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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星 第十九回 浮生若梦别多会少 下2


  打开另外的盒子,墨梅静静躺在其中,姿态高洁,如雪的白色里透着若隐若现的墨痕,说不出的姿态卓绝。

  春锦怀里抱着一只德化窑的白釉暗花胆瓶进来,轻轻把花瓶放在我面前,说:“奴婢看公主打心里喜欢这梅花,特意得了荣妃娘娘的准许,从长春宫库房选了个花瓶来。公主把花打理一下放在花瓶里,便于赏玩。”

  我捧起花瓶,细细看了几眼,说道:“花瓶选得不错,与这枝梅花倒是相衬,摆放起来相得益彰,有劳你了。”

  春锦笑起来,一面搓着一路拿着花瓶过来被冻红的手,一面说道:“奴婢是看公主整日整日把它拿在手中,对着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着是花总有干枯的那天,不如倒些水把它养起来,公主还能多玩赏些日子。”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如此一来确实能多留上几日。我笑望向她,说道:“瞧你冻得,快去炉边烤烤火,这厢我自己摆弄就好。”

  我从抽匣里取出个剪刀,想要修剪,可看了半天,都觉得这个枝条天生长得好,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忽然,看见梅花枝条根部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这道缝不深,呈圆形环绕一周。心想,看来确实没有如此完美的东西,这么好看的梅花枝桠,只可惜败在了一道缝上。

  放下剪刀,用手轻抚上这道缝,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而成,形状规则,倒像是人为刻上去的。我使劲一拧,一截枝条做成的塞子“啪嗒”掉在桌上,里面是被掏空的,一张字条卷在里面。

  “除夕夜,养心暖阁。胤禩留于冬月三十。”温柔中带着刚劲的小楷,还有他的名字,是他写的,而且写在我寿辰那日!捏着字条,内心狂跳,喜不自已。原来他在忧心劳力、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淮河岸边指挥修坝之时,竟还会记得我的寿辰。

  我手握字条,靠在桌上,坐了半天未动,眼中泪意满满,看似无意,可在心里等了四个月,终于还是等到了。除夕夜,我忽然很好奇,特别盼望着他回来,迫切想要知道到了那天他会为我准备些什么。

  转而想到裕亲王的话,仔细想来,那日之后,裕亲王的话像是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力量深深定在我的心上。

  “弦子!”我高声唤道。

  弦子推门进来,打个千儿,恭敬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我道:“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不知乾清宫那边可有消息,帮我打听一下,八阿哥何时启程回京?”

  弦子躬身道:“是。”说罢,匆匆退下。

  我凝望着字条,蓦然心里一阵不踏实,感觉空落落的,好似将有什么事发生。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许是我太多疑。不管他何日起程回京,都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除夕夜,按照往例,家宴还是在保和殿举行。只不过,由于八阿哥和九阿哥不日前刚刚抵京,皇上特免了他们的除夕家宴,准许他们在府上陪同家眷。

  满庭歌舞一片祥和的天家之气。我坐在额娘身侧,一面心不在焉欣赏舞姬的舞姿,一面满怀心事想着八阿哥留的字条“除夕夜,养心偏殿”,上面说的不就是今天。可是,他获准不必入宫参加家宴,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在养心偏殿?

  额娘感觉到我不对劲,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轻声问道:“柔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表示我没事,刚一抬头正对上十阿哥的目光,八阿哥和九阿哥不在,平日里跟他关系好的只有年纪比他小的十四阿哥,看起来他好像对今晚的家宴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由此看来,我俩可真是同病相怜。我对他举起杯盏,遥遥对饮,心想,这可真是一杯苦酒。

  转而看向十四阿哥,他倒是没有十阿哥看起来那么明显的不快,闲云野鹤般地与这个喝两口,在与那个碰一杯好不自在,陶醉到我连看他好几眼他都没抽出精力理会我,看来我自己的问题,是指望不上他能帮我些什么了。

  三阿哥似乎也是发觉我面色不对,满怀忧虑的看了我几眼,我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对他扯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收回目光时刚好与坐在三阿哥身侧的四阿哥四目相对,我一个激灵,扯出的笑脸僵在脸上,一时之间不时做何反应才好。四阿哥面无表情,眼带探寻地看着我。我心想,既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笑笑总归是没错的,便也对他露出个笑。我这一笑,措手不及的反倒是他。

  低头绞着丝帕,想着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连如此盛大的家宴都未参与,一个月前的单方面约定他能去吗?

  额娘不放心地看着我,问道:“柔儿,今儿晚上怎么这么不对劲儿,若是身子不舒畅就先回去休息。听伺候的人说,你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问道:“额娘今天可去给太后请安了?”

  额娘说道:“除夕之日下午,照例是都要去的,你想说什么?”

  紧接着我小声问道:“良贵人可是也去了?”

