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行人健身馆大厅,服务台前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人,她好像和前台小姐起了些矛盾。
“小姐对不起,您的会员卡已经到期了,你是否需要续费?”
“给我再续半年。”
“好的。”
……
“小姐对不起,您的这张卡被冻结了。”
女人又掏出一张。
“对不起,也被冻结了。”前台小姐面露尴尬。
“怎么会呢……”女人急忙翻包,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正慌乱间,从包里掉出一张照片。她刚要去捡,照片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拾起。
徐若珊抬起头来,怔住,眼神复杂。
严安承死死攥住那张照片。
“这是这么回事?”他的喉咙里有个声音低吼。
徐若珊扑过去夺照片,夺不过,索性直着腰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我爱过的人留下的东西。”
舒攸心里猛地一突。
严安承的双眼愈发深沉:“为什么不扔了?”
“扔了也可以,无所谓。”徐若珊似乎无所谓,整了整钱包就往外走。
“富家千金的卡怎么被冻结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严安承大声挖苦她。
徐若珊不理他,可是脚底一软,竟然瘫倒下去。
舒攸吓了一跳,脚却像跟地面黏连,好不容易挪动了步子,一个人飞快地冲了过去,扶住若珊,舒攸的脚就硬生生卡在地上。
“不用你管!”徐若珊吃力地推开他。
严安承眉头愈发深沉,一把将他抱起,讥讽道:“那个男人不在,你只好忍耐些了。”
徐若珊咬着牙不说话。
严安承紧张而慌乱,额角竟然渗出了汗珠。匆忙中步子不稳,差点绊倒在门口石阶上,却还是铁青着脸。
“不知道严先生还能不能赶回来陪你练习。”叶敏娜意味深长地说。
舒攸不看她,顾自对司佳淇说:“我们去吃饭。”
司佳淇小心地观察舒攸的表情,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说:“好。”
医院。
严安承拧着眉等医生看检查报告。
离开自己之后,她怎么变成了这样?一年半前她的胃癌切除手术就像一切灾难的祸根,不断噬咬他的魂。他所了解的上一次复查在半年多以前,这次该不会是复发吧?
“没什么大问题,半个月前的复查报告也是好的,平时注意点就行了,我这次先给她开点药。”
严安承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背上已是湿透,冰凉一片。
医生将写好的病历本交还给徐若珊,又叮嘱了严安承几句,严安承一一答应了。
“老婆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一点,夫妻么,应该相互扶持。”上了年纪的奶奶级医生语重心长地说。
徐若珊和严安承的脸上都有些尴尬。
“这是当然的。”严安承回答说。
从医院出来,站在茫茫夜色前,严安承冷冰冰地说:“我送你回去。”
若珊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径自上了车。
吃过晚饭,舒攸去健身馆等严安承,结果前台小姐说她没有预约又没有会员卡只能待在大厅等。大厅里没有椅子,只好站着。舒攸犹豫着要不要打严安承的电话,又觉得自己像个冒失的闯入者,几翻思索,终于没打。她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五分,天却已经黑了。
车内沉默得毫无生气,严安承忽然想起了季舒攸,这个奇特的女孩。她想要勾引他,他看得出来,她也想要和他保持距离,他们明确地讨论过。可是就算她时常将自己弄得剑拔弩张,时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甚至他自己也时常弄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他们都不至于冷场,好的坏的,总是有话说才对。
徐若珊点上一根烟,红色火光星火般闪动,在黑暗的车内划出优美的痕迹。
“你吸烟?”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他对你好吗?”严安承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问。
“不关你的事。”若珊冷淡地说。
“我以为你的事都跟我有关。”严安承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说。
徐若珊觉得心尖颤了颤,滚落几滴温热的血。
舒攸又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十分。
他还没来。舒攸从大厅出来,坐到健身馆外绿化区的木椅上。
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扮演另一个角色:神情,脸色,语言,态度,甚至思想。或者是习惯成自然,清醒过来却不寒而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要做还是“她”要做?我做的是我想做的吗,是“我”想做还是“她”想做?我脑海中的思想是我自己的吗,还是我只是替“她”思考?我感受到的是我自己的感觉吗,还是只是替“她”感受?悚然而惊。
如果所思所想都是替她,那么爱意痛楚也必定虚假。
舒攸觉得茫然,也怪自己想太多。
熟悉了之后才发现,他懂的东西真的很多,实在太多,音乐、美术、经济……舒攸掰着指头数不完,也就有些自卑,一直小心着,生怕在他面前显出自己的浅薄。不自觉地想起一句话:你以为富人的孩子都是不学无术混日子的?人家是千万两黄金培育出来的宝,他们要是再努力一点,你怎么可能赶得上?
