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梨镇之疫,人性挣扎

　　越清不知道自己何时养成了好管闲事的毛病，或许是为了曾经所做的错事赎罪，或许是为了重新做人……这一年来，大大小小的善心事做了不少，时至今日，他已经改不掉悲天悯人的习惯。

　　明知瘟疫危险，他却还是朝着它去了。

　　到达梨花镇时，他有些意外。镇上三百多口人全都被集中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被坚固的围栏圈禁在一起，里外堆满了干柴和枯草。围栏外有很多人拿着棍棒看守着，他们还懂得用厚布遮住自己的口鼻。

　　这些人都是邻村的，由于害怕瘟疫蔓延到自己生活的地方，便聚集起来，对付梨花镇的民众，更准备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死以绝瘟疫。这样的做法看似合情合理，但何尝不是草菅人命呢。

　　越清静静地站在离围栏不远处，看到里面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小孩……整整三百多口人，他们原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因不幸得了瘟疫，便要被人处死，还连求生的权力都没有。

　　思量再三，越清走近围栏，却被人挡下。

　　一男子冲他凶吼：“你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得了瘟疫的？快走开！”　

　　越清直接质问眼前这个男子：“你们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如果染上瘟疫的人是你们而不是他们，又当如何？”　

　　男子抓住越清的衣服，警告道：“小子，这里不是你装好人的地方，有本事你进去治好他们，那么大家就都相安无事了。你若没这个本事，就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男子忽然猛力一推，不曾想才一下就将越清推倒在地上。看他如此孱弱，男子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整副身子骨都是面团做的，赶紧走吧。”

　　越清缓缓站起来，走到男子面前，神情严肃：“我会治病。如果我进去医治他们，你们外面的人能否保证提供帮助？”

　　男子难以置信地笑着问：“你真要进去？先说说吧，什么帮助？”　

　　越清回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治病需要药材，染上瘟疫的人需要食物和水。大家都是人，你们有父母妻儿，里面的人也和你们一样。”　

　　这男子心软，转头看看其余众人，犹豫说：“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才能答应你，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于是外面的一群人就站到一起商量这件事，越清在一旁看着，等待结果。

　　半个时辰过后，那男子来到越清面前，温和道：“我们愿意帮助他们，给他们提供必需的东西。但凡事总要有个期限，毕竟人都是自私的。瘟疫是很可怕的东西，我们只能拖延三日，如果三日过后你找不到治愈疫病的办法，或是你自己也染上了瘟疫，我们就会把你和他们一起烧死。你还愿意进去吗？”

　　越清点头：“自然愿意。”

　　男子打开围栏，将他放了进去。

　　越清眼前的众人，身上几乎都长了可怕的脓疮。因为痛痒难当，所以很多人都将身上的脓疮挠破了，以至于脓液黏在皮肤上，看上去十分恶心。越清从自己包袱里取出治病的工具，开始为他们诊治。

　　当他正在给一个男子察看病情时，这男子居然趁机掐住了他的脖子，并对外面的人威胁道：“快放我们出去，否则我杀了他……”

　　外面的人不以为意，只回道：“他是自愿进去救你们的，即便死在里面也与我们无关。”

　　男子绝望，这才缓缓松开越清的脖子，并道了歉：“对不起，你是好人。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我们的生死，求你救救我们……”

　　“我会尽力。”越清温和回应。

　　在染病的人群中走了个遍后，他向外面的人要了纸笔，写出了第一个药方。当他把纸团扔出去时，竟然没有人敢把它捡起来看看。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想必已经染上瘟疫了，他接触过的东西，我们不能碰。”　

　　“你们说过会帮忙的……我保证，碰了那张纸不会染上瘟疫。”

　　一番争执，外面的人终于不情不愿地拿了一根棍子，将纸团扒开，远远地看清楚上面所写的字，然后重新拿纸抄写了一份，急忙派人前去抓药并熬熬。

　　……

　　三个时辰后，围栏外放了很多碗药，里面的人争先恐后从缝隙里伸出手来各自拿了一碗，立刻喝了下去。

　　然而，到了第二天，众人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甚至接连有人死去。顿时人心惶惶，没人再相信越清，都站在围栏前大声叫喊，让外面的人放他们出去。外面的人也变得十分警惕，拿着棍子往染病的人身上打去，不准他们离围栏太近，只因十分害怕他们推开围栏冲出来。

　　情况越来越糟乱，外面的人准备立刻点火焚人。

　　越清倚在栏杆上，对外说道：“你们说过会给我三日时间，现在才过了一日，你们不能出尔反尔……”

