旁边的座位都不好卖了!”
“行啊!十块就十块!”我直接把钱递给他。
“得!亏本赚吆喝!”他把票递给我。
“有笔吗?”我拿过票问道。
“有啊!你用?”他从夹包里掏出一根圆珠笔递给我。
我把电影票垫着手心上,在票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谢谢!”我把笔还给“自来卷”。
“写什么呢!”他嘀咕了一句便嚷嚷着走开了。
完全凭借直觉,我断定俞蓝就在家里。
我确凿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气息——她就在里面。
已近黄昏了,我把二八杠靠在龙爪槐上,大跨步走进单元门。镂空的防盗门已经锈迹斑驳,里面哑黄色木门上贴着倒写的“福”字。我站在门前把手插在裤兜里,胸膛里是前所未有剧烈的心跳。我所能类比的是自己站在残月湖边绝望的跃然一跳。那张充满褶皱的作文纸衍生为无数纸片朝我飞来,爱的滋味百感交集。我完全失忆了,所有牵强附会的思念幻化为手里这张单薄的电影票,冰山、游轮和在海水里挣扎的人们纷至沓来。
我抽出手轻扣了几下防盗门,里面并没有动静。
电影票瑟瑟发抖,冰冷彻骨的海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偏执的意念被无以复加的外力所矫正,情感的洪流遭遇无法逾越的堤坝。
再次尝试叩击那扇木门时,我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
“谁啊?”是俞蓝的声音。
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把电影票扔到防盗门和木门间的夹缝里仓惶逃去。我尝试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去归纳最纷繁复杂的推导,那张电影票背面写着一首我写过的最短的诗,权当最义无反顾的诀别。
我,
爱,
你!
再见!
——《致俞蓝》
二八杠呼呼作响,急速旋转的脚蹬子屡屡让我失去着力点——我好几脚都踩空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几欲跌倒,好几次轮胎都压到路牙上了。就像急于摆脱某种宿命的纠缠,我快速驶离俞蓝家。
在棉纺小区进口处我碰到了程序员,他正提溜着一瓶香醋往家里走。
他问我怎么游荡到这里了,我朝他哑然一笑——彼时我全然失语了。
他似乎并未看出异样,还大声招呼我到他家玩玩。
穿过白莲巷,我看了一眼代安娜内衣店广告牌上那个衣着暴露的金发女郎,对我而言,这早已经麻木了,我乜斜到的只是某几个欲盖弥彰的器官而已。站在街角的堂哥正在埋头配钥匙,一个穿着花格裙子的小学生站在他跟前左顾右盼。
路过大华影剧院,早场刚结束,散场的人群涌向广场,低压压的议论声像无数撞击玻璃的绿头苍蝇嗡嗡着。卖给我电影票的那个“自来卷”就站在路口,他仰头凝望着什么,很快消失在一拥而上的人群中。
我已经无暇顾及那张电影票的命运了,我甚至怀疑俞蓝家是不是有人——我听到的隐蔽的脚步声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像历史课本上学术派年代划分那样去定义自己生命的时间节点。
一切都过去了!
“你选文科还是理科?”回到家,主任科员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依然沉浸在思想的黑洞之中,就像陷入流沙难以自拔的人根本不可能顾及要不要吃晚饭那样,我早已无暇顾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问你话呢!”主任科员有点生气了。
“随便吧!反正都是3+2!”我径直朝里屋走去。
“你什么态度?”主任科员厉声叫住我。
“我选什么科有用吗?我什么时候自己做过主?”我一下子火了。
“自己做主?你要问问你自己!”
“无所谓了!”我说道。
“什么叫无所谓?”
“都差不多!”
“差不多?我看都差得多!”主任科员刺了我一句。
“所以就无所谓了!”
“那就理科吧!”主任科员喝了口茶,又是“雀舌”。
“大化厂的项目什么时候开建?”我冷不丁儿问道。
“你问这干什么?”主任科员警觉地问道。
“没什么,就问问!”