虽然势利,也不无道理。
木椅背靠一排经年常绿的海桐,旁边一盏路灯,光线淡淡的;对面停车场不断有车来来回回,车灯不时抛向这边。
似乎百无聊赖。
再转过一个红绿灯,就该到了。
“□□冻结,突发的胃痛,简直就是老套电视剧里的恶俗剧情。”
“嫁给你之后,我就是一部烂剧本,多谢你将我变成这样。”
车子猛一颠簸,好像轧到了什么东西,继而停在一家酒店门前。
徐若珊解掉安全带,关上车门前,她微讽着笑道:“不上来喝杯茶吗?”
“没空。”严安承冷冷地说。
“我可能会晕倒在路上。”她意味不明得又说。
严安承紧紧抓着方向盘,骨节都泛着苍白。
“砰——”车门关上了。
徐若珊踩着高跟鞋,在酒店的各处一路“咚咚咚”走过,面无表情。
他没有来。她感到疲惫且黯淡。
临近房门时,她掏出房卡刷了一下,,房门豁然大开,冲出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男人醉眼朦胧地朝若珊大吼:“钱呢?把钱拿来!”
徐若珊吓了一跳,想要稳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为什么卡被冻结了?你不是说只要跟那家伙离婚,你爸就让你回公司?你是不是还没跟了断,说,为什么!是不是余情未了!”
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算是长得不错,眉毛却浓得惊人。
过道里装满了摄像头——怎么办呢,严安承没有上来啊!若珊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急地大喊:“我没有钱!”
“你怎么会没钱!”他怒吼,一把将徐若珊摁在墙上。
刚从电梯出来的严安承就看到了这一幕,额上青筋暴起,冲过去狠狠砸了他一拳。
那男人抹了把嘴角的血迹,颇为古怪得朝着严安承笑了,眼里却满满是轻蔑的光:“原来是你,你来看我们上床?要不要当着你的面做一个,看看你老婆的床上功夫有没有见长?”
严安承双目充血,怒不可遏,朝他扑过去。酒醉男被重重打倒在地,严安承揪着他的衣领,死死盯着那对蠕虫般趴着的浓眉,拳头又高高举起。醉酒男被打得满脸青紫,嘴唇都歪了,哪知他居然笑了,大笑,笑不可止。
“哈哈哈!当时她在你身边时你没本事满足她,你以为事到如今她还会跟你走?你这个可悲的懦夫!”
严安承拳头攥得生硬,牙齿咬出声音,这高高举起的一拳,却再也落不下去。
“滚!”
从声门裂中挤出这一个词,恶狠狠地滚荡而出。
那男人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映得这张脸格外硌人。他没有多留,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走了。
徐若珊靠着墙面,直直地看着严安承,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酸楚。
“跟我走。”严安承看了一眼徐若珊,沉着嗓音说。
舒攸在路灯下来回走动,路灯拉出她斜长的影子。她弯腰观察旁边那棵老香樟身上粗糙的树纹,一行蚂蚁列队爬入散着潮湿木屑的小小树洞。
舒攸情绪散淡,忽而就想起了那次通宵的情景。
“向寅,今天晚上我要通宵了。”
“现在学校都设通宵教室了?”
舒攸要气哭,委委屈屈地给他做暗示:“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没事的,一晚上很快就过去。”
舒攸也是无话可说,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
“季舒攸?”
舒攸忙转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见自己没认错人,那男人很高兴,自我介绍:“我是健身馆的游泳教练,我姓张。严先生有事来不了,让我帮你训练,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麻烦张教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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