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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舒攸一个人去了阳台。今天的天是灰色的,天空画着风的颜色,没有云。好像尘埃冻结在了半空中。

  季舒攸和向寅的关系很奇怪,看见他们的人都以为他们是情侣,连他们自己也误认为如此,不声不响相处了很多年,莫名其妙的有了执着相信这一生就可以相伴着过下去,而及至他离开的时候,分别又显得那样理所当然。到了那一刻她才发现,竟然谁也没有对谁说过“我喜欢你”。他们两个,一个孤傲,一个迷糊,从常人所谓的热恋期开始就过得像老夫妻的情调: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至高无上的浪漫就是他兴之所至弹奏的一小段钢琴曲;拥抱,接吻,甜言蜜语……那是别的世界才有的事。

  四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舒攸正忙着考研。别离好似注入她榆木脑袋中的一剂灵药,打通了她的四肢七窍。明白了他的意义之后,她腾得起身抛下了热烘烘的复习教材,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磨着同学的爸爸,直到他终于不耐烦,随手一挥准许她女扮男装上了向寅装货的那艘船。老船长是世代靠海吃饭的老实人,忌讳女人上船,他知道舒攸的底细,但不敢违拗大老板的意思,于是命舒攸待在船舱里,没事别出来瞎转悠。舒攸是知道感恩的,她知道老船长容许自己上船已是极限,也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不惹事。她没料到的是,上船的第一天,她的手机就在慌乱中落到了海里。舒攸怕招人嫌,好在手机是掉了不是被人偷了,最惨不过被大鲨鱼吞掉,私人信息没有泄露的危机,于是她忍了。然而,命途多舛,这次出海颇不顺利,气候异常加上出货不利,老船长的脸一日日愈发阴沉,后悔着带了这样一个扫把星上船。舒攸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老船长一怒之下之下将自己扔在食人岛上,于是更加老实,足不出舱。这样子过了几天,舒攸就晕船了。她长在水乡,船没少坐,但是没出过海,不知道是海上风浪太大,还是舱内空气太浊,饭菜太过不新鲜,她被颠得七晕八素,整日恹恹的,吃不下,睡不着,摸不清东南西北,就像生着一场大病。每天一个水手来给她送饭,偶尔闲谈几句,老船长也拉着脸看过她几次,总是不能尽欢而散。舒攸以为自己是来追逐爱情的,哪知却像被关了禁闭,只在夜晚甲板上没有人的时候出来透透气。其实她知道,若是有勇气的话,她可以为自己营造很多见面的机会,然而或者因为病着,或者因为执着的老船长,或者因为近乡情更怯,所有的机会都显得荒唐,时不我与。舒攸与向寅靠得最近的一次,是在小半年后,她离开的前一夜。那夜天气难得地好,风平浪静,月亮很圆,她沿着小梯子从船舱下上来,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从甲板上下去。她孤独地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吹了一夜咸涩的海风。第二天,船进了美国的港口,她上了岸。舒攸以前就打算去找珉珉玩,这次恰好带了护照之类的证件,在港口磨了几天,终于投奔了珉珉,晕船的后遗症,直到两周后才消失。而那时她用新手机再给向寅打电话,他已经换了手机,她也没有再试图联系他。再后来,舒攸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勇气,是在他面前也可无拘束;无论你多么蛮横霸道,在那个人面前,就什么也不是。更何况,她也不是蛮横霸道的人。而时间快进四年,珉珉竟成了向寅的妻子,要是她喊住了向寅或者登岸的是向寅,事态会不会有不同的发展还是进展地更快些?

  她不是真的不在乎,也不是在乎太多,只是在乎的真的很在乎,所以活得认真,但是喜欢的东西依旧常常擦肩而过,也习惯了妥协,却还想要在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中拼命追求一番。然而追求之后才发现,或者根本不必在乎。

  阳台的栏杆是铁还是什么做的,上面的漆已显出斑驳。极目望去,一大片待修建的空地,像废墟一样,压缩为心上一个空虚的影。但舒攸知道,空地很快会被推翻,上面即将高楼林立,到那时,无人还会忆起这里曾经存在的一切。

