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迷雾散,疏解心结
“姐姐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清脆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将卫子夫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抬眼望去,见到不知何时,苏顺常已经进了殿中,笑意盈盈地站在她的面前。
“当真是世态炎凉,叫人心寒。如今看我不得势了,妹妹来竟是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卫子夫状似愤懑地道,语气中却全无幽怨介怀之意。
“姐姐这么说,让下人们听见可是会寒了心的。是我不让他们通传的。”苏顺常环顾殿中,自卫子夫搬了这茞若殿,虽说位置比以前好了不少,殿宇也更精致富丽,可殿中摆设却依旧是以前的风格,摆件挂饰都很素雅,“再说姐姐真的在乎这清冷的日子?”
卫子夫淡淡抿起一丝笑意,是啊,门庭若市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也还不是清冷的日子。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
“自然是怕姐姐寂寞,来看看。”苏顺常自己找了地方跪坐下来,沅汐端了茶进来,奉在她的面前。她并没有像一般妃嫔那样,只是端起来做做而样子不喝。
“好茶。皇上对姐姐果真是好,今年新供的庐山云雾,我若是没记错的话,统共也就那么几罐。我一直想尝尝,没想到今日在姐姐这里喝到了,看来我没有来错。”
“妹妹若是喜欢,我这里还剩下大半,你拿去就是了。”
“算了,皇上对姐姐的美意,我可不能争夺。”苏顺常看着卫子夫眉宇间淡淡的忧虑,一笑道:“姐姐还在为李顺常的事情烦心?”
如何能不烦呢。卫子夫虽然也不至于太过忧愁,但这事情不解决,总也是压在她心里。
“我相信李顺常的事情与姐姐无关。”
“你相信管什么用,要不你去皇后那里替我说说。”卫子夫半是玩笑地道,可是说完才想起苏顺常和陈阿娇之间微妙的关系,不禁有些尴尬。
苏顺常倒是没什么反应,“若是我真的去说了,只怕就算是皇后原本相信姐姐是无辜的,也要再重新审量审量了。”
这话稍有些逾越了,可苏顺常说得泰然。
卫子夫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和这个苏顺常能这般以姐妹相称地聊一会。但也只是聊一会,两人之间也未见多么亲密。
她仍记得苏顺常初次获封那日来她殿中的事情,那时她便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人。如今看来她当初的感觉果然没错。
除了陈阿娇,苏顺常似乎与谁都能说上两句话,不过分亲密,但也不疏离。她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也拿捏的好分寸尺度,她有目标。
但这却并不是让卫子夫感觉到她有趣的全部原因,还有什么,卫子夫也说不清。
“快喝茶吧,我这里正烦着,你还有心情说笑。”
苏顺常轻笑一声,低头又抿了一口茶汤,“妾并不是一个懂茶的人,但是也知道这好茶还要配好水,煮茶的手艺火候也都有讲究,不然就会白白埋没了这上好的茶叶。”
她这话说得有些莫名,让人觉得话中有话。卫子夫没有接声儿,只听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什么样的水就是适合煮茶的水呢,先人们又是如何摸索总结出来这煮茶的手艺的呢。我以为,不过就是一个‘碰’字。”
“碰?”卫子夫一愣。
“是呀。”苏顺常皓腕轻动,晃了晃手中茶杯,清亮的茶汤在杯中流转,“不过是碰巧找到了最适合煮茶的水,也是碰巧找到了那火候,这才让茶的滋味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她这一番话,看似说的没头没尾,像是突发的感慨,可是卫子夫却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一直在纠结的林贝儿与王顺常之间的联系,想找出能让她们联手的原因,可却忽视了这一点,也许这本来就是碰巧。
碰巧那宫女打破了一只花盆,那一滩油也并不是只洒在了墙角,而确实是在路上都洒了。所以那个捧着花盆步履匆匆的宫女才会也一脚踩滑,失手砸了花盆。而她可能是到附近去找收拾残片的工具去了,可还没等她将碎了的花盆收起来,李顺常又在哪里出了事。
而之后,打碎花盆的宫女回来将碎片收拾掉,花盆砸落的那片地上所沾的油被泥土吸掉了,又被清扫过,是以暮云再去看时觉得只有墙角处洒了油也是正常的。
卫子夫之前一直都陷入到了一个误区当中,她认为这看似简单不和逻辑的只是表象,其实是被精心设计的,所以才会绞尽脑汁去想其中隐含的深意,可其实这就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小伎俩,设局之人并没有想要用多么复杂的手段,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害李顺常腹中的孩子然后嫁祸于她罢了。
卫子夫困在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迷局之中,自然一直走不出来,而今日苏顺常的几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却像是一束光,将迷雾刺开了一道缺口,雾气是散了,可局依然没解。