  听我这么一说,额娘乐了,掩嘴笑说:“柔儿这是想你八哥哥了。”

  我轻摇着额娘的手,撒娇道:“额娘尽是打趣我,柔儿不过随口问问,额娘不愿说,柔儿不问就是了。”

  额娘爱怜地望着我,无奈道:“你再这样摇下去,一会儿大殿上的人都该看你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停下手,小心翼翼的目光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我后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额娘,额娘丝帕掩嘴,低声道:“今儿下午良贵人也去了。八阿哥孝顺,打南边儿回来的当天晚上不顾一路风尘劳顿,就去看了他额娘。下午倒是没听良贵人说起八阿哥今儿个会不会进宫,你若是念着你八哥哥,等明儿个一早去宁寿宫行拈香礼的时候便会见到了。”

  我一脸垂头丧气,道:“想必明儿也见不到,皇阿玛特准他这两天的大礼都可不必参加,让他在府上好生歇着。”

  额娘看着我笑了:“你也回去好生歇着,这几日带着宫女太监们忙着年下的事没怎么休息好。”

  我点头应允,想着这会儿出来的早,恰好又是宫里道上人不多的时辰,刚好拐到养心偏殿去看一眼八阿哥在不在。春锦正欲跟着,我给她使了个眼色,自己溜了出来。

  刚从保和殿后门出来,走下丹陛没几步,只听一个敦厚的嗓音叫道:“芊柔。”

  我心下一惊,明明走得时候悄悄的没人留意,怎么还会被人跟了出来,心里一面暗叫不好,一面想着怎么抽身。

  蓦然回身,看清楚来人这才松了口气。十阿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台阶上,双手背负在身后,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缓步走下石阶,说道:“这么早出来,是要去哪儿?”

  我不急不恼,双手抱在胸前,反问道:“你也这么早出来,你是要去哪儿?难不成是八哥哥和九哥哥不在,你呆着无趣?”

  他笑了一下,朗声道:“猜对了一半,我没十四弟的好酒量,也没人想着灌我,呆在那看着听着莺莺燕燕的歌舞,当然没意思。正想着怎么躲出来,刚巧看见你出来了,便尾随你了。”

  我轻笑一声,问道:“十哥哥这么说可是芊柔的过失了?”

  他斜睨了我一眼,不屑道:“别往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可没这么大的力量,顶多算个推波助澜的。”

  我反唇相讥:“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九哥哥回来了。”

  听我说完,他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说的他怎么又扯到九阿哥身上了,问道:“为何这么说?”

  我在心里偷笑,真是头脑简单,稍微绕个弯儿就想不明白了。我笑说:“你自己听听,你刚才这话,分明就是九哥哥刺儿我时候的口气,必定是九哥哥回来,你们天天厮混在一起。”

  他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黯然一笑,说道:“今儿八哥、九哥不在,本就心里空空的,想着家宴一散,其他阿哥们各自可回额娘宫里守岁,而我……额娘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我只得自己回府。想想也没什么意思,猜想九哥府上这会子定是好酒好菜好曲,倒不如去他那儿凑凑热闹。”自己内心的凄苦,都能被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听起来不过是他的一时雅兴而已。

  想起席间那杯苦酒,浇灌在他心上只能更苦。我拍拍他的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只能慢声说道:“路上小心,见到九哥哥替我问好。”

  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周遭尽是过年点的火红花灯,他孤身一人行走在红光里,也让人倍感寥落,觉得这红色红得有些刺目。

  皇阿玛子嗣太多,他资质平庸,幼时不爱读书,皇阿玛对他也不过如其他子女一般,未予过多重视,他也并不计较这么多。

  虽然打小就跟他在一起嬉闹,他总是性子直爽豪放,行事单纯,有时还带些鲁莽。尽管弹指已过多年,我对他最明晰的印象还停留在微凉杏花林中揍了鄂伦岱一拳还不够,冲上来还要继续打的鲁莽少年。

  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那个阴沉的冬日,十阿哥生母温僖贵妃钮祜禄氏因病逝世。从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他成日浑浑噩噩,有时候面壁发呆能一坐便从天蒙蒙亮坐到星辰漫天。

  我隐约记得,某一天,八阿哥和九阿哥跟他一起在屋子里闷了一天才出来。我无从知晓他们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尽管那些日子里,十阿哥还是伤心不已,整日的把自己闷在房中。可是,温僖贵妃百日后,他又恢复了以前冲动莽撞的样子,看起来并无不同。

  我一直以为,他心里的坎儿已经过去了。在这个夜晚才看得出,他内心到底是多么落寞,也许只有同他一起长大,不在他母亲得宠时蜂拥而至,不在他最无助时撒手离开的人才能真的走进他的心里。

  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溶进大红色喜庆的灯火中,我也转身而去。

  愿他仍然是年少时鲁莽简单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快乐才是最真的。我们似乎都被他表露给我们的外表蒙蔽了,有时候觉得他在我们当中最不谙世事,不懂往来事故的人。其实不然,他只不过是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把他内心的苦楚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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