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曲尽交心

　　柳云辰此话一出，首先震惊的不是水如月，而是凌清风和轩辕墨。虽然这才女初试的才女们尚无出彩之处，能让人入眼，但是也都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如今敢让水如月在这才女初试的时候，为几人演奏上奏一曲，如果水如月没有点功底，柳云辰断断不会这么说。一提到琴，凌清风和轩辕墨就无法抑制的想起一个人……“月儿莫非还精善琴曲？”凌清风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就连轩辕墨的眼中，似乎也重新燃起了什么希望似的。那种希翼的眼神，让水如月有些后怕。因为她知道，那种目光既是看着她，但又不是看着她的。或许两人是在透过她去看月紫涵，那个现在已经’死’了的人。水如月微微一笑，似乎有些害羞，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哥，你瞎说什么呢，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吗？我平日里也只能说是爱好罢了，再怎么也不能用精善来形容啊……”水如月一脸的不好意思，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今日这梅香茶馆，更是汇聚了玄都之中所有有才学的女子，这万一有人比我更胜一筹，你这精善二字，岂不是让我成了别人的笑柄吗？”秉着能少惹事，就少惹事的原则，水如月明显有了些拒绝的意思，现在她与凌清风轩辕墨也算是重新开始认识，之前的事情还是全部揭过最好。上次他们的结缘就是文采与音律，如今既然已经从了另一方面入手，索性让他们彻底断了念想，坦诚与自己和柳云辰结交最好。如果一直是曾经的影子，先不说会不会被怀疑，日后怕是也难免会生出变数。

　　“月儿竟然也是精善音律之人？”轩辕墨惊诧的说道，但是这种惊异在水如月眼里却看得几分虚假。“以前还好，每日尚有练习。但是现在开始接触香道，每日的时间也都用来制香了，就已经很少在触及音律了……”水如月的声音带着几丝惋惜，似乎有些不情愿。“可惜了……我还想着你来抚一曲，好好打压一下你风哥哥。”轩辕墨的声音有一丝落寞泄露了出来，水如月悄悄的扫了一眼凌清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似乎是心软了，水如月下意识的开口道：“不是不想，而是很久没有碰过，恐怕手生闹出了笑话来……”水如月的语气中的态度，竟然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松动。“月儿，来吧，别担心，万一真的手生了，还有你风哥哥来圆场。”轩辕墨不停地鼓动着水如月。“月儿，你放心抚琴便是……”看着凌清风都这么说，水如月无奈的发现自己似乎被算计了，无奈只得顺承下来。“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再拒绝，那就真是扫了大家雅兴了……那，我去找把瑶琴去。”水如月说罢就起身，欲离席去寻找。“不必。”凌清风清冷的声音叫住了水如月。“清明，去找这儿的人借一把最好的琴来。”清明楞了一下，但还是很快领命下去了。

　　清明很快就抱着一把琴回来了，但是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看起来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愿。水如月不禁摇了摇头，心里想着。“爱乐之人，琴也是心爱之物，突然被人借了去恐怕也是心里有些难以接受吧。”于是水如月走上前，看着那个女子道：“姑娘且宽心，我定不会辱没了你的琴。请给我一个机会……”那女子看着水如月言辞恳切，良久才点了点头。水如月微微一笑，将她请进屋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道：“且委屈你在此稍等片刻了……”那女子环顾了一下四周，脸色微微绯红，但还是点了点头。将琴置于琴台之上，微微试了一下音，尚好，还未曾跑音，看来清明拿来的时候也是很小心了。“既然是在梅香茶馆，刚刚我又焚起了雪中春信，那么现在就抚一曲《梅花三弄》可好？”“可这《梅花三弄》不是洞箫之曲吗？如何用琴抚得出啊？”那女子有些不解，忍不住问出了声。凌清风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梅花三弄》一曲，意在借物抒怀。梅为花之最清，琴亦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我很期待。”此时的凌清风，似乎像是在评审一般，眼中有一丝严谨。水如月微微点头，看着如此严肃的凌清风，自然是不敢怠慢。见周围有人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来，水如月深呼吸一下，调整好了心态，对五徽而坐，手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梅花三弄》是一首极长的曲子，不过整曲的亮点，自然也就在那’三弄’之上，音程相同，但却同弦异徽。一弄清风，二弄飞雪，三弄光影暗香。低沉肃穆的散音起调，寒冬烈风一片萧杀，唯有寒梅傲骨笑对严霜，铮铮铁骨迎风独立，丝毫没有畏惧之色。风雪席卷之后，曲子音调跳跃了起来，突然有了转折，清越的泛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梅花冰清玉洁，高洁傲岸。刚柔兼济的琴音，让人觉得一阵清新。墙角数枝梅，宁静淡泊凌寒之中笑绽枝头。曲已过半，旋律突然再次开始跌宕起伏，大起大落。高音低音区域转换频繁，引得人情绪不禁也激越了起来，水如月手上不乱，节奏也掌握得当。寒风俞烈，寒梅俞娇艳，似乎严冬一争高下。不畏寒霜、冷香幽然、独自清高。慢慢的琴音不再激昂，渐慢下来，似与开始的散音相合，清越的泛音一中即离、轻盈曼妙。最后一个宫音结尾，乐曲似乎在淡出之中结束，余音袅袅，令人回味无穷……

