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章
雨小是小了,却依旧淅淅沥沥地拖延着,不肯停,缠缠绵绵,缠缠绵绵……赵靖益哭了一阵儿,现在又睡不着了,他迷迷糊糊地问:“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什么疤?”澄琉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靖益在眉尾划了一下:“就这道。”
澄琉顿了顿:“铜镜划的。”
“嘶——那得多疼啊,你干什么想不开,拿铜镜砸自己?”赵靖益笑着说,显然是知道此事多半有波折。
“姐姐砸的。”澄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想说起此事。
“天哪!”赵靖益此时与澄琉关系已经十分要好,又最喜欢一惊一乍,此时听澄琉说被姐姐砸破了脸,十分不平:“她凭什么打你!”
澄琉见他面上颇有忿忿之色,心里顿时十分温暖,此事她一直憋在心里许久,可她是怎样厉害的人?若要一直忍气吞声自然不行,她于是叹了口气:“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许说出去。”
“好!我若说出去半个字就教我被神烧死!”赵靖益最喜欢听这些秘密,生怕澄琉不告诉他,于是立马赌咒发誓。
“我……我喜欢元昊……”澄琉用一种低微的声音说。
“什么!”赵靖益却被惊到了:“你……他……他……”他一个人喃喃自语:“哦,对……这样……对,一定是这样……”
澄琉一边觉得这样吐露心事不太好,一边又觉得他实在好笑,问:“怎么了?”
她刚问完,却听赵靖益哇地一声哭出来:“贤妃,你太惨了!我以后再不欺负你了!”
“我……”澄琉被他弄得非常不知所措。
“你不要说话!”赵靖益拦住她:“我知道了,元昊他曾经到你们齐国做人质对不对?”澄琉点点头,赵靖益继续:“你一定那时候就认识他了。”澄琉又点头,赵靖益长叹一声:“那时候你与他情根深种,还帮他回了魏国,可他却被迫娶了你姐姐,之后你国破家亡,不得不投奔他,你与他旧情复燃,可被姐姐发现,所以她害你嫁来了晋国,对不对?”赵靖益平时闲着无聊,就喜欢跟着蔻婕妤一起看话本,这种故事一张口便可以滔滔不绝。
“其实……”澄琉觉得又想哭又想笑:“其实没那么惨。”她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元昊不是被逼无奈呢?”
“啊——”赵靖益又想到了一种故事:“我知道了,他冷漠无情,心里只有江山,所以只是利用你!”他摇摇头:“不过啊,我觉得他之后一定会幡然悔悟,发现在他心里你更重要。”
澄琉觉得赵靖益真是可爱,她笑了笑:“什么啊,我是再见不着他啦。”
“不!”赵靖益激动地拍床:“可以的,我帮你!你可以先假死,然后我给你另安排一个身份,你去魏国和亲!”
“哎呀,别胡来,”澄琉忍不住笑:“你想啊,心里只有江山的人看着送出去的人又回来,只有被气死的份儿。”
“嗯,也是,”赵靖益想了想,他觉得话本里这种男子一般都喜欢有勇有谋的女子,于是一拍手:“有了!你先假死,然后我让你当女将军,然后再安排你们见面,给你个机会帮他救他,他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澄琉听了大笑:“越说越奇怪了,为什么一定要假死?我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好吗?”
“你懂什么,话本里都这么说。否则你已经嫁了我,又怎么嫁给他?”赵靖益不服气。
澄琉笑着摇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我的身份,我的姓氏。”
“迂腐。”赵靖益嘟囔了一句。
“好啦,天都快亮了。”澄琉转头看了看天色。
“嗳,那我歇下了。”赵靖益被澄琉这么一说也累了,于是打了个哈欠便钻回被子里了。
澄琉跟他聊了这么久,却又睡不着了,她把胳膊支在窗台边,看着天色慢慢由深蓝转为青色,外面一定很凉快,下了一晚的雨,尘埃也一定都洗干净了,也不知道魏国下雨没。
过了一阵,天已经大亮了,澄琉迷迷糊糊地听见允德在门外说些什么,她推开门,问:“怎么了?”
