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4 修改
人生,是无数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和“正经事儿”交织而成的。然而,什么事算是“正经事儿”,什么事又算是“乱七八糟的事儿”,没人能分得清。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而且躲不掉的事儿。
考完试,每个人都安生了。很多人发现自己的拳头再怎么硬,居然也收拾不了书本里用油墨印下的字,并且这些字居然会变成题目,反过来把自己戏谑一遍。
所以跟普通班的矛盾也暂时不怎么多了。
而这时候,九月末,正好到了要开始准备运动会的时候了。
国际班三个班,每个班都不过20几人,而普通班一个班就将近60多人。因此学校特别批示,高一国际班三个班可以作为一个团体,派出一个代表队参加比赛。
既然说国际班三个班要凑到一起去比赛,那就要有一个能管得住三个班的体育委员。这个,老柯肯定希望让自己班的人上位。但不知道怎么的,老柯突然奇思妙想想到了我。
“不是有童远航么?我看这件事我就算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跟老柯说道。
“就童远航啊?就他呀?你看看他上回去人家分校体育办公室开那会跟我开的!——我的天呐!你看看,别说让他跟我说话的都,你看看他给我学个话都学不明白,你还让他去负责运动会?他也就能在课间操的时候管个队列吧!你还让他去,你这不是给我上眼药么?”想起上次童大个的工作汇报情况,老柯每次都是哭笑不得。
“但是我已经是班长了……我倒是应该身体力行,带着班级冲锋陷阵,不过我这样……这不是有独揽大权的嫌疑么?再说了让我管运动会的事情……我之前都没接手过任何关于体育的事,您一下子让我这么干,我还真没信心。”
“没事!你还对你自己没信心?……你知道不?戴俊森,就现在,高一年组三个班里头,要让咱们班主任们,或者是让章主任找一个能信得过的学生,也就那么几个吧!你戴俊森绝对是头一号的,你信不信!”
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上骄傲、得意,但是确实很欣慰。
说实话,我平时也做过很多向章主任告密的事情:比如谁又策动跟分校挑衅、谁在课堂上表现不好、谁在考试的时候作弊之类的事情,但是大多时候我还是嘴巴比较严的,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我还是会帮着当事人搪塞过去的;
而且那个阶段,我给分校部的校刊投过几次文章,全是些描写在SCP如何读书、如何生活并且对教职工、校领导工作大加赞赏的内容——说白了一部分是散文,一部分是“青词”——对此老柯还当着一堆班主任的面夸我是“国际班的大文豪”、“一班的文胆”;
再加上我那时候跟萧全官恩婷二人很是交心,所以此时我在林江蕙那些人的眼里,已经彻底由溥仪变成“戴老板”了,并且几次我帮着他们闯的祸或者想的一肚子坏水跟着章江搪塞过去,他们也开始认为,我这个还有点义气。
想想现在我赢得的名气,也都是从告密、奉承和拉关系之中得到的,我自己有的时候照着镜子,看着每天都在人面前一副故作高人一等的样子,我都觉得讨厌我自己。
或许,人总会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在丛林之中,要向给自己留一个位置,必须要学会伪装、学会欺骗。欺骗别人还不够,还要学着欺骗自己。
此时此刻,普通班的形势自从“茉莉大仔”离开之后,便进入了一种犹如袁世凯倒台之后的军阀割据,十四个班各自为政不说,时不时地在他们自己之间也有了些许摩擦;而国际班的形势一片大好,比普通班的学术气氛和同学之间的团结要进步很多,仿佛一夜之间迈入了“银元时代”。
各班班主任对于运动会特意召开了讨论,并且做了记录上报给了章主任。
对此,章主任有他自己的想法。
章江特意给每个班的班主任都写了个报告,这个报告是我帮着下发到各个班主任手里的,因此我也看了个大概,对我们这个年级的部分批示记得比较清楚:
“……首先对于高一戴俊森,因为戴俊森是班长,班长在运动会期间,要做到对自己班级的绝对管理,并且根据其他两个班的班主任、副班主任的提议,建议让戴俊森同学在运动会期间做好三个班的总务管理工作。因此戴俊森同学不能代替体育委员,并且国际班共五个班级,任何一个班里的班长都不要代替体委,以免发生工作任务冲突与意外事件;
其次,一班的体育委员童远航肯定不行,第一,童远航是国际班内唯一一个不良组织(章江从来不会在书面材料上写下‘七狼八虎’的字样,只会用‘不良组织’或者‘该组织’来代替)份子,其二,童远航工作能力较差,建议慎用;三班薛立洪,工作能力一般,因此确定三个班的体委代表为洪远天同学……”
我们的“铁角三杰”之中的老三洪远天终于上位,我和倪鲲都很兴奋。
所有的兴奋的事情,都要付出几桶汗水。上位,意味着要承担起责任。从前未曾当过班干部的洪远天想不通,为什么考完了试还要熬夜?
