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罪孽缠身,先积阴德
落心梧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姑爷——”
越清再次惊醒，本以为是落心梧又粗鲁了，很快反应过来是张二的声音。他正撑手坐起来，便看到张二扑到榻前，直直地跪在地上。
“张二，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实在不解。
张二摇头，恳求道：“小人知道刘管家对姑爷过于残忍，但他也是因为他过于关心小姐，才出此下策。请姑爷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如今小姐要当着刘管家的面，将活埋姑爷的两个家丁处死。如此一来，即便刘管家不受处罚，余生也不可能好过，必定内疚而终。小人是被刘管家带进苏府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多年来，小姐待我也很好，我不想他们任何一个人难过。如今小姐执意要处死那两个家丁，无非是想给姑爷一个公道……请姑爷看在张二带小姐前去搭救的份上，随我走一趟，劝劝小姐。小姐最喜欢姑爷，你说话她一定会听的。”
“好。”他点头答应，伸手掀开被子。
“姑爷现在这个样子，可以下地走路吗？”张二既想赶紧将他带过去，又怕他如今的身体扛不住。
越清抬眼看看张二，只见他的额头上全是密密的汗珠，明明比谁都着急。苏府有他，既是刘伯的福气，也是落心梧的福气。
“可以。”
“多谢姑爷——”
“你救了我的命，如今这件小事，不必言谢。”
张二点点头，急忙帮他穿上鞋子，又给他披了件衣服，这便将他带出房门，缓步前往偏院。
二人到达之时，深坑旁已站着三个手拿铲子的人，他们正往坑里填土。那两个家丁直直地站在坑里，身子已被埋了大半截，吃了一嘴的土，还在喊着饶命。
落心梧站在一旁，置若罔闻。
“住手。”
这声音实在熟悉，落心梧张皇转身，正与越清四目相对。还未等落心梧发话，那奉命填坑三人便已停下手中的动作。
“张二，你想讨打么？”落心梧心疼地迎上去，伸手扶着越清，将张二吓得不敢抬头。
“放了他们吧。”越清轻语。
“他们把你害成现在这样，你就不生气？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掩饰心中所想，我知道你很委屈，所以今日必会还你一个公道。”落心梧依然不肯放过那二人。
“他们都被打成这个样子，我已经消气了。”越清浅笑，却语带沧桑，“你相公罪孽缠身，死后定要下十八层地狱，先帮他积积阴德可好？”
落心梧的眼角又湿了，嘟着嘴不回话。
见她已经心软，越清便主动拉了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嗯……”看着越清握着自己的手，她不多想地答应了，扶着他往屋里走。
每看他向前走出一步，她便有满满的负罪感。
……
越清的身体终归是不行了。
两日前，大夫给他诊治时，直言他除重伤之外，还气虚至极。以后身体会越来越孱弱，久而久之，他可能会因此丧命。大夫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说尽量补救，为他开了一大堆方子用以治虚补身，还要求在他的饭食上加以改善——至少不能再让他整日吃素了。
越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正是她的一手杰作。她自知心虚理亏，却因私心而不愿帮他解除禁锢，宁愿眼睁睁地看着他半死不活。
缓步回到房间，将越清送上榻歇着，她自己则坐在一旁，很是收敛，不敢对他乱摸乱亲，再也不像以前一样放肆了。
“越清，你渴不渴？我去帮你倒点水——”
“不渴。”
“刚刚一折腾，你一定没休息好。你先躺下歇会儿，我去让人给你熬点清粥。”
她背过身去，居然想从越清面前走开，这样的举动可是太少见了。
“落心梧——”越清轻喊出声。
“嗯？”
“你怎么了？”越清低首，脸色难看。
“什么？”
“没事，你去吧。”越清微微生着闷气。
某人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心中只道：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不喜欢我碰你，我不碰便是；讨厌不自爱的女人，我矜持便是。趁你养伤的这段日子，我定要好好表现，让你改观……等你身体好了，我再来讨教。
她更忽然庆幸，自己之前所说的话没让他听见：你若实在厌恶我，我放你走便是……否则他不知又要如何闹脾气。
如今见到他如此宽以待人的善良模样，她便更加觉得这个男人可爱了，怎么舍得放他离开？不过是顾及他此时的身体，怕自己的动作过于粗鲁，一不小心把他弄坏了。奈何心中痒痒，看到他便忍不住想压上去猛亲，万般无奈下只好忍痛从他眼前撤离，保他周全。何况想到他体虚一事，她也暂时没脸靠近，姑且容自己内疚地收敛一段时日。
又考虑到要让他吃荤喝药的事情，落心梧更觉头大——如今他一副憔悴可怜模样，如何忍心强迫？一番深思熟虑下，她决定暂且先放放，等他伤好之后再看情况，若是必须如此，便只好强迫他学着吃荤、硬着头皮喝药。只是这样一来，他又该恨死自己了。
她站在房外，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和这个冤家什么时候才能不吵不闹，和和气气地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
那两个家丁如今正躺在榻上，虽已抹了药，却还阵阵哀嚎。至于刘伯，早已被张二送回房里休息。张二伺候得体贴，可始终不敢抬头。
刘伯的眉毛横了横，将他叫到跟前。
“张二。”
“在——”
张二依然胆怯地低着头，好似叛徒一般心虚理亏。
刘伯坐在榻边，仰头看了他好几眼。
“跟老夫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越清在我手中的？”
