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平淡,刘彻题词

　　经此一事，林贝儿被贬，茞若殿中的一个黄门也紧接着被赐死，这陷害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隔了两日，刘彻下旨晋卫子夫为充依，说是为了给她压惊。可是身为受害者的李顺常却没有晋位，宫中众人不免多想了一分。

　　快到重阳节了，各宫都分了茱萸，蓬饵。宫中遇到大的节日，各处装点一新，总是显得热闹喜庆。实则年年都是这般，无趣的很。

　　卫子夫去椒房殿给陈阿娇请安的时候，路上碰见了王少使，这些日子除了卫子夫，当属她的恩宠多些，如今已经晋了少使，在新人当众已算得上出众。

　　王氏给卫子夫行礼后，卫子夫点头笑笑。继而往椒房殿的方向继续走，王少使则慢她一步跟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卫子夫却是能够感觉到侧后方王少使那微微紧绷的情绪。

　　王氏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她初进宫时在椒房殿第一次见卫子夫，她看她的那种眼神，总让她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那种平静漠然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看得她无所遁形。

　　她也暗中查过，宫人们都回禀说卫充依从前是平阳公主府的歌女，被皇上看中后带入宫中。初时并不得宠，入宫一年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过，后来她自请出宫时见了皇上，皇上这才又想起了她。之后恩宠不断，却也从不是隆宠。但是卫充依命好，一举诞下了长公主，凭此一点也可保后半生无虞。

　　这样的经历，听在王少使的耳中，总觉得运气占了大多数，可这个卫充依真的是只靠运气便以歌女之身坐到了如今的位置吗？王少使又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事。

　　之后的几次见面，她总是在暗中悄然观察着卫子夫，想从中看出些端倪来。却发现她的眼中只是平静。那种平静并非一般妃嫔与人虚与委蛇的掩饰，而是空无一物的宁静。她不禁有些怀疑，那日在椒房殿，是否是自己看错了，可是那种让她浑身一颤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在她的心中。

　　卫子夫不知道身后的王少使心思已经转了几转。王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早就知道。当日的那一眼其实也并没有太多的含义，不过是又见到了老熟人，有些感慨罢了。

　　到了椒房殿，人已经到了不少，陈阿娇还没有出来，上首陈婕妤的位置也空着。

　　卫子夫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随着卫子夫跪坐下来，殿中的目光皆是聚拢而来。

　　“恭喜姐姐洗清冤屈。”苏顺常率先开口，还是常见的笑意盈盈的样子。

　　卫子夫也回以真诚的笑容，此次解局还多亏了她的那一番提点。卫子夫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帮自己，但也相信她那日来说的那一番话绝不是真的信口所致。

　　“皇上可真是心疼姐姐，不忍姐姐平白蒙冤还晋了姐姐的位份安抚姐姐呢。”周顺常突然接口，说着还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李顺常。

　　众人眼中都了些玩味，按说皇上最该安抚的应该是差点小产的李顺常，可是却晋了卫子夫的位份。

　　李顺常的脸刹时白了。紧抿着唇不说话。

　　周顺常见恶心到了李顺常，面露得意，回过头来继续道：“再说苏姐姐和卫姐姐之间的姐妹情深，妹妹也羡慕的很呢。”

　　卫子夫淡淡扫了她一眼:“如今在座的可不都是姐妹？许妹妹说呢？”

　　许七子正兀自把玩着腕上的玉镯，一副不与人争的样子，没想到卫子夫会突然把话题抛给她，抬头间面容有些错愕。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

　　“恰如充依所言。”

　　“唔。”俞五官吞了口茶，略皱着眉道：“许姐姐还说卫姐姐说得对，可她却唤卫姐姐为充依。”

　　一句话说得殿中气氛有些尴尬起来，许七子的脸色微变了变，还不待她再说话解释，陈婕妤扶着陈阿娇从内殿走了出来。

　　陈阿娇一来便冷着脸，明显可见心情不好。众人都噤了声儿，唯恐惹怒了她。

　　她目光泠然地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卫子夫的身上。卫子夫垂着眼，似是没有感受到那蕴含着凌冽恶意的目光。陈阿娇冷哼一声走到上首位置坐下，陈婕妤跟在她的生活，经过卫子夫时亦对她投来探究的一瞥。

