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严先生，那个，”小吴面露难色，“夫人的机票取消了。”
“知道了。”严安承不动声色，烈酒入喉，泛白的指节微微颤动。
“我们，要回去吗？”小吴小心翼翼地问。
严安承没有回答，又灌了一大口酒。
“现在让我们请这位抢到捧花的小姐，哦，”旁边有人告诉他舒攸姓季，主持人一脸了悟：“是季小姐，请季小姐为我们表演一个节目，代表在场各位祝福这对幸福的新人！”
主持人带头鼓掌，现场掌声雷动。
舒攸没有防备，尴尬地说：“怎么还要表演，我没有准备节目啊。”
“舒攸姐，你弹琴吧，说好我结婚的时候你要弹琴给我们听的。”珉珉笑着帮舒攸出主意。
很多年前，其实也不是很多年，不过四五年的样子，有次舒攸磨着珉珉硬要学一首钢琴曲。
珉珉乐为人师，但是不懂舒攸的执念所在，就说：“舒攸姐，你干嘛要学《梦中的婚礼》？一开始就学这首，不太好弹，要不我从基础的开始教你吧。”
“别！我会弹这一首就够了！”
“呦，学会了要弹给谁听，是不是你那个学长？你那个学长到底长什么样啊，肯定很帅。”珉珉开玩笑地说。
“嗯，可帅了。”舒攸不害臊地说。
“我不服，你宠他不宠我，你给他弹不给我弹。”
“好，我给你弹，等你结婚的时候……”舒攸随口应道。
没想到一语成谶。
……
“我怎么敢在两位钢琴家面前弹钢琴？”舒攸笑道。
“又没关系。”珉珉笑着说。
“刚刚这位季小姐说了，要为大家弹一首钢琴曲！大家掌声给她鼓励！”主持人恶作剧的朝舒攸眨眨眼睛。
舒攸吃了一惊。
“没办法了，只好上了。”江玥在舒攸耳边轻声说。
“刚好台上有钢琴。”向寅突然插话。
舒攸瞪着眼看着他。
有次向寅心血来潮，弹了支曲子卖弄。
“知道曲名吗？”
“这是很常见的嘛，《梦中的婚礼》。”舒攸不满。
“哦，婚礼上弹很合适。”
“那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弹啊。”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
“我怕到时候我太忙，没时间弹。”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结婚又不是你结婚，你有什么好忙的。”
“那也不好说，说不定我们一天结婚。”
“哪有那么多啰嗦的，你结婚的时候我弹给你听……”
舒攸那时候还是傻愣愣的书呆子脑袋，他的言外之意还听不懂，如今能听懂了，却已是物是人非。
为什么在我快要将你忘掉的时候，你要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莫非，是命运的玩笑？
“大家好，我是新娘的表姐。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这对新人是音乐届的绝佳组合，两位都是很优秀的钢琴家。但是很惭愧，我这个钢琴家的姐姐，只会弹一首钢琴曲。”
台下有人在笑。
“但是除了这一首钢琴曲外我又似乎没别的可以拿出手表演的，因为黔驴技穷，所以被逼上梁山了，如果弹的不好，请大家不要介意。一曲《梦中的婚礼》送给新人，祝你们永远幸福。”
舒攸在钢琴前坐下。
“再坐一会儿。”严安承说。
“是。”小吴毕恭毕敬地答道。
多年之后，琴键变得模糊，黑的白的，变成绅士衬衣上的领结，优雅妥帖。而我将举起这双惯于操劳的手，为本就不属于我的你，弹奏熟悉而陌生的曲调，在音符中可以依稀看见，往昔你的身影，你们。
舒攸轻舒一口气，手指在琴键上落下，音乐便随记忆悉数涌出。
演奏结束，舒攸悄悄对江玥说：“我去趟洗手间。”
洗后间没什么人，舒攸专心致志地冲着手。
“舒攸。”身后有人叫她，水龙头下的那只手顿了顿。
“舒攸，好久不见。”那人又说。
舒攸回头，一笑:“没想到，你成了我妹夫。”
向寅胸口一滞，淡淡地说：“确实想不到，毕竟我们那么多年没联系了。”
舒攸试图缓和气氛，就笑道：“我们珉珉可好了，你赚到了。”
向寅眸色沉郁，略讽刺地说：“珉珉当然好，她不会不接电话，也不会一声不吭换了手机号码，我在美国学钢琴的时候，举目无亲，幸好遇见了她。”
舒攸的心飞快地扯成一团，勉强笑道：“那很好啊。”
“确实很好。”向寅好像隔了很远的地方看她，满眼是疲惫。
舒攸又说：“没想到才过了那么几年，我们就都变了。你终于成为了钢琴师，实现了梦想，还创作了那么多好听的曲子，真是很好。你应该不知道，我也找了份不对口的工作，前几年一直跑龙套，也没什么名气，比不得你。”
才几年？
“你为什么要跟我比？”他几乎脱口而出。
舒攸一怔。
“我是说，我有珉珉，所以做什么都顺利点。”他冷漠地说。
舒攸凄楚地笑了一声：“那倒也是。”
这时渐渐有人往洗手间过来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这对厕所前面的男女，好在不是熟识的人。
“你也不是不及我，你不是有个大公司老板严先生可以倚仗吗？”他突然说。
“什么？”舒攸震惊了。
这时碰到小姑姑来厕所，她有点惊讶地看着舒攸跟新郎官，问：“你们认识？”
“嗯，一个大学的。”舒攸强笑道。
“哦，”小姑姑恍然大悟，轻轻拍拍舒攸的肩，说：“都快点进去吧，里头热闹。”
向寅瞥了眼舒攸，生硬得说：“我进去了。”
“嗯。”舒攸随意答道。
向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婚礼会场。他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于是熟记了忙音的每一个音符，机械的女声在清晨黄昏时如梦靥般响起，扼住他的呼吸，他不再打电话。过去的四年里，他看遍了她参演的每一部电影电视剧，也为她写了无数首钢琴曲，只是他的爱情给他换来了如日中天的声名却没有换回她的心。全世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最爱看的电影是《缘梦桃花情》，只有他知道他最爱的是电影里她难得一见的笑颜。他的音乐会从来是实名制售票的，他查遍了几千万张门票，可是从来没有她，即便是同名的也没有。
怎么会有呢？可笑缘分这样浅。
他不再做梦，他遇到了一个很好姑娘，她的名字叫秦珉珉。他喜欢她，她很爱他，他们决定结婚。
他以为自己从此将要开始幸福，可是他又见到了季舒攸。记住不是什么艰难的事，忘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记住无法忘记的，唯独是你，这就是重逢的意义。
“你去哪里了？”珉珉担忧地问。
“没事。”向寅默不作声地推开了她握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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