陈阿娇可不会去听卫子夫的这些分析,更不会只凭这些就相信她是无辜的。
但是既然知道了是谁想要害她,那么卫子夫也就不再有顾虑了。她并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可的对于嫌她挡了自己的路,想要她性命的人,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前一世,她便是对赵钩弋心软了一回,换回的就是据儿被逼惨死,自己含恨自尽的结局。今生她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晚间的时候,春陀来茞若殿说刘彻晚上会来,要卫子夫先准备着。
计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卫子夫便抱着婠昭在殿门口候着迎他。入了秋,天明显变得短了许多,没一会儿光线就暗了下来。
刘彻没有乘车辇,是自己慢慢走过来的。身后随行只带着春陀。他的步伐有些散漫,只是在看见等在宫门口的卫子夫后稍加快了些。
走近了才发现卫子夫怀中还抱着婠昭,“晚上风凉,怎么在这里吹着,当心再病了。还带着公主。”刘彻半是责怪半是宠溺地道,声调却有些低沉,似是累了。
“因为婠昭想父皇了呀。”卫子夫晃了晃怀中的小人。小家伙立马配合地张开了胳膊,做出一个要人抱的动作。
刘彻伸手接过她,婠昭用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开心地咯咯笑着。
“这才两日没抱,感觉又沉了。”掂了掂婠昭,刘彻眼角瞥见卫子夫悄悄活动着胳膊的动作,脸顿时一沉,“是不是等了许久。”
卫子夫推说着没有,刘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进到殿中,刘彻逗着婠昭,并没有提李顺常的事情。卫子夫在一旁静静陪着,也不多话。
窗户没有关,晚风吹进来,烛火摇曳。不知道为什么,卫子夫觉得刘彻似乎心情不太好。
没有人说话,殿中只听见婠昭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偶尔灯芯爆裂发出的劈啪声。
“子夫?”刘彻突然出声,在安静的殿中显得那么突兀。
“嗯?”
“你说朕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没来由地这么一句话,卫子夫却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刘彻半侧着身子,头微微垂下。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卫子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她听出了迷茫。在卫子夫曾经陪伴过他的三十几载中,这种情绪是很少会出现在刘彻身上的。
“皇上觉得自己做的对不对呢?”
“皇上?”刘彻苦笑一声,“皇上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可是我,我觉得似乎做错了。”
卫子夫突然有一瞬间的辛酸,在他说‘我’的时候。那一刻真正让她感觉到,从前那个说‘朕’的男人是手握生死的孤家寡人,而此刻说着‘我’的刘彻,才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
莫名的,她有些悲哀,“皇上做的是对的,彻儿做的也是对的。”
“是这样吗?可我害死了他,他也许不会死,但我却害死了他。他是我的朋友啊。”最后那一句,虽然声音很小,卫子夫还是听清了。
“在我还是胶东王的时候,他便陪在我身边了,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跟在先生的身后,个子只到我鼻尖,唇红齿白的像个小姑娘。”
“初时我并不怎么搭理他,他就老是默默的跟在我身后,我撵他他也不走,我有时候挺烦的。有一次我和当时的太子起了争执,太子人多势众,我说不过他们,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帮我。也许就是那次吧,让我突然觉得,有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后来我做了太子,他依然拥护我,但却变得日益张狂起来,我知道朝中对他的评价,也清楚他在外面做得那些事情。可是这么多年,是他陪着我长大,而今,我却亲手害死了他。我也不想啊,我可以容忍他的张狂,容忍他的胡作非为,可他为什么,偏偏是她的人。为什么。”他的声音里突然夹杂着那么多的痛苦和不甘,还有隐隐的仇恨,听着让人心疼。
刘彻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他不知道,只是他在看见卫子夫抱着婠昭在殿门口等他来的时候,心中突然有一种别样的情绪流过。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却觉得无比的安心和放松。
卫子夫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那皇上后悔吗?”
“不!朕不后悔。”那一瞬间,刚才那个如同孩子般无助又迷茫的彻儿消失了,他又变回成杀伐决断的君王。眼中有狠厉之光闪过,“朕自认朕之所为,不愧对江山社稷,不愧对黎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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