　　终于演奏完了一曲长曲子，水如月不禁也放松了下来，专注的演奏，对自己的消耗也是巨大的。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只好自己先休息一下。“恍然身游水部之东阁，处士之孤山也哉……”凌清风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叹息。“姑娘竟有如此高深的琴艺……小女惭愧，这才女初试，还有何脸面参赛？”那女子茫然的说道，目光有些呆滞，上前去抱起自己的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水如月想要拦下都来不及。轩辕墨始终一言不发，看着水如月的目光似乎有些疑惑，却始终什么都没说。柳云辰看着水如月，目光中的宠溺与柔情似乎要溢了出来。清明和书墨此时看着水如月的目光，竟然也多了些敬意。水如月在众人的目光下，有些尴尬，但是却没有人来解救出来她。突然，水如月发现，痴迷沉醉的不仅仅是这个上房里的人。半封闭式的厢房外围满了人，就连不少参加初选的才女们也聚了过来，看着水如月的目光有嫉妒，有佩服。水如月只觉得众人的目光犹如一把把锋刃，似乎在凌迟着自己。看着周围有些骚乱，柳云辰赶忙起身对众人说道：“刚刚仅是家妹与凌公子试音玩乐而已，家妹不参与评选。”听着柳云辰这么说，情姨最先反应过来，对众人说道：“众位公子才女，刚才的事就是一个插曲。咱们还是继续观看评选吧？”有着情姨这一番话，众人才渐渐平息了下来，但是却还有人往厢房内张望，试图找寻方才抚琴之人的身影，但是水如月却早已躲在了屏风后面，避开了众人的目光。无奈之下，情姨只好给每间上房都放下了纱帘，以隔绝众人视线。

　　看着骚动渐渐平息下来，水如月才又回到了桌边。轩辕墨表情如常，但是凌清风眉宇间似乎有一丝郁色，眼中有淡淡的挫败感。柳云辰和轩辕墨看着凌清风的样子，似乎有些后悔刚刚挑唆了水如月，现在弄得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水如月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给凌清风沏上一杯新茶，推到他面前，目光里全部都是认真。凌清风看着眼前的一杯茶有些惊愕，抬起头看着水如月认真的眼神，一时间竟然有些百感交集。“月儿，你看得出我为什么而哀愁？”凌清风笑的有些凄凉，甚至有些许的绝望。水如月垂下了眼帘，似乎在思考，但是很快又抬起头，勾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不知道，都说知音稀，弦断评谁听？但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风哥哥，你并不孤独。”简单的一句话，让凌清风一阵错愕，愣了一会，似乎反应了过来。一直冷如冰霜，不曾见到过笑意的凌清风，竟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书墨和清明都看呆了，自家主子，已经四五年不曾笑过了。轩辕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柳云辰不停地问道：“辰弟，阿风是不是笑了？阿风居然笑了！”“是是是，他笑了，真的笑了。”柳云辰看着激动地轩辕墨，只能不停地拍着他让他冷静下来。