“先管好你自己吧!”
“问问怎么了?还掖着藏着不成!”
“马上要出新政了——上面有大动作!”
“到底建不建?什么时候建?”我直接问道。
“年末明初吧!迟早的事。”
“真恶心!”我说道。
“说什么呢!”主任科员猛地把茶杯磕到座子上,几片“雀舌”溅了出来。
“大化厂啊!”
“别乱讲话!你懂个屁!”
我没吭声,闷着头回到自己房间。
“听说没?史翰老师要调走了!”
刚到宿舍就听见根号二喋喋不休的议论。他坐在床沿上,把两只脚踩在搪瓷盆的边缘。
洗脚水沥沥滴下,宿舍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两片水痕。
“不会是真的吧?”刘高斯问道。
“真的!”
“什么时候走?”
“快了吧!这学期一结束就走了!”
“学校一下走了几个老师呢!那所私立学校待遇好得很!”
根号二和刘高斯你一言我一语交替说道。
“德信中学吗?”刘高斯问。
“对对!就这学校!去了人手一辆铃木王呢!”根号二说道,“数学老师本来也要去的,后来没去成!”
“为什么没去成啊?”
“谁知道啊,估计是自己不想去呗!去了好像就没编了——私立学校没编制!”
“也是!不过史老师也真不够意思!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刘高斯埋怨道。
“打咋呼?打什么招呼?难不成要搞一场告别诗会?人家可是冲着高工资去的!老师也是人!”根号二煞有其事地抬高了声音。
“这也忒俗了!真没看出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过几天就骑上铃木王喽!”根号二摇头晃脑道。
“没劲!真他妈没劲!”
“就那么回事!那些破诗能当饭吃啊!一堆垃圾!”根号二一脸不屑。
“你说什么呢!什么垃圾?”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张戏猛瞪了根号二一眼。
“我说那些破诗是垃圾!什么赤羽诗社,都是垃圾!这下散伙了吧?”
“我看你就是垃圾!”张戏猛怒了。
“说什么呢?语文课代表也忒向着主子了!”
“你住嘴!”张戏猛厉声喝道。
“垃圾算好听的,要我说全他妈的狗屎!”根号二不甘示弱道。
“行了!行了!都别讲了!”大家纷纷劝道。
“我今儿还真得讲讲!我问你,上次班上买成语词典有你事吧?”根号二问道。
“班上同学们都买了啊!怎么了?”张戏猛说道。
“问题大了去了!书店卖多少钱?我们买的多少钱?明明是盗版!吃了多少回扣?”
“你别乱讲!”张戏猛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乱讲?钱是你收的吧?你不会也拿什么好处了吧?”
张戏猛被呛得一时无语。
“听说他喜欢带把儿的呢!”根号二突然冒了一句。
“我看你就是带把儿的——根号二!”我冷不丁儿揶揄了他一句。
“你不信?问张戏猛啊!”
“你放屁!”张戏猛瞪了我们一眼便摔门而出。
“谁的刀子?”第二天上课前,我看到屠胜豪正在把玩一把琥珀色刀柄的弹[簧刀。
“我的!”屠胜豪面无表情的瞅了我一眼,“这刀子怎么样?”
“还行!我操!还是带血槽的!”
“琥珀刀!”
“你带刀干什么?”我问道。
“不干什么,防身用的。”
“防身?”
“对,防身。”
“巴神?他?”我试探着问道。
“他算个鸡[巴啊!”
“那防谁?”
“别打听了,最近感觉不对劲罢了!也没什么!”
“别被BOSS发现了!”我说道。
“随他去吧!”屠胜豪说完把琥珀刀塞到桌斗的最深处。
“好刀!给我看看啊!”我又把琥珀刀掏了出来。
“藏着点!”屠胜豪提醒我。
“知道了!没准哪天我用得着呢!到时候借我!”
