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修改
因为国庆节的关系，九月份最后的几天一定不会给双休日放假。
有关部门美其名曰“串休”，并且每次在电视荧幕上提及“该年度相关休息日办法”的时候，还总要摆出一副“王者圣光普照天下”的姿态。
打小第一次涉及到简单加减法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赶上周末双休日，理论上来讲是应该放九天假期的，一经过“串休”，实际上是不知不觉地从每个人那里夺走了两天假期，尽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绝对值”。每当我跟家里的大人们抱怨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们都认为我是不懂事。再后来，不是我不再想起这个概念，也不是我真的“懂了事”，而是所有的学业功课让我逐渐地麻木了下来，甚至在最忙的时候，大脑中的亢奋程度会刻意地不让自己接受假期。
无论如何，国庆节七天假期就要来临。
并且，运动会也要到来了。
考完试的轻松，还有运动会即将到来的压力，让所有人忘记了“串休”时的不快。
“赶稿呢？”倪鲲问。
“嗯。“我伏案提笔，奋笔疾书。
“明天就是运动会了，居然让你现在写运动会致辞。学校那帮人怎么想的？”倪鲲喝了一口菊花茶。
我没有说话，只是赶忙写着这个致辞——一下子就让我写三篇，写到第三篇的时候我已经词穷了，正好MP3里传来的歌曲是周晓鸥的《日落金沙滩》，所以就照着歌词马上仿写了一片。
倪鲲拿起了一篇《致全体裁判员》，看了又看，不绝地点点头，“老二，你可真行！别人说奉承的话，说的能让旁边听的人都反胃；你这可好，这边拍着马屁，那边也能让听的人觉得你文笔不错。你真绝了！”
他话音刚落，我这最后一篇《致400米运动员》也写完了。
“人家学校那帮人怎么想的，岂是你我能猜度的？咱们只要不被那帮人欺负，咱们就还是本本分分地做咱们的好学生。人家让我写东西，我就写了，管他什么时候，只要明天能被念就行。我就现在现炒现卖，新鲜热辣，又有何不妥？”
倪鲲笑笑，拍拍我的肩膀。
星期六晚上，本来应该待在家里看李宝英的《美丽的你》，现在却成了跟倪鲲坐在一起喝茶，看着玻璃樽前面的人在玩着游戏。
洪远天跟着一帮人坐成一圈，官恩婷、林江蕙和黄云晴正在拿他开着玩笑。
月亮、星星、大树、草坪，谁能知道，从明天起，这里会不会变成血腥的战场？
“下去么？”刚刚把稿件交给章主任，我便看到倪鲲一人拿着水杯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这圈人。
“我……还是算了？”倪鲲梗了梗喉咙，然后喝了一口茶。
我披上那件黑色Addidas，弓着腰双手拄着铁栏杆，向外面望去。正好跟黄云晴四目相对。
黄云晴向我抛了个媚眼儿，我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你最近跟黄云晴打的火热么？”倪鲲一脸坏笑道。
我笑了笑，却没再回答。
“你想跟她‘处’么？”倪鲲问道。
我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黄云晴这时候一边听着周围人的玩笑，一边伸出食指指着我，并且做出“一钩一钩”的动作示意我下楼，冲着我笑着。我向她摆了摆手，并指了指倪鲲。黄云晴点点头。
“我不知道……”我转过头跟倪鲲说，“或许现在的情况就是最好的：我跟她就这么在一起，天天能见到面，天天都能为彼此而安心。”
倪鲲点了点头，然后喝了一口茶，说道：“真羡慕你们。”
我转过身，说道：“心里有话，那就别憋着了。”
“啥？”倪鲲有些愕然。
“我和洪远天最近天天跟你在一起，知道你心里有事一直憋着。看你这样，咱俩也跟着郁闷呢。”
倪鲲有喝了口茶，似有一颗菊花骨朵被倪鲲含到了嘴里，他嚼了嚼：“那真谢谢你俩了，我没事。”
“呵呵，没事？”我又转过去，又拄着铁栏杆，”你那些情绪，全在你脸上写着呢！“
倪鲲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
“老倪啊，打从进这个国际班，进这个班级里之后，我跟你说实话，我第一眼觉得看着舒坦的人，就是你。现在这个走廊里也没什么人，我就跟你打实了心说，你看看咱们这个国际班，有几个能像你、我、洪老三这样的？群魔乱舞啊！所以你我之间，才能做兄弟！因为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从今以后，国际班得有几个大事是咱们兄弟之间能成的！但是现在，你看看，你是铁打的石头、铜铸的豌豆，谁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为人、不了解你心中的抱负！我知道，我打从认识你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工于心计，喜形不露于色——但是那是跟他们外人、那是场面上的事儿！你跟我和洪老三咱们俩，你得有一句心里话吧？”
茶已见底，倪鲲只是“呵呵”地笑着。
“咱们异姓兄弟三个，可以说是性格迥异：我，不用说，意气用事，做什么事除了凭着心里那小算盘就是靠着那点肾上腺素；洪远天，大大咧咧，有事情就直说，敢爱敢恨，跟你好就让你热、不跟你好就让你冷；唯独你，倪鲲，九曲回肠！人家都说比干有个‘七巧玲珑心’，我看你的心眼十个都不止。我问问你，你这么着你不累吗？”
倪鲲看着窗外，然后说了句：“洪远天最近跟’七狼八虎’弄得挺近的啊？”
“你别打岔！你知道他那是为运动会忙活的！”我说道。
倪鲲又笑着，默不做声。
“我也知道，咱们仨里边，现在就你最默默无闻了，而你呢，又有理想有抱负，我不知道最近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要是，咱兄弟想办法拉你一把。”