　　“月儿，谢谢你……”凌清风认真的说道，一扫之前的冷漠，似乎几年来的郁结于心，统统在这一刻消散了。那个冷漠的面具，似乎也一下子破碎了。四年来，凌清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当初月家覆灭的消息刚传回凌家，他整个人都近乎崩溃，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为何当初不够强硬，为何不带月紫涵回到凌家。轩辕墨是足足劝了他大半个月，自己才接受了这个现实。虽然凌清风一直对这件事抱以疑问，甚至不相信，以月紫涵虽不至于全身而退，但是也能够暂保自己周全。不过，依旧是这一丝疑问，支撑着他没有放弃。仗着自己少主的身份，偷偷动用了凌家暗卫的势力，在三番五次探查之后，始终觉得有疑点。于是借着这次出来的机会，他们绕路到了楚都之中，看着月家旧址早就被改为其他的地方，凌清风心理防线似乎终于崩溃。路过玄都，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墨家家主热情招待了他们，似乎是看着自己的样子不放心，轩辕墨才在墨家的怂恿下，带着自己来看了玄都才女初选，想着再为他觅一位红颜知己。不过见到了柳残月，凌清风只觉得月紫涵似乎就是柳残月，两人高度相似，但是却又不同。一个精善诗词琴曲，对药理医学一窍不通。另一个明显是精通药理医学，合的一手好香。不过虽然两人有所不同，却都是懂自己的……

　　看着凌清风似乎解开了心结，轩辕墨也放下了心。清明和书墨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感激。水如月朝柳云辰望去，脸上不经意间微微露出疲色，看的柳云辰好不心疼，但是事情进展喜人，现在收手似乎真的不甘心。看着柳云辰的挣扎，水如月只得给他报以一个安慰的笑容。

　　外面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似乎质量也越来越高了，而且明显的后面出场的人，出身似乎都比前面的要高很多。“月儿，这一届似乎有些意思啊？你真的不去试试看？”柳云辰似乎在刻意的没话找话。“越往后，似乎出身越高，而且越往后，似乎才华也就越出众……”水如月分析道，看着柳云辰问道：“哥，不知我说的对不对？”柳云辰点点头，给了水如月肯定的回答。“没错，这才女选拔是不限身份的。不论是出身贫苦人家的孩子，还是出身低贱的青楼女子，都是可以和官家小姐们有同样的参赛资格。不过这梅香茶馆历年来都是按照身份来定出场顺序……”“看来这越往后，就越有值得一听的可能性？”凌清风开口，依旧是冰冰冷冷，不过眼神却已经软化了下来。“没错，往往越靠后出场，越有回来参加殿试的希望。”柳云辰在一旁帮众人解释道。“只是可惜……今天怕是不会再有让我折服的曲子出现了……”凌清风虽然画中的意思透着遗憾，但是表情却是十分满意的看着柳残月。“月儿，你要不要一会我们偷偷给你报个名，然后你压轴出场，给他们一个‘惊喜’？”轩辕墨坏笑着说道，似乎和柳云辰一拍即合。水如月白了他们一人一眼，她怎么没发现柳云辰和轩辕墨这么合拍？两个人简直损的‘天生一对’。“真是的，哥、墨哥哥，有你们这么当哥哥的吗？消遣我也要有个度哎！这些不入流的角色也让我出手，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妹妹看？”水如月撇撇嘴，有些委屈。凌清风看着水如月，赶紧出来说道：“刚刚就让月儿出来弹了一曲，结果整个茶馆都乱了。这要是一会再让她去参个赛，今晚咱们谁都跑不了了。”看着凌清风还是向着自己的，水如月不免有些得意。看着外面出场的人们，一个比一个高的身份，水如月索性也让人把之前遮挡的轻纱给撤去了。不过这一撤不打紧，观众没有出状况，台上的大小姐们到是开始状况频出。

　　本来台上的人们唱的都是些高山流水，突然像是约好了一般，统统换成了风花雪月。什么‘关关雎鸠’‘蒹葭苍苍’‘君子好逑’‘在水一方’，感觉这哪里是选拔现场，都快成了相亲平台。而且台上大小姐们似乎目标也很统一，统统往这边看。水如月瞬间后悔自己让撤走帘子的这一个决策。不过这些唱着风花雪月的大小姐们，几乎没有一个能唱完，似乎情姨也看到了这边的不耐烦，只要上去的人出了一点差错，就被请了出去，几乎无一幸免。无奈之下，情姨只能给众人换了一个厢房，这边在二楼，相比之下只能看到台上，而台上却不好看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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