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5
当天晚饭后，我和洪远天事先上了天台，倪鲲却迟迟未到。我和洪远天各披着一件棉袍和羽绒服，站在风中看着漆黑夜色下的校园。
“卧槽，这不都三月份了，咋还这么冷呢？”洪远天轻轻地蹦着，摩挲着肩膀。
在棉袍中蜷缩着身子的我，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禁说道：“唉，等再过个半拉月，开春了就好了……搞不好，今晚还得有一场雪啊。”
“倪鲲到底还来不来了？”洪远天抱怨道，“你是不是忘了告诉他了？”
“扯淡！我白纸黑字写在条上了。上课时候，我亲眼看着他把字条打开的。”
洪远天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嘴里喝出一团长长的白气，说道：“贝勒，你说是不是倪鲲还对我心里有梗呢？今天是是不是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把我冻死！”
“哈?你想象力倒是真丰富！他要是想冻死你，那你可老幸运了！你这个现任的前任，被你前任的现任算计冻死的时候，还能把我给搭进来，你还不知足啊？你要感到荣幸！”
“拉倒吧，我用得着你陪我死？我还不稀得让你陪呢！”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再待一会儿他要是还不来，咱俩就进去。实在不行，今晚回寝室以后再找他。”
正说着话呢，走廊通往天台的玻璃门打开了。倪鲲穿着一件橙色的登山卫衣，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站在了消防梯上。
“卧槽！你特么还来了！我以为你这是要跟咱俩绝交呢？”洪远天依旧摩挲着上半身。他虽然穿件羽绒服，但是羽绒服里面除了棉质校服以外，就只是一件单衣。为了在白天时候找机会方便打篮球，他根本没穿毛衣。此时此刻，他对倪鲲说话的时候，嗓子里都冒出哭腔了。
倪鲲还是一脸严肃地，从消防梯上走了下来，然后举着手中的购物所料袋子——那里面全是吃的。
“行！还算有良心！还知道给咱俩买吃的赔礼道歉！”我冲着倪鲲说道。
这时候，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没怎么笑过的倪鲲脸上终于舒展了下来，“卧槽，你俩咋这么不禁冻呢！我这也就晚了十分钟不到啊！就你俩这身子骨，是咱东北爷们儿么？”
“行行行！就你抗冻、你肾好！行了吧！”洪远天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倪鲲手里的那堆吃着。
依旧是天台，依旧是晚饭以后，依旧是我们三个人，依旧是一人一瓶可乐再加上七八包泡椒凤爪、泡脚花生米、麻辣牛板筋和红油金针菇。嘴里吃着又麻又辣的东西，身体上的寒冷倒也是消去了不少。冷风一吹，再喝上几大口可乐，然后打着带着焦糖和咖啡因气息的嗝，心里马上变得特别舒坦。
“怎么感觉这学校卖的零食越来越辣了呢？草！”倪鲲吃完一袋泡椒凤爪、一袋子泡椒花生米之后，连连叫到。为了解辣，他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可乐。带着咖啡因和焦糖味道的甜腻本来是可以解除泡椒的酸辣，但是气泡在舌面上炸开的感觉让本身辣椒的灼伤更加的疼痛，因此，倪鲲忍受不住嘴里的煎熬，马上哈下腰把嘴里的可乐又吐了出来。
“看看，还说咱俩不抗冻？”洪远天在一旁笑道，“你这还不能吃辣的呢？你是老爷们儿么？我倒是感觉学校的这点东西口味越来越淡了。”
“那是你吃习惯了好不了？”我在一旁说道，“你们这帮天天打篮球的谁不知道，经常饭都不吃就去占着场？一场球下来，食堂都没饭了，你们还不是去供销社买点这玩意充饥？”
“呵呵，你又知道了？我是爱吃这玩意，而且越吃越想吃，就图个痛快！”洪远天说道，接着他又放进嘴里一块鸡爪。洪远天吃鸡爪有个特点，无论是腌制的还是卤烧的，他几乎不怎么吐骨头，哪怕是实在嚼不动的，也要像吃口香糖那样，把骨髓嚼干净，然后吐出一堆骨骼残渣来。
