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家长会
“......那天就要麻烦您一下。”
最深的夜里，万家灯火已歇，世界昏昏沉沉陷入了安详的沉默。这是一年中最温柔的时节，香花竞争般热热闹闹盛放，就算是在铜墙铁壁的都市，也总有砖瓦缝隙供这些精灵肆意生长。
不知道哪户在阳台上养了含笑，花香借着月色送入夜幕深处。
“没关系，这点事他还不会太在意。”
某栋破破烂烂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强行拆迁的二手楼里，还有人不畏夜晚的清寒，大开阳台门，月光与花香一起挤进室内，包裹房间唯一的住客。
梁祝穿着一条蓝色的睡裙，赤着脚坐在沙发上，她手里握着电话，神态闲适，姿态毫不设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腿上敲着，整个人没骨头一般靠在陈旧的垫子上。
月光蜿蜒入户，却照不亮她半张沉在暗夜里的脸。
“谢谢您了，秦叔，这么晚还在吵您。”她道，“那您早点休息，再见。”
少女把那价值不菲的手机随意往一边扔开，静坐片刻，企图酝酿出一点点睡意，但她心里有事，安稳的睡眠就成了奢侈品。终于，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注视着沉睡中的街市，凉意这时才后知后觉顺着赤足脚踝一路往上爬，她并不以为然，反正会逼着她穿拖鞋的人不在此处。
这样静谧的一座城市，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虽然梁祝清楚，不知道有多少漆黑的窗口后藏着不睡觉的夜猫子。
睡着的人有他们的安详，醒着的人也有他们的热闹，总之都和梁祝没什么关系。此刻她形单影吊，这让梁祝觉得有些孤独，但也有种奇怪的安全感。她慢慢趴在生了锈的栏杆上，闭目，半晌后，她喃喃道：“哪家花开了，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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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梁祝的成绩较之前略有下滑，到了年级五十九名。
这还是她转学过来第一次名次上不升反降，放在其他人身上很正常的事，到她这儿却显得十分违和，周逸对此倒喜闻乐见，把梁祝从上到下狠狠嘲笑了一通。
“哈哈哈，你说你，学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周逸趾高气扬站在英雄榜前，下巴恨不得昂上天，“这次连哥哥都没考过，你说你怎么跟我们彬儿交代，恩？”
梁祝没精打采看他一眼：“只比我高两名而已，别这么嘚瑟好吗周兄。”
他们一路较着劲儿回教室，四目交汇噼里啪啦放着火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干柴遇着了烈火，王八对上了绿豆。
周逸硬是把梁祝扯到了自己位置上，得意洋洋接着教育：“没的说了，肯定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都干啥去了，是不是想着要谈恋爱就忘了学生的正业了？啧啧啧，真是堕落。”他自己一个人开涮还不够，又用胳膊肘戳了戳同桌的陆子彬，“陆老师，您的得意弟子这次连前五十都没进，连我都考不过，您要是还不赶紧拎回去好好教育教育，这丫头就救不回来了！”
梁祝冲着他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而真正想着要谈恋爱的陆老师，则沉静地扶了扶眼镜：“成绩有起伏很正常，周逸，你别忘了你上次月考掉出百名外......没事吧。”
梁祝笑了笑：“没事，下次加油，丢你脸了对不起啊。”
陆子彬：“胡说什么，你已经很能干了，偶尔发挥失常不要挂在心上。”
区别对待太过明显，坚强如校霸周逸也要心碎不已：“我宣布，从这一刻起，你们都已经失去我这个兄弟了，见色轻友，好你个陆子彬，梁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奸夫□□。”
他话语里弯弯绕绕的总想把话题往暧昧的方向引，本来是个漫画小说恋爱里的神助攻，陆子彬却觉得十分尴尬，不动声色就踩了他一脚。
周逸早有防备，立刻就神闪避了，躲到一边西子捂心状：“儿大不由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还没结婚呢就提前感受到了生儿生女都是讨债来的悲催......”