“就是您准备活埋姑爷那日。看您起得甚早，我心中觉得奇怪——便跟了过去。”
“所以你转头就去告知小姐？”
“……是。”
张二双脚开始颤抖，脚底抹油地转身告密可不是什么优雅的动作。刘伯低首，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这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难怪……你能让他前来说情。”
“其实姑爷面冷心热，很好说话。”
张二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刘伯的眉毛却再次一横，又将他吓得垂下脑袋。
“连你也觉得老夫毒辣？”
“您这次的确做得过分了。”
刘伯捻捻胡须，看着张二低着头却有理的样子，竟赞同地点了头。张二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不敢对他忤逆，如今竟有了自己的主见……仔细想想，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他宽慰地笑了笑，也让张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张二，你说……如今老夫在小姐心中可还有分量？”刘伯此时的语气异样和蔼，让张二甚是不习惯。
“自然是有的，小姐从头到尾都没伤过您，换做别人……您知道的，该打的都打了，还差点要了人命。”张二诚实道。
“话虽如此，可若日后她真的与老夫彻底生分了——那还不如收拾东西走了好，也让她眼不见为净。”刘伯的一滴老泪又要往下掉。
“您千万别这样想，小姐如今在气头上，她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阴晴不定是常事。她一直尊敬您，哪儿舍得让您走……等姑爷身体好了，她便不会再记得这件事。”张二尽力给长辈暖心窝子。
刘伯当着晚辈抹了一把老泪。
“但愿能如你所说。今日难为你了，快回去歇歇吧。”
“嗯。”
张二正欲退出房去，又忽然折回身子，补充道：“其实您日后可以尝试着和姑爷和睦相处，这样小姐就不用两头为难了，也更容易与您消除嫌隙。”
说完，他再次脚底抹油，以风一般的速度关上房门，消失在刘伯眼前。刘伯沉首深思，觉得挺有道理。
转眼又到了傍晚。
越清白日里已经闭着眼睛在榻上躺了数个时辰，此刻早就没有睡意了。多次抬眼看向房外，都没等来那个人影。他一脸忧郁：如今自己是被人嫌弃了？说好的给他熬清粥，熬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影，从来没见过这么忽悠人的。心中正不平，那个女人便推门走了进来，面带微笑。
她端着一个碗，拿了一把勺子。只是碗里面装的不是清粥，而是金黄色的蛋羹，上面还飘着几个小小的油珠。
越清嫌弃地撇过脸去，不看她。她倒足够耐心，伸手将他轻扶着坐了起来，令他背靠枕头。
“我知道你肚子一定饿了。来，吃一口——”
“你明明知道，我不吃荤。”
“这哪里算荤？你先尝尝，很好吃的。”
“信你有鬼。”
落心梧一脸无辜，一点不像故意捉弄他。他紧闭着嘴，未吃已觉反胃。
“你是要让我动粗么？信不信我从明天开始给你吃大荤？”她还是改不掉欺负人的毛病。
“我何尝不想吃点好的，可我吃不下去，你别逼我。”越清低头皱眉。
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嘴掰开一条缝，舀了一勺蛋羹送进他嘴里，然后用手掌紧捂着他的嘴：“你若实在咽不下去，就吐我手心里。”
越清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紧闭着眸子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肚去。她松开手，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想来是可以培养吃荤的。于是，她厚着脸皮又舀了一勺，正要送进他嘴里，便看到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捂着嘴，额头上已经出现汗珠。
“怎么了？”她急忙放下碗勺。
越清猛的将她推开，将头伸出榻沿，刚吃进肚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明明只吃了一口，却呕吐不止，竟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脸色难看得不行，手还一直抱着肚子，看样子就要昏过去……看他这般难受，落心梧心软，拿出帕子给他擦了嘴，将他扣在怀里，再也不想逼他。
“我以后都不这样强迫你了。”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妥协。本是想先看看越清的反应再做打算，眼下这家伙连蛋羹都吃不下去，恐怕也不敢想其他的了。只是不知道的，定会以为自己故意亏待他，舍不得给他吃肉呢……正心疼着，这家伙已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他放回被窝里。
房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她下意识想到吴玉。
果不其然，又是这个烦人。
……
吴玉挺直腰板，表情严肃，暂时没有开口说话。从他进入苏府，落心梧还没见他如此较真的模样，心里正琢磨他要作甚……
“苏小姐，有一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为了让你好过，最重要是为了让我自己好过，我必须和你说个清楚。”吴玉的表情让人直想发笑。
他莫不是要对我表白心意吧？落心梧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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