“行了，我是不吃了。我没你洪豹子的口福。你可真是豹子。”辣椒的火热，的确让身体越来越暖，但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嘴唇应该是肿了一圈。我索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一边，否则再吃下去，又要连连打喷嚏不说，还容易把我的胃病招来。微微喝了一小口可乐之后，我看着灯光昏暗的校园，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觉，我们仨要有很长时间没像这样站在这儿，一起吃东西了。”
“瞎说！上学期第二次期中之前，咱们不还在小树林那边边吃边聊么？”洪远天说道，“这才多长时间，你咋忘了呢？”
倪鲲咂咂舌头，然后吐着气说道：“我怎么记得，上次咱这么聊，得是在上学期运动会之前呢？”
我有些质疑地看着他们俩，然后说道：“好吧……我怎么记得好像就咱们仨刚在一起结拜兄弟的时候在这聊过呢？我印象里，好像已经过去好久了。”
洪远天和倪鲲看看我，又相互看看，然后一起站在水泥胸墙边上，看着水晶楼旁那三盏逐渐亮起来的路灯。
半年之前的那个傍晚，当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三个还都是国际班的平凡之辈，一个面对现状不愿意过多言语，一个看着周围人只能随声附和，还有一个，因被欺负怀抱不忿而指着半空破口大骂；而现在，我们三个已经都是在这个水晶楼里，甚至是这个校园里都小有名气的人，一个是新晋的嘉奖优生，一个是老牌的班干部，一个是有名的体育健将。我们一起疯狂过，一起委屈过，一起跟人打过架，一起面红耳赤相互埋怨，一起走在人前引来过目光。现在的我们三个，并非横行霸道，但至少我们可以直接讲出我们想说的话，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呵呵，想不到，这一切过去的竟然这么快。”倪鲲从胸墙上用手铲起一捧白雪，然后捂在手里，揉成一个雪球，冲着对面的学校礼堂的屋顶扔了过去。“我现在的日记本，是越来越薄了。”
“是啊，谁能想到，在这半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洪远天拎着可乐瓶，往嘴里送了一口。
“咱们国际班真是一个神奇的地儿。”我依旧看着楼下，在灯光的照耀下，雪白的大地变成了略微刺眼的橘黄色，在一片橘黄色之中，露出一条粗旷的大理石板路。偶有几个男生女生，在地上起跑几步，然后往前打着刺溜滑，或者两个男生拉着一个蹲着的女生，接着两个人疯狂地跑了起来，让蹲着在冰面上滑行的女孩惊得花容失色，脸上吓得煞白，嘴上却是乐不可支。
国际班的确是个神奇的地方，它让我们这些人，就在这短短的半年里，好像一下子经历了别人要三年或者更长时间，或者用整个青春才能经历的事情。我有时候，倒是特别羡慕那些在普通制高中上学的同龄人们，他们往教室里一坐，什么都没法去多像也不需要去多想，打开书本，或者练习册，一做就是一天；放学回家吃了饭还要做作业，一直到半夜，合上书本倒头就睡。这样的日子劳神，但是踏实；不像我们，轻松，但是累心。
“呵呵，贝勒我看你就瞎忧伤瞎合计！”洪远天嘴角一歪一笑，“我是特么想明白了：人生苦短，珍惜当下！盛年不再来，青春小鸟一去不回还！我都想好了，趁着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要好好念书、好好上课，好好打球、好好玩游戏，然后再好好谈几个女朋友！把自己日子过舒坦了，其他的全都是瞎哔哔！”
“几个？我的天，你挺有理想啊？还想谈几个啊？”倪鲲眉头一抬，咧着嘴问道。
我回头盯着倪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洪远天斜着眼看了倪鲲一眼，然后伸了个懒腰说道：“呵呵，你合计全都像你一样啊，准备把这三年甚至这辈子都拴在甄苡仙的裙子上？”
倪鲲的笑脸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下。洪远天回头冲着倪鲲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随缘呗！哪个愿意跟我，恰好我也跟上眼了，就谈呗。感觉不对了，或者万一我对她腻了，掰了拉倒，大不了再找；咱们年组的不行了，不是还有现在高二的么，并且马上明年新高一的又来了呢？实在不行，就再等一年，再找下一年新高一的。”