“你最近怎么回事?”屠胜豪愣了一下问道。
“堵得慌!”
我紧握琥珀刀冲向疑云密布的知识点,一顿切瓜砍菜般的乱砍之后,我陡然发现自己拿着的竟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如同久疏战阵,举步维艰的解题思路向我挂起了红灯。
与抽刀断水不可抑制的情感纠纷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我学习成绩断崖式的跌落,以递减数列形式出现的考分让我感到来自未知数的恐慌。操场上的倒行逆施对于日趋繁重的学业而言不过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一丝不苟的数学推理、只可意会的电磁感应以及一触即发的化学反应才是名正言顺的主打歌。我在题海战术中体验着捭阖纵横的意义和落荒而逃的挫败感,我一度怀疑我的人生必将在这种暗无天日中得到永生。
办公楼前张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大学招生简章一度能激起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些高深莫测的学科专业让人浮想联翩。我曾经认为自己会成为一名地质工作者,在广阔的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地区进行地理勘测时意外发现的一块奇石会让我发上一笔。省医科大学的法医学专业看上去够刺激,司法精神病学、法医物证学以及刑事科学技术等专业课程让古代仵作这一职业形象显得高深莫测。那些充满悬疑和未知的专业充满诱惑,我更倾向于逃离纷杂世俗并彻底脱离低级趣味。
现实与理想巨大的反差令人唏嘘,人从来就没有随心所欲选择自己所爱的权力,就像我母亲在商场选衣服一样,节衣缩食的她似乎只能关注那些打折产品而非自己真正钟情的那件。我清楚,以我目前在学校的成绩,远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格,能考上市高专都算造化了!
这种对未来职业生活的渴望并不能为我的学习提供更为有力的引擎,与我勃勃雄心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我再次选择妥协——我在情感的涌浪面前根本就无法驾驭自己。
“好看吗?”来薇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们并排沿着铁轨慢步,她已经把马尾辫剪成了短发。
“你怎么说剪就剪啊?”我觉得来薇有点随意了。
“剪就剪呗!还要跟你报告啊?”
“有点短吧?”我打量了来薇一番说道。
“这算啥?本来打算理光头呢!”
“你学屠胜豪啊!”
“刚才问你话呢!”
“什么?”
“好看吗?”来薇又问道。
“好看!就是感觉有点怪。我还没适应呢!”
“早就想剪了!”
“原来的辫子呢?”
“怎么了?”来薇问道。
“不会给收长头发的收了吧?”
“你不说倒忘了!那还能卖点钱呢!”
“真卖了?”
“烧了!”
“烧了?”
“烧了!”
“烧掉干嘛?”
“不想要就烧了呗!你收藏啊?”来薇笑着看我。
“不是,就是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我更喜欢你扎辫子的样子。”
“是吗?那我慢慢留,半年就能扎起来了!我呢?”
“什么?”
“你就喜欢我的辫子?我呢?”
“不是,我——”
“你什么?”
“怎么说呢!”
“快点说啊!”来薇死死地盯着我的眼说道。
“说什么啊?”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那咱俩到底算怎么回事啊?”她问道。
“‘哥们儿’呗!”我笑笑。
“谁跟你‘哥们儿’啊!有这样的‘哥们儿’吗?”
“你让我说啥?”
“三个字!你还没说过的三个字!”来薇的双眸熠熠发光。
“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回去吧!都快上晚自习了!”
“你快说!不说就不回去!”来薇紧紧拉住我的胳膊不放。
“你们女的怎么都这样?”
“都这样?还有谁?快说!”来薇依依不饶。
“火车来了,靠边上点!”我警告道。
“你不说我就站这!”来薇直挺挺地站在铁轨上。
火车从大化厂方向呈弧线驶来,白晃晃的车头灯穿透夕阳的余晖。
“躲开!”我喊了一声一把把来薇拉了下来。
呼啸而过的风几乎把我们刮倒,我一把抱住来薇。
急剧的晃动和地基的震颤让我如坠深渊,我隐约听见来薇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
“松开啊!”火车驶过,来薇一把推开了我。
“你找死啊!”我气呼呼的朝来薇说。
“回去吧!”