  “我以为你是迷迭香,原来你也不过是朵交际花。”身后有人说,语声凉薄,饱含奚落。

  舒攸转身,见是严安承,神情不由自主的冷淡。

  “起码我不是丝萝,不用依附谁来生存。”

  “既然喜欢向寅,为什么不追出去告诉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平白无故让人心恼。

  “追出去又怎样?告诉他四年来我喜欢的一直是他,他心里不该没有我,不要娶我的妹妹?”舒攸冷笑。

  “女人不是随心所欲的生物吗?看中的衣服首饰一定要买,付出的感情无论好坏一定要有回应,原本喜欢的突然不喜欢了就随意抛弃,决定要去的地方兴之所至也会临时改变。”严安承语调苍凉。

  舒攸讥诮地笑:“女人不会执着于已经结束的事。我曾在他身边等了半年,看他对我没有一点想念,我就知道,我们结束了。”

  “可能是他太忙了,没法留意你。”

  “当一个男人因为工作的原因忽略女人的存在时,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其实女人不用男人多么用心多么努力去哄去宠爱,只要给她们一点点爱,她们就可以坚强的活下去。但是你不能将她们晾在一旁就像不存在,如路边的杂草一样被遗忘。可能中国古代弃妇太多,两眼鳏鳏期盼夫君归来却盼不来,这种千古遗恨就存留在女人心里,成为害怕被抛弃的阴影。所以结束的时候,就果断的结束,不该留下想念的契机。”

  严安承的心像被人砸了一拳,说:“那如果他爱你呢?”

  舒攸一怔,然后连血液都一点一滴变得苦涩:“那我就离开。”

  “为什么?”

  “因为除了爱,离开是最平衡的存在方式。”

  “呵,”严安承笑得古怪,“你怎么保证哪天不会和他旧情复燃,上演一段《布拉格之恋》?”

  舒攸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当我什么人?”

  “女人。”严安承平静地答道。

  这次换回舒攸冷笑:“严先生难道是伊壁鸠鲁主义的又一个曲解者?”

  “什么意思?”

  “伊壁鸠鲁主义即享乐主义,伊壁鸠鲁认为享乐是人类最重要的追求,所以人们常常以他为淫逸行为的辩护人,但他却抵制‘动态的快乐’,拒绝纵情声色,在生活中却始终行为高尚,自我克制。那些登徒浪子还自诩是‘伊壁鸠鲁主义者’,岂不可笑?”

  “人的情感无法自制,因为理智被迫分开的爱情不会变得淡薄,总有一刻,理智失去防线,情感濒临崩溃,‘□□’成为‘解脱’唯一的代名词。”

  “唯有‘□□’方能解脱,所以严先生才举办‘玫瑰女郎’的比赛吗?说好要打造如当年的《花花公子》一样的男性杂志,却没有正规的评委和比赛形式,连规则也没有。虽说是选模特,实则全凭严先生你一人决定,终日也不过是舞会、舞会,毫无新意,这样缺乏热情的比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了满足你的私人□□吗?”

  严安承目光阴翳:“季小姐难道不是为了私人目的参加比赛吗?”

  舒攸哑口无言。

  严安承咄咄逼人:“为了钱财还是名利?请不起经纪人的三流演员搞点绯闻就想把自己炒红吗?我会用e,也恰好喜欢你端在手里的舒芙蕾,世上巧合也真的是太巧。”

  舒攸眼眶霎时憋红了。

  严安承漫不经心地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演技真好。”

  “严先生童年时期很不如意吗?欧洲中世纪禁欲主义盛行,压迫之下主教修女多出苟且之事,后来文艺复兴性解放,一时又出现了纵欲主义。从心理学上讲,严先生对异性的过度渴望应该是童年时期没有顺利度过性心理发展阶段,甚至受到了过分的压抑。不过我不是心理医师,没法对你进行治疗。”

  严安承死死地盯着舒攸:“如果我说我不是,你能治疗吗?”

  舒攸无言以对。

  严安承朝舒攸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过是个满口谎言的三流演员,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做法?”

  舒攸撑着栏杆,脚底发软。严安承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一个黑色的背影。

  舒攸揣着一颗疲惫不安的心,抬眼看到那角倾斜的天空,墙面上空调的排水口流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泛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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