“我的天呐，咱们现在的这些女生还不够，你还想去祸害人家小女孩去？”倪鲲说道，“你这样真的不会引起公愤么？”
“那能引起什么公愤？找个比我小点儿的女生，我还真不介意。”洪远天眯着眼睛，嘴角上扬。
“瞧你那一脸YD的样子！你跟人新生抢学妹，人家不服你的话，你这可容易挨揍啊。”倪鲲说。
“嘁？挨揍？我怕挨揍么？大不了就来呗，谁怕谁啊？别说抢学妹，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就算是有男友的，我要是喜欢上了，我也去抢！国家法律上标明，所有公民在拥有合法婚姻之前，都算作单身！——实在要是没有女生来源了，不是还有普通班的么？男子汉大丈夫，天涯何处无芳草？”
洪远天刚说完前半段话的时候，倪鲲的脸上就又变了。等洪远天说完了，他们俩你来我往的对话突然冷了场。
“小样吧，我看你是‘天涯处处都是芳草’！还想把自己祸害的范围扩大到那么远，用不用我现在就帮你在普通班物色一个？”我说道。看着洪远天这副玩世不恭故作风流的的样子，有的时候真觉得她是在故意气人。
“……普通班的？赵雪睿？算了，还是你留着自己玩吧，啊？”洪远天满脸坏笑地看着我。
“找打是不？……说过多少遍了，我跟她是真没关系。我和那个赵雪睿之间，比我跟白梦妍直接还要干净呢！”
“哈哈哈，那也干净不到哪去啊！”倪鲲在一旁也是一脸坏笑，插嘴道。
看着这俩人，我是真无语了。
洪远天转过头来，对着倪鲲说道：“话说，我问句不该问的，你倪大少，真就准备一直在小仙那儿过上这三年了？”
倪鲲点点头，然后想了想，说道：“说实话，我后来觉得，这事情本来是对不起你的，当然也对不起贝勒，咱们后来的一部分事情，他也不知道，还得替我在‘七狼八虎’那儿顶雷。但是，我觉得我跟甄苡仙在一起之后，我真的就算了了自己的心愿了。人如果一辈子能够有一次机会，跟自己最喜欢的人在一起，那这辈子就算赚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一直以来就想跟你俩说。你俩是我的兄弟，我想，你俩也应该能理解我。”
洪远天看了看倪鲲的眼睛，抿了抿嘴，然后轻松地笑了笑，“看来你俩是真爱啊！当初我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去跟着婷姐和林江蕙他们去玩那么煞笔的游戏去。”
倪鲲转过身，看着水晶楼的楼顶，和黑云密布的夜空接着说:“你俩知道么？在寒假的这段时候，只要是两个人都在咱们市里，我和甄苡仙有机会就从家里跑出来见一面。快过年那段时候，她先跟家里人去了四川。她刚走的第一个晚上，那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突然有一天小仙拿着一束白玫瑰，穿着婚纱，站在我家门口；她告诉我说，她要和我分开，要嫁人了。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你们知道，后来我在梦里做了什么吗？”
“呵呵，废话。你自己的梦，咱俩谁知道？”我笑道。
“……我趁着她没走远，回身进了厨房就拿了一把尖刀。跑出门去之后，我一刀就插在了小仙的心脏上……”
这一句话，听得我和洪远天开始屏息凝神，我俩都不由自主地盯着倪鲲的眼睛。梦里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可怕，但我和洪远天都注意到了，当倪鲲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后悔、悲伤或者担忧，此刻在他脸上表露出来的，是一种理所当然。我也梦见过好几次黄云晴跟我吵架、打斗、甚至是枪战，但是醒来之后的感觉，哪里会是这样的？
只听见倪鲲接着说道：“……我当时在梦中抱着小仙，可我能感觉出我的意识是清晰的。我抱着她的身体，走进了那个教堂。我没看清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西装的那个男的是谁，但是，当我确定他就是那个要从我身边把小仙抢走的人之后，我上去对着他的喉咙就是一刀……之后，就在教堂里，我抱着小仙，然后对着小仙胸口上伤疤的位置，也冲着自己捅了下去……我讲我这个梦不是别的，我只想说，甄苡仙现在就是我的一切。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按照梦中的故事重演一遍，我只能确定，在那一天，我的生命会死掉一半。”