　　“李顺常怎么样？”陈阿娇没有再看卫子夫，而是问起了现在最受瞩目的李顺常。方才她们嘲讽归嘲讽，但谁都知道，若是李顺常此胎诞下皇子，那可就是皇上的长子。母凭子贵，到时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回禀皇后，妾近来无恙。”

　　“哼，你安安分分地在自己殿中呆着，少出去到处乱跑，自然无恙。”陈阿娇满是讽刺地道。

　　殿中响起一片嗤笑声。暗地里嫔妃们也都在嘲笑李顺常，有孕了不好好在殿中呆着养胎，日日都往茞若殿跑，慌不迭地去巴结人家，结果呢，可不就出了事。连着刘彻在李顺常出事后也只说了句让她安心在自己殿中养胎。

　　李顺常的脸上青红交错，接连被人拿同一件事说了两次，显然已是羞愤至极。但碍于是陈阿娇，只得怯生生地应了诺，不敢有其他表现。

　　陈阿娇又挨个将其他妃嫔训了个遍，只是轮到卫子夫时，她冷笑一声，说卫充依如今恩宠正隆，有皇上宠着，即便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话听着酸溜溜的，虽然没人相信还有陈阿娇不敢罚的人，可却也成功给卫子夫拉了不少的仇恨。

　　从椒房殿出来，回到茞若殿时，看见殿外停着的龙辇，竟是刘彻来了。

　　一进门便见刘彻一人正执着茶壶闲闲地沏着茶。抬眼瞧见卫子夫进来，他递过手下茶杯温言道：“走了许久累了吧，喝杯茶。”

　　声音平和，像是自然而然地便说出了这样的话。

　　卫子夫不得不承认，刘彻确实有这样的魅力，举手投足间就能将人吸引，再配之天子的气势，也难怪无数的女子为之倾心。

　　只是他多数的温柔不过是心情好时的逢场作戏，七分是玩性，三分是权势，而像现在这样平和自然的状态却是少有。

　　卫子夫不禁有些愣神，呆站在殿门口，忘记去接那茶杯。

　　刘彻举得累了，将杯子放回到案几之上，“怎么，可是朕今日格外地英俊潇洒以至于子夫看朕都看得痴了？”

　　一句话将刚才营造出的气氛全都打破，卫子夫无言。

　　“妾不知皇上驾临，让皇上久等了，还请皇上恕罪。”

　　刘彻两条剑眉拧在了一起，不满道：“什么不知朕要驾临，朕突然想来，你当然不知道。你若是知道了那叫打探天子行踪，这才是真的有罪。再说朕也没等多久，何罪可有？”

　　“妾……”卫子夫还想说什么，被刘彻打断了。

　　“子夫，你什么都好，唯一一点，你可知是什么？”

　　“妾不知，还请皇上明示。”

　　“你看看，你看看，‘妾不知，还请皇上明示’。”刘彻将卫子夫的话又学了一遍。“朕就是不喜你这样时时刻刻都紧急着礼法教条。”

　　卫子夫突然沉默了，她觉得有些可笑，前一世她约束自己一辈子的东西，奉之为人生信条的东西，竟然是他所不喜的。

　　“可是不高兴了？”刘彻见她不说话，问道。

　　“没有，妾很高兴皇上能指出妾做的不好的地方。”

　　“也不是说你做的不好，祖宗规矩自然还是要遵守的，只是不必这么时时刻刻地都这样，不然该是要少了多少乐趣。”

　　卫子夫忽而抬眸一笑，她很少像这般灿烂地笑，多数时候都是抿唇浅笑，此刻那一笑似春花般绚烂夺目。刘彻竟有些痴了。

　　“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卫子夫拿过刘彻方才递出的茶杯，浅抿了一口道。

　　刘彻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今日早朝无事，便想着来看看你。”

　　“可是今日为子夫上妆的宫人格外手巧？”卫子夫笑着问他。

　　“什么？”刘彻被卫子夫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要不陛下怎么看着子夫也看痴了？”

　　她竟是拿刚刚自己说的话来回敬他。刘彻突然觉得他之前从未看清过这个女人的全部。

　　从在平阳公主府初见时她毫不掩饰的心机，到后来相处中她渐渐展露出的聪慧，和惯常的温柔恬静。刘彻每次觉得这就是全部了，可是每次他又会发现她更多的一面。

　　谈笑间刘彻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殿中挂着的一幅画上，那是此前他为卫子夫画的。

　　“朕记得，那日画这画时，朕还许诺过题一首词，现在正好，朕就来履行这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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