　　一男子瞥眼看到越清手上也起了脓疮，便更加惊忙：“哼，看看你手上的疮！你非但没办法治好他们，还让自己染上了瘟疫。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跟着又有人附和道：“我们快拿油桶和火把，烧死他们……”

　　……

　　外面的众人一齐拿着火把和油桶站在围栏处，准备往里面泼油扔火。越清怕了，急中生智，突然明白之前的药方中欠缺了什么。

　　“等一下，”越清喝止了他们，诚恳地解释说，“我知道了，之前的方子里少了一味药引，所以才没有效用。这副药需要正常人的鲜血做引，才能治愈瘟疫。里面的人都已经患了瘟疫，不能用他们自己的血，只要你们在每一碗药里放出自己的一滴血，就可以救人了。”

　　“简直荒谬！别听他的，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快点火！”　围栏之外的一个男子已失去所有耐性，首先扔进一个火把。

　　越清一脚将火把踩灭，眼睛湿润，继续对外恳求，“请再相信我一次，我不想死在这儿……”

　　外面的人似乎有被触动，于是再次端来很多碗药。一个男子带头站了出来，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往一碗药里放了一滴血，其他人暂时还没有跟着动作。

　　越清伸手将滴了血的药碗端进去，对里面的人问道：“你们……谁先喝？”

　　瞬间一片寂静。谁也不吭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敢接过越清手中的药，都不愿意以身试毒。沉顿了片刻，一人张口冒出话来：“之前已经喝过你的药，但是根本没用，我们怎么知道现在这药能不能喝？说不定喝了死得更快！”

　　越清无语苦笑，自顾地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这些人都以为越清在拿他们试药，却不知道他主动把这第一碗药让出来，心里有过多大的挣扎。

　　越清对众人说：“药效需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体现，请再等一等。”

　　于是，所有人都等着看奇迹。里面的人不吵不闹，外面的人不慌不忙，全都盯着越清的反应。

　　他就这样被众人当做一只稀奇的动物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缓步走到围栏处，撩开自己的袖子，伸出手给外面的人看。他手上的脓疮已经消去，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结了痂，仿佛很快就要恢复如初，其它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外面的人松了一口气，更多的人站出来往药碗里放血，里面的人再一次争先恐后地抢夺药碗，立即让药液进入自己的肚子……

　　所有人都领了药，只剩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角落里。他旁边躺着两个死人，一男一女。他没有像其他人跑去拿药，而身上已长满了脓疮，脸色极其憔悴。越清端了一碗药，走到他面前，俯身向凑近，把药碗伸到他嘴边：“来，快把药喝了。”

　　小男孩摇头，哭着说：“我爹娘都死了，以后没有人疼我了。”

　　越清的眼睛再次湿润，一时说不出话。一场瘟疫让这个孩子失去了至亲的父母，竟让他绝望至此，不惜性命。

　　生命诚可贵，蝼蚁尚且偷生。

　　即便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他，不也一样苟且地赖活着吗？

　　“别怕，以后我会照顾你。”他伸手抚摸小孩的额头，一瞬间有了慈父的模样，“你爹娘一定想让你活下去，而不是小小年纪却和他们一起死。你听话，把药喝了。”

　　“哥哥，你说的话算数吗？”小孩眼睛纯澈，天真地看着他，“你真的不会扔下我吗？”

　　越清浅笑，点头回应：“当然算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天。”

　　小孩脸上浮现出笑容，很快接过越清手中的药碗，喝完了药汤。从这以后，他便黏住了越清，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染上瘟疫的人，凡是还活着的，在喝下药汤之后，病情都有了很大好转。

　　又过了三日，所有人都已痊愈。外面的人这才放心将他们放出来，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避免他们身上的瘟疫再度蔓延，所有的尸体被集体火化，葬到了一处。小天看到自己爹娘被大火焚烧，一直在哭。越清给他擦了眼泪，准备带他一起离开这里。正在此时，一群人挡在越清前方，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感激道：“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越清不知所措，只觉得此刻头晕得厉害，浑身都没力气，便淡淡回应：“你们快起来，不必如此。我起初也是一时冲动才会进去。后来之所以想出正确的药方，也仅仅是因为我自己怕死，你们不用谢我……”

　　话未说完，他便昏倒在了地上，完全失去了意识。

　　众人大惊，上前将他扶起。

　　一对老夫妇建议将越清带到自己家中照料，众人一番考虑，觉得还算妥当，于是便将越清送至这夫妇家中。另一对年轻夫妇则顺手将小天带走了。小孩子是最不认人的，谁愿意要他，谁愿意照顾他，他便和谁走，不非得是越清。何况现在，越清已经自顾不暇，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照顾孩子了。

　　在老夫妇家中昏睡了整整一日，越清才醒过来。睁眼之时，便看到两个老人守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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