倪鲲又梗了梗喉咙，说道：”不是因为这个事情。其实有一件事，我……已经让我心里已经痛苦很长时间了”
我没有说话，继续听着倪鲲说着。
“你记不记得之前有一天，我找你在寝室唠嗑，然后你说了一大堆，我却没说出只言片语？”
“当然记得，哈哈，说我自己喜欢别人的事情啊，”我笑着说道，“说实话，我这辈子头一次跟别人掏心窝子说我喜欢过谁就是那一天晚上。”
“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上初中的时候的女朋友给我发短信说要跟我分手，因为她已经跟别人好上了——我初中时候的最好的哥们儿。他俩其实老早就背着我好上了。”倪鲲倒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呢？”我问道，“这都已经一个月了。”说实话，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挺狗血的，毕竟我当时涉世未深。生活要比肥皂剧还要狗血，从那一刻我便开始相信这句话。多年以后，当我已经成为一个人际关系上的“老鬼”的时候，我回顾我的过去，周围的人，很多都是这样。“就因为这个？你就闹心到现在？”我故作轻松地问道，“分了就分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一表人才的，难道还怕找不到女朋友么？”
“我早就不因为她心烦了，我心烦的是另一个事情。”
“啥事啊？”
“我跟你说过，我看上了咱们班的一个女生吧。”倪鲲说着，盖上了杯子盖。
我想了想，“呵呵……这个真记不得了……我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事情，但记不住是听你说的了还是听别人说的。”
“我现在是喜欢人家，又不敢跟人家说。”倪鲲苦笑了一下。
“那有啥的？喜欢就说呗！咋这么不痛快呢？”我说道。
其实我这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自己都不敢跟黄云晴表白，还来说道倪鲲。我那不过是我跟黄云晴相互心照不宣而已，所以现在一直保持着一种暧昧的状态。
感情上哪有强者？
我们都是在用着自己的懦弱来折磨自己。
“我不知道……”倪鲲说，”我的上一段感情已经让我对恋爱失去信心了。我最近其实就为了三件事活着，一个是兄弟——说实话，你和洪远天真是我的好兄弟，我之前那帮朋友虽然小事上都很够意思，但是都没有跟我真正地交过心——勾心斗角，我觉得我已经够了，跟你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放开的大笑出来；第二个是学习——我现在玩网游，网游算是一种精神**吧，让我变得麻木，然后不会觉得心里的痛——学习正好是一种茶，让我在浑浑噩噩的时候能够清醒，并且，这种茶喝多了也会醉，也会忘记痛苦；第三个，就是她。戴俊森，我现在的心情跟你一样，就是每天能见到她，见到她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为了一天下来以后见到她的满足而睡的踏实，为了能一大早就看见她湿漉漉的长发而早起上学。只是跟你比，我欠缺的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你的身影这么近，可我却抱不到……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面对这样的顽强的，却受过很严重的伤的一个人，有这样的感情，任何修饰性的词汇在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寂寥。
我应该说，我们都是懦夫，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身处的最初愿望的没有骨气的人；
还是应该说，我们都是有极大勇气，带着满身的伤痕，而保护自己心底的纯白的美好？
但是倪鲲却突然跟我说：“那天晚上，我突然做了个梦。梦见我突然跟她在一起了，结果因为她，我跟你和洪远天都闹掰了。”
“哈哈，我还合计你前女友跟你现在喜欢的这个到底有啥联系呢？做梦那种事情能当真么？”
“不知道，但是那种感觉很真实……我梦见我怀里抱着她，然后你和洪远天站在我的左右两边，都举着枪对着我的脑袋……”
“你可拉倒吧！还举着枪？你枪战片看多了吧……我跟你说，你就是还没从之前那份感情阴影中解脱出来！还开枪打你脑袋，要是我，肯定先往你屁股上打！洪远天说不定会打你‘正面’呢！哈哈哈!”
“我靠！真猥/琐！”
“玩笑归玩笑，说正经的，就我个人而言，假如你俩有谁要是交了女朋友，我真心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到时候你们俩女朋友，也都是跟咱们一家人，那多好。”
倪鲲看着走廊窗外，点点头，看着楼下班级里一群女生围成一圈坐在地上玩着杀人夜，马上一脸痴情的样子。看着他这样子，我开始对他心里的那个女生产生了好奇。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我看到了坐在一圈里的黄云晴。不想此时黄云晴正好抬起头准备闭上眼睛，正好看到了我。她突然笑起来，跟我招招手。
我伸出食指，估计冲着她指了三下。
“你们哥俩在哪聊啥呢？”这时候，老柯却很不合时宜地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我跟倪鲲的谈话也就这样结束。
我又要变成那个时而对人笑脸相迎，时而遇事雷厉风行的那个班长；而倪鲲，又得变回那个平时冷眼看江湖，铁石心肠的那个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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