“还生气呢?”
“蟋蟀!你记住还欠我三个字!”
“知道了!你现在怎么胡搅蛮缠了?”
“我就这样了!”来薇沿着铁轨朝前走去。
“等等我!”我快步追上去。
“记住你那天晚上对我说过的话!”
我愣了一下,来薇则头也不回地朝学校跑去。
课堂上,我一边把玩琥珀刀一边回忆那天晚上我说过的话。
我说过,她去哪我就去哪。
我像良心发现的背信弃义者那样痛不欲生,我觉得自己严重失信了。
课堂上来薇的短发在我的想象中开始疯长,它们被蹂[躏为凌乱不堪的麻花辫。我死死盯着来薇的后背,她原本挺拔的背影像超出屈服强度的钢筋一样开始塑性变形。数学课的内容我完全听不进去了,浮想联翩的跳跃性思维轻而易举的强[奸了淳朴的逻辑推理——穿着泳装的来薇从跳台上一跃而下,碧蓝的池水竟是浑浊不堪——黑板上的罗列的公式符号早就超越我的数学期望了!
PH值刻度的指针剧烈地左右摇摆,我在爷们儿和娘们儿的分界线上焦虑不安。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我像醉酒者那样干呕了几声。我把琥珀刀揣进裤兜里,没打招呼便冲出了教室。
我像肺气肿患者决然一口气抽掉最后一包烟那样义无反顾。数学老师压根儿就没看我,我像隐形人一样悄然离去。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走廊上的贝多芬像。
我骑上二八杠直接冲出校门。我飞一般地穿过折柳巷,枯槁的柳枝像荆条一样甩到我的脸上——此时已值初夏,折柳巷绿树成荫,根本就没有什么枯枝——我完全是以景映情。
我头也不回地直奔目的地。
康复医院挂号大厅挤满排队的人们,我穿梭其中,从东北角的消防楼梯直奔肛肠科。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我在来薇家楼道里碰到的穿皮夹克的那个中年男子。
他正撅着屁股收拾地上的废弃棉签。我冲过去骂了声“操”。
他转过身的瞬间,我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刀。
就像扎在一堆烂泥上,充盈在琥珀刀血槽里的脓水消除了所有阻尼。
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倒在血泊中。
我蹲到地上继续自己的行动:一刀,两刀,三刀 ……
“什么声音?”潇洒哥朝我走了过来。
屠胜豪提醒我时已经晚了,我俨然忘记这是在上数学课。
我反复按动琥珀刀的浮动按钮,刀片出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什么东西?”潇洒哥把手摊在我面前斥道。
我慌忙站起来。刚才近乎浑然忘我。
“什么东西?”他问道。
“没什么。”我掩饰道。
“拿出来!主动点!”潇洒哥沉下脸了。
我从桌斗里拿出琥珀刀递给他,同学们一阵骇然。
他似乎吓了一跳,还是接过了刀。
“你想干什么?”他厉声喝道。
“不想干什么!”我尽量摆出一副决绝厌世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来薇,她正盯着我看。
“你先坐下!回头找你们班主任!”潇洒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我说道。
“噢!”我答应一声,刺啦一声拽过椅子坐下。
潇洒哥合上琥珀刀揣进裤兜里,朝讲台走去。
我长吁一口气,就像从惊悚的噩梦中醒来那样——我庆幸那只是幻觉。
我似乎深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我还不想为此吃上人命官司。
“上课玩什么刀子啊!”下课后,屠胜豪抱怨道。
“玩就玩了!”我心中暗怪自己,嘴上却不甘示弱。
“琥珀刀可是从我爸那淘来的!”屠胜豪掏出一片“黄箭”,一口塞到嘴里。
“大不了陪你一把!多大事啊!”