倪鲲说完后，我双手搭在了胸墙上，我低着头，从下往上审度着自己。“对了，那你呢？戴老板！你就没合计再给咱们找个老板娘，给我找个二嫂？”洪远天说道。
“是啊，我现在也算稳定了，老三这也算有一个长远目标了。现在就你掉链子了，你也得行事儿啊！”倪鲲说道。
“呵呵，你俩这点儿事儿，我可赶不上。我现在可没那经历，过着你俩这种风花雪月的生活。”想到刚刚他俩说的话，想到上个学期发生的事情，我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无论是倪鲲的极端的虐心思想，还是洪远天的花花公子计划，我都觉得他们都要比我有勇气。
“怎么，还想着黄云晴呢？”倪鲲问道。
我看着楼下的大理石路，通往校门口的方向，我点了点头，“对。”
“行了，放下吧。她都已经走了。就算这半年以后，她回到咱们国际班了，可是你俩又能怎样？”倪鲲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但是让我把心里的事情方向，我万万做不到。
洪远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矫情什么？治疗失恋的最好方法知道是什么吗？四个字，‘移情别恋’！你说说，赵雪睿这孩子吧，长得也不差，对你又一片倾心的，你说你还看不上……要不我说，咱们帮你撮合撮合，跟白梦妍表白吧！白梦妍挺不错的，并且你俩这事情，早都出名了，现在就差把事情坐实了！你干脆来个痛快的，就像刘林峰把婷姐拿下那样……”
“这事情，不像你俩想的那样。如果能放下，我早就放下了。”我说道，“对于黄云晴，我是后悔和愧疚，她后来在咱们班时候的那段时间里，我不应该对她那样，我不应该把我的情绪发泄在她的身上；对于白梦妍，说实话，我是照着大阳子学的，我故意说我喜欢白梦妍，我就是为了气黄云晴……没想到现在黄云晴走了，白梦妍的事情又闹那么大！”
“那又怎么样？”倪鲲说道，“你也知道黄云晴走了，你还能一直就想着人家？现在她是不是很长时间不理你了？你也说她不是单纯的休病假，那她去哪了，她去干什么了，你知道么？万一现在人家身边又有人了呢？如果真像你说的，她休病假是为了忘记过去，那你是不是她的过去？她真的忘记了过去，那你就真就没有一点机会了，那你真的就是在浪费时间了，你知道么？”
“对啊，”洪远天接茬道，“要我说，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你还嫌白梦妍的事情闹大了，我还觉得闹得不够大呢？要是真闹大了，估计现在她已经是你女朋友了！你敢说你不喜欢白梦妍，你敢说么？”
“我……白梦妍人家现在也算是国际班班花，谁能说不喜欢……”我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却说出这样的话。我判断不了，这句话到底是心里话还是脑子一热随口一说。
“你看看，这不就得了，你自己都承认了！还不知抓点紧……”
“可是……？嗨，在这事儿上，我说不过你俩。我自己的事情，让我自己解决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黄云晴在的时候没有跟她真正表白过，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明明很孤独，明明想去寻找一段恋爱，却为什不能去跟白梦妍接触，甚至一句话都不敢说……可能是我真的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吧……说不定，等这个楼里的的所有人都谈了恋爱，我自己还是一个人。”
倪鲲和洪远天听完后，也都默不做声了，只是把各自的一只胳膊都搭在了我的肩上，一同看着楼下那一片橙黄。
谁能想到这一天咱们三个说的话，在今后居然一一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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