一转眼,为了选拔以及编排国际班三个班的运动员的名单,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
“草蛋的任务!”
洪远天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他刚刚写好的满满的一页纸,然后猛地攥成一个纸团,狠狠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可能是他刚刚那句骂的有点声大,同处一个空间里的一群人,有几个已经回过头来看着我们三个了。
“你们刚才谁说的话!”体育组主任刘剑昆马上走了过来,很是愤怒,但是也压低了声音,对我们三个怒斥着。
刘剑昆的相貌不扬,皮肤黝黑,浑身都是健硕的肌肉。最开始我叫他“昆仑奴”,因为他的相貌的确特别像《唐人传奇》里面的那个壮士了。“什么‘昆仑奴’啊?草,’昆仑狒狒’吧!”章俊听完之后说。
从此以后,刘剑昆的外号,得名“狒狒主任”。
“不好意思啊主任,”面对这么大身形的人,我们几个长得比较瘦弱的基本不敢造次,“刚才无心的,下次不敢了!”我也压低了声音说。
“什么玩意儿啊!你们仨看看这整个教室将近一百来人都在学习,都没人说话!再不消停的就上楼睡觉昂!”我顺着刘狒狒只得方向望去,一眼就瞥见五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四个用练习册盖着NDS打游戏的。
“知道了,主任。”倪鲲点头哈腰地说。
要说在同恩分校区的这一帮主任里,所有学生最怕的还是刘狒狒,国际班的也都是如此。然而,跟普通班学生那种服服帖帖的惧怕不一样,我们对这个人,是一种厌恶的恐怖。我进同恩分校区的第四天,就听说了这个人在全校成名的一件事:一年以前,区里领导上同恩分校视察,并且帮助市体育队选拔长跑运动员,所以要求毕业班布置一下年组长跑评定测试;恰巧当时有一个班的体育委员病假在家休息,所以该班当时去负责的是一个女学委。这个女学委向来是没有参加过体育活动策划之类的,结果体育运动测评的时候,就把测评表格填写错了,造成了该班的污点。区领导也就指出了一下,并不是很在意。结果这个刘剑昆在事后召开全年组活动负责人会议,当会批评了那个女学委,并当着十几个班的班干部的面,狠狠地踢了那个女学委一脚。
有人传说是一脚把女学委的胯骨踢脱臼了,也有人说一脚踢到了女孩的小腹、当时就跪倒在地,还有传说一脚踢在了那个女生的外阴部位,造成了妇科内伤,总之后来那个女生就退学了。因此全校都知道,这人有点混不吝。这一脚踢出了威风,踢出了名声。
事后,同恩分校普通班没有一个出来为那个女生提出反对声音的,全校将近三千男丁,全部对刘狒狒服服帖帖。平时那些声称自己比男生强过千百倍的普通班的女生们呢?别傻了,她们更不敢吱声。
“这他麻痹的算个几吧!对一个女生下那么狠的手!还是个学生!学生能有多大错啊?”官恩婷这样评价过。
可是当着这个浑人的面,谁也不敢说什么。
杀鸡给猴看——一年前杀的鸡,我们这帮猴到现在还能闻到鸡血的腥味。
刘狒狒给当时一起在寝室地下的自习室的倪鲲、洪远天还有我来这么一个下马威的时候,洪远天心更烦了。“麻痹的,还不是这笔下达的任务说我明天就必须得给他把名单送过去?离运动会还他吗的有四天呢着个几吧急?这煞笔还敢过来跟我叫号来!妈的……“洪远天起身就要往刘狒狒值班的办公室去,倪鲲一把就把洪远天给摁住了,连忙小声说道:“行了,消消气!这点事啥时候办不算办,办完就完事大吉,跟他置个什么气。”
“对啊,咱哥俩这不是帮你来了么?赶紧弄完万事吧,别节外生枝了。”我握住洪远天的胳膊,往下拽了拽,示意他坐下。
洪远天也明白,当时分校普通班上上下下对国际班的学生都有或多或少的成见,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坐了下来。
洪远天这样焦躁也不是没有理由:自己突然总揽了三个班的一个大事,将近一百来双眼睛盯着自己,然后自己班的班主任老徐还不断给自己施加压力;况且虽然童远航和薛立洪没什么大能耐,但是人家不是在帮就是有虎狼兄弟撑腰,肯定对洪远天不服。
看着洪远天,我突然想起来我在被任命代班长之后,有那么几个晚上我也没睡好觉。
就这样,又忙活了一个晚上,我们哥仨终于把这个运动会名单给忙活完。
第二天,洪远天便把名单上报到体育组。
结果这下可好,国际班成了全校第一个上报名单的团体;而且因为“工作效率高、材料工整”得到了体育组、教导处的一致表扬。
一下子从“吊车尾”成了标兵了……
“草!……奇了怪了,当时最后期限不是他定的么?死狒狒!”