“这刀子你可买不到。”
“陪你钱行吧?”我问道。
“拉倒吧!刀是无所谓了,你犯不着啊!这够你喝一壶了!”
“随便吧!大不了把我开了!无所谓了!”
“你最近脾气可真够冲的!”屠胜豪咂了咂嘴,连连摇头。
“整天装孙子累了!”
“知道我为什么带刀吗?”屠胜豪说道。
“我哪知道啊!你不是说防身吗?”
“听说没?古洞又开业了!”
“古洞舞厅?”
“是啊!你知道古洞以前的老板是谁吗?”
“谁?”
“我爸啊!”屠胜豪狠狠地刮了一把已经长了一层青茬子的头皮。
“噢!”我此前对根号二的话只是半信半疑。
“我爸的生意从来不跟我们讲。他明明是被人坑了!古洞换人后不是又开业了吗?还是老行当!人还是那些人,就换了个老板!”
“黑吃黑啊!”我随口来了一句。
“算是吧!那是在外面,在家里他啥都不是!刷碗拖地斗地主,还帮我奶奶穿针眼呢!”
“你也别管那么多了!少给他添麻烦就得了!”我劝慰道。
“给他添麻烦他也看不到了!他至少要判这个数!”屠胜豪伸出一个巴掌。
“怎么不托关系?”我问道。
“拖什么关系?他这是被人整的啊!”
“水可真够深的!”我叹道。
“去看看吧?”我随口问道。
“去哪?”屠胜豪问道。
“古洞啊!古洞舞厅!”
“你?”
“怂了?”
“我怂?
“咱俩!一起去!”我建议道。
“你眼睛怎么回事?”屠胜豪突然转移了话题。
“回学校时迷眼了!”
“哦!”
“别岔话啊!怂了吧?你!”我又重新挑起话题。
“还是算了吧!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屠胜豪摇摇头。
“就当体验生活啊!你到里面去过吧?”我问道。
“我也就偷着在浅水区冒冒泡!我爸看到不揍我才怪呢!”
“浅水区?”我问道。
“还有深水区呢!你不懂!”
“去一趟不就懂了?”我反驳道。
我像醉酒者那样肆无忌惮起来,就像挑战一道不可能完成的数学竞赛题——大不了我用堆砌如山的公式把它砸死!
“这倒也是!你上课玩刀子的事还没了呢!BOSS还没找你算账呢!”
“怎么越来越像娘们儿啊?你不去就算了!”我索性说道。
“感觉你不大对劲啊!”
“你去不去?大不了我自己去!”我已然决然。
“行行行!去就去!你小心被深水区淹到啊!”屠胜豪警告我。
“我可是游泳高手!”