有周逸在的地方就别想认真严肃起来，梁祝笑骂了一句“谁是你闺女”就要回自己座位，却被陆子彬一口叫住，他注意到这姑娘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不由皱眉道：“你最近又在熬夜吗？那样很影响你白天的精力，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梁祝没反驳，只是笑嘻嘻双手合十做了个求饶的动作，倒退着溜之大吉。
“哎，你还真要憋着当忍者神龟啊？”等她走远了，周逸才道，“对了，上次你摊牌说开后，林楚有来找过你吗？”
陆子彬微微叹气：“没有了，她很有分寸的。”
周逸沉默片刻，双手抱在脑后，轻巧一笑：“是吗，那就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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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考试砸了的不止是梁祝，整个年级成绩都有下滑，英雄榜更是大动乱，几乎重新洗牌了一遍，除了陆子彬稳居第一，前十小范围变动次序，其余人的名次变动得犹如是坐上了云霄飞车，飚上飚下好不刺激。
家长会来临的前一天，走过各班都看得见天花板上乌云密布，就连考得好的也不敢在如此庞大的悲伤绝望前造次，小心翼翼收着自己的欢喜，夹起尾巴乖乖做人。
但学生的痛苦是打动不了校长的铁石心肠，家长会如期举行，半点不延后。
陆子彬自己来参加家长会已经成了习惯，要他指望自家没有爹娘显然是奢望，班主任也司空见惯批准了，他从办公室临走前多了个心眼，问道：“刘老师，这次有哪些同学家长不能到场呢？”
班主任看了看清单：“还是那几个，葛军，王友发，还有牟莉莉，再加个你。”
这让陆子彬略微放下心，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外面天色暗暗的，似乎是立刻要下雨，幸好自己书包里常备了伞，但梁祝那个缺心眼的就不一定了。幸好可以一起回家。他回到教室，正好也已经放学了，便想喊梁祝走人，团团寻了一圈却找不着人，这时，梁祝的同桌告诉陆子彬，梁祝有事先走了。
哗啦一声，天幕开闸，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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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家长会上，坐在梁祝位置上的，却是个陆子彬没见过的陌生中年男人。
既不是祝情，也不是梁祝传说中那个年轻的继父。
陆子彬的神经绷紧了一刹那，又很快放松，想到这也许是她的什么亲戚也未尝不可，便在家长会过程中一眼一眼打量着对方。
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西装，没打领带，看得出来是专为重大场合准备的。他鬓边花白了大半，衬着眼角浅浅的皱纹显得脾气很好的样子，男人在班主任唾沫横飞下温和地点着头，有点老派绅士的气质在。
“......我们班上的同学一向有着极强的自律自控力，这让班级学风十分优良，学生也能获得长足的进步......像班上的陆子彬，就是年级的领头人，我们做老师从不需要对这样的学生担心......”
打着瞌睡的家长也惊醒了，窃窃私语着，互相问着谁是陆子彬的家长，很快诸多视线就投向了人群中若无其事的少年，陆子彬对班主任这些套话习以为常，只安安静静低头挑着重点记笔记。
他容貌俊秀，姿态温文，很难不引起人的好感，家长们看着这个少年，都不由生出了为什么自己没生出个这样漂亮的儿子的微妙遗憾，这也是班主任想达到的炫耀目的，事实上，有这么个陆子彬在自己班上，一年只有一次的炫耀机会他还嫌少了呢。
班主任一改平时看谁谁有毛病的态度，极尽所能夸赞着自己的学生，这样的说辞很快就让躲在教室外偷听的学生们放心下来 ，嘻嘻笑着跑远了。
那动静并不算小，至少教室里的人听得清楚，陆子彬记笔记的笔尖不由一顿，他侧过头去，想看看那蹲墙角的学生中会不会有梁祝。
一眼扫过去，先撞上了梁祝家长的眼睛。
陆子彬下意识点着头笑了笑，对方的目光闪烁着时光赋予的睿智，欣赏之余，似乎还饱含深意，仿佛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很了解陆子彬，如今一见，尘埃落定，果然是这样一个人，便释然地微笑了。
目光相触不过短短两三秒，男人先转过了脸，陆子彬才低下头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缓慢皱起眉。
等家长会结束了，陆子彬故意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跟在了中年男人身后不远处，这样的行为并非君子所为，但心底的疑惑与本能察觉的异样促使陆子彬又一次干起了跟踪的勾当，他一边唾弃自己的敏感多疑，脚下却毫不含糊稳稳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陆子彬的于跟踪一行上实在是个门外人，技巧完全不过关，之前被梁祝个小姑娘轻易发现，这次也同样没能顺利进行，刚出了教学楼，就被中年男人原地逮了个正着。
“同学。”男人态度很和蔼，“有事啊？”
陆子彬面色一僵，顿了两秒才道：“不好意思，您是梁祝哪位？”
男人悠然道：“我是小祝叔叔，她妈妈身体不好，我来帮她开这个家长会。”
陆子彬沉默注视着男人眼睛，男人却笑了：“我认识你，陆子彬不是，小祝有时会跟我说起你......免贵姓秦，你跟着小祝喊一声秦叔便好了。”他说到此处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手机，晃了晃，“这就打电话来了，你看。”
陆子彬迅速扫了一眼，的确是梁祝的手机号码。
男人笑道：“放心了？”
陆子彬郝然，秦叔接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陆子彬听得那头梁祝模糊在说什么谢谢，秦叔很快挂了电话，转而认真看着陆子彬，那目光近乎审视，像是□□在地下接头时判断对方是否可以信赖，是否可以依托。半晌后，秦叔郑重道：“你要是愿意，接下来跟我这个老头子去喝杯茶，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他道：“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毕竟，你是小祝最珍视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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