在大骂刘剑昆不靠谱之于,洪远天还受到了章江和他们自己班主任的表扬,并且捎带着表扬了倪鲲和我。当天晚上,我们哥们儿三个又买了冰镇可乐、泡椒花生米、卤蛋,坐在校园里的石桌旁开始“觥筹交错”——有点好事就愿意喝点碳酸饮料、吃点非油炸零食庆祝庆祝,是近来我们兄弟三个的惯例。
“哈哈哈,要我说啊,咱哥仨还真不赖!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来合计得被批一顿的结果还得到表扬了。”我捧了一把湿漉漉的花生米一点一点在口中嚼着,“你看看,这才没过一个月,我们仨就这么着就闯出来名堂了!”
“可不是么?我早就说,咱们三个跟那帮人就不一样,”倪鲲说喝了一大口可乐,接着说道:“我就是要让全校看看,国际班里也不都是那样的!”
洪远天咬着卤蛋,嘴里含糊地说着:“要我说,咱仨谁都不简单,单拿出去一个,那也是能撑得起一个场面的人,现在三双拳头攥到了一起,打出去能不让他们疼么。我这次被章主任看重,也是想让他知道,咱们三个是哥们!说真的,这次真心的,谢谢你俩帮我忙活这么长时间了!要不是你们俩帮我,我这会儿还得为那几张破纸头疼呢!”
“别扯那个,咱们兄弟就别那么客套!”我拍拍洪远天的肩膀。
倪鲲仅仅是笑笑,他并没有答话。
我看得出来,他眼神当中的些许羡慕和失落。
自从我们这个年级的三个班跟外界有矛盾开始,我替七狼八虎不断跟校园里的各个方面交涉,使我成为了所谓的“三个班的班长”,成为了实际上七狼八虎的“白纸扇”和“草鞋”,普通班那里又叫我“文皇帝”;洪远天其实也不赖,军训联欢会上选上主持人——虽然说后来因为下雨,最后没有真正举办联欢会,但是也是说明了洪远天的一定的实力,然后正式开学以来,洪远天的篮球技术一直在SCP是独领风骚的,屡屡击退了普通班的挑战,现在又正好弄了个名至实归的“体委代表”,并且初次完成任务就受到了学校的表扬,的确给咱们哥仨增光添彩。
而现下,只有倪鲲一人仍未出头。
我和洪远天已经有一定名声了,他自己却是默默无闻。那段时间里,倪鲲在我们三个里总是最不自在的一个。
“接触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倪鲲这人还是挺实诚的,但是从他的脸上,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任何东西。”那天晚上,洪远天来找我,坐在我的床上,跟我这么说。
“按萧老大的话说,他人‘太正直了’;但按我的话说,他人挺狷介的。”
“刚才在树林旁边吃点东西,咱俩唠得挺嗨,但我倒是觉察出来,他心里有些不太得劲儿。”洪远天说。
我只能笑笑。
洪远天也笑笑:“说好的共进退,结果咱俩现在都进了,他自己还在原地。要换做是我,我心里也不得劲儿。”
“运气不好呗?”我说道,“或许他现在就得等着,‘杜鹃若不啼,待之莫须急。’”
洪远天看着我,说道:“或许……他真的不是特别想出名呢?就像躺在语文书里那些淡泊名利的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能咱俩真的就看错了他吧。”
我想了想。
在外人看来,倪鲲是不显山露水,是淡泊名利;
但我永远忘不了倪鲲的一个眼神:上下眼睑把眼睛挤成一双很窄的梯形,然后透过玻璃眼镜片,也能看到眼睛里放出的光芒,还有一种得意地笑意;
这个眼神,截至2009年9月末,我只见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入校时,他跟我抢夺一把扫帚的时候;
第二次,是那次我准备卸任班长时,他上台演讲精选的时候。
“老三。“我低着头咳嗽了一下。
“嗯?”洪远天看着我。
“你就记住,咱们三个,都不是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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