“被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我操!”我冷笑着骂了一句。
“我操!”我在古洞舞厅的一片黑暗中骂道。
交完台费后没一会儿,屠胜豪就不见了。
我像一条脱单的狼一样面对不可预知的猎物。
我杵在原地,静观其变。这应该是浅水区,就着闪烁不定黯哑的灯光,我冷眼盯着那些形同连体人的男女。跳舞变得简单起来,男的上下其手,女的哼哼唧唧!就像黑暗色系的渐变色,舞厅深处不可名状的黑色不断朝外渗透扩散,间或亮起的打火机就像黑夜里残月湖上空的一只萤火虫。一切变得轻而易举,人们就像带着色度最深的墨镜那样互相打量着彼此并毫无顾忌地分上一杯羹。
震耳欲聋的音乐如同洒在黑暗料理上最辛辣的胡椒粉,我能闻到那些欲盖弥彰的腥味儿。
我喜欢黑色,因为黑色能覆盖一切。我突然想到张戏猛作文里的一句。
“跳吧?”一个女子走过来问道,声音略带沙哑。
她好像刚从深水区冒出来,有些气喘吁吁。
我没讲话,只是点点头。
我尽量把自己伪装得老成一些,其要领就是回避口头表达。
一进舞池就露馅了!我像初学游泳时那样畏手畏脚,她则像教练那样一脚把我揣到水里——她引导着把我的两只手放在该放的地方。我的手微微颤抖着,隔靴搔痒般蜻蜓点水,这已经足够明目张胆了!我看了她一眼,旋转灯球随机出现的闪光照到她的脸上,就像隔着五颜六色的雾,我看到一张模棱两可的脸。我无法判断她的年纪,时间留下的任何痕迹在浮光掠影下荡然无存。
光线从她脸上消失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双稔熟的眼。
透过失神的肤浅,我看到瞳孔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世界。
她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摇摇曳曳地引导着我朝深水区慢慢移去。
愈发黑暗了,内心深处那个最邪恶的自己猛地跳了出来,他一记重拳直击有如行尸走肉的躯体。
我加大了手掌把玩的力度,一阵酥软隔着衣服传至掌心。
“去深水区吧?那边好玩!”她把脸凑到我耳边说道。
“有什么好玩的?!”我觉得自己这句话相当老练,反讽完全掩盖了困惑。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她伸手在我身下摸了一把。
就像箭在弦上那样一触即发,斜向四十五度的反作用力开始自欺欺人。
“走吧!”就像找到了蛇的七寸,她引导着我滑向无名的黑暗。
黑暗覆盖了一切,体内最原始的蛊毒蠢蠢欲动。
廉价香水混杂着鱼腥味儿,压抑的喘息声在音乐声中欲盖弥彰,黑色的岩浆暗流涌动。我像盲人那样摸索着,触觉经过指尖无限放大后在脑垂体深处形成光怪陆离的矢量图。
她打着火机寻找合适的场地,临近的几对戛然而止,定格的镜头在微弱的红光下触目惊心。火机熄灭,浓墨重笔的黑色重新将一切覆盖——《爱的滋味》上那个红色的“做”字彻底消失了!
我试图描摹我看到的东西,千篇一律的姿势千变万化,深入浅出的动作深不可测——《动物世界》里沙滩上成群[交[配的海豹面对镜头无动于衷。
也许我什么都没看见,那些微弱的影子像最强劲的催化剂,幻觉像不可逆转的化学反应一气呵成。想象力有多疯狂,动作就有多夸张。
我在黑暗中从她手里拿过火机,按下开关。
我亟待和标准答案一一对照。
微弱的火苗窜动着,时明时暗。
完全是幻觉!刚才近在咫尺的景象根本就不存在!
除了紧挨着我的那张苍白的脸,我看到自己手腕上的伤疤愈发触目惊心。
火机已经烫手了,在我松开开关之前,我一直盯着那张脸。
她朝我笑了一下。
那些我情有独钟的笑脸铺天盖地朝我飞来,她们旋转扭曲着形成梵高《呼唤》画作上惊悚的表情——那是一张写满沧桑的脸。
我心生狐疑却准备一意孤行。
我猛然想到《七里香》里的一句诗——我孤独地投身在人群中,人群投我以孤独。
“X你妈!”
在黑暗中我踩到一个人的脚,他问候了我的母亲。我刚要回骂,对方一句“好狗不挡道”让我愣在原地。主任科员高大的身影像一座黑漆漆的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希望对方再骂上一句以便我确认那个声音,斜向四十五度的力顿时偃旗息鼓。
单凭一个近似频率的声波去断言未免武断,但那一声却像灌在炭火上的一盆水彻底把我浇醒了。
她把我引到合适的地方,她的手像蛇一样缠绕着我,冰冷而光滑。我头脑异常清醒起来,就像做包[皮手术时的局部麻醉,我确凿无误地觉察到下半身的某种异样。
我在重振旗鼓前断绝了那种念头,我推开那女的扭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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