“娘娘……”允德见出来的是澄琉,一时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支吾道:“是,是齐国人,那使者说有急事一定要立马见陛下……”
“什么急事?”
“这使者没有明说,但他说与娘娘的兄弟姊妹有关。”
澄琉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陛下这时候应该起不来,我替他见使者行吗?”
赵靖益连见大臣的时间都很少,更何况这时来的是齐国人,澄琉见一见应该没关系,于是允德拜了拜:“奴才请使者在正殿等候,娘娘先见着,旁的只能陛下醒了再说。”
“好,本宫先去更衣。”她转身回房,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
白毅在正殿里惴惴地站着,他从没见过高澄琉,但与高嵘确是颇有渊源,他从前是个教书先生的孩子,小时候与高嵘是同窗,后来高嵘起事,连檄文都是他写的。
他已经走了不知几个来回了,忽然听见一声通报,只见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女子被宫女太监们簇拥着走过来,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步摇上花丝和珠串碰撞的美妙声响。
“白叔叔。”澄琉方才向允德打听了一下使者的姓名,知道来人是白毅。
“不敢不敢。”白毅跪下去叩拜:“微臣见过娘娘。”
“白叔叔请起,”澄琉虚扶一把:“不知是何事如此着急?”
泪光在白毅眼底闪了闪,他叹了声,把原委告诉了澄琉。
原来高海自去年回齐国后便一直多有病痛然而众人却未重视,只当是寻常风寒。高海病情反反复复地拖到了今年开春,却忽然加重了起来,连带着其他几位高氏皇子公主也倒下了,后经太医细诊,才发现他们感染的是魏国每年春汛时都会爆发的瘟疫。说起来治疗这瘟疫的药去年已然被魏国人研制出来了,可药方却被看管得极严,寻常魏国百姓感染了瘟疫,都只能去朝廷规定的地方直接领药汤喝。
原本高氏一族只能算前朝余孽,朝廷大可不必管他们的死活,可朝中一些与高嵘打天下的老臣一致央求梁真派人去魏国取药,想来他也被闹烦了,便同意了,然而使者到了魏国却颇受冷遇,最多也就见了文林院许登一面,连宫门都没进得去。情急之下白毅也只能自作主张来了晋国,看澄琉有没有办法。
听着白毅的话,澄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一度拍着桌子要站起来,可后来又还是忍住了,或许不是忍住了,而是迷茫,无助,她早听过元昊对这药方的安排,却想不到这着,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这时候不该愿意跟她作对才是。
“嗳——”赵靖益打了个哈欠从后殿过来:“贤妃,你们说到哪里啦?”
“陛下……”澄琉转身给赵靖益跪下了,她知道元昊既然对使者避而不见就一定是决定了不管此事,她只能在赵靖益这里碰碰运气:“事出紧急,我想问陛下求一味药方。”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赵靖益还没见澄琉这么认真过。
“我家中兄弟姊妹染上了魏国的瘟疫,可魏国不肯给药方,你……”澄琉哽咽了:“你们晋国可有治法?”她道晋国在东北与魏国接壤,应该也会感染瘟疫,应该也有应对之策,却忽略了若晋国有药,魏国也不至遭瘟疫折磨多年了。
“这个——”赵靖益挠了挠头,他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糊涂不得,于是绞尽脑汁地想:“我们这儿从不染瘟疫,每到了魏国春汛的时候都会封闭城门不让魏国人进来,所以真没有药方,不过,不过——”他怕澄琉伤心,急忙说:“沈国师会法术,医术也高明,咱们求他去!”他这时候才刚睡醒,一时还想不起来昨晚澄琉说的她与元昊的事,所以也没问些话来给澄琉添堵。
澄琉愣愣地跪在地上,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连生气都没力气,只是觉得压抑,无力。怎么会这样?她高澄琉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地步?
“你起来,”赵靖益愣是把她拉起来:“我们去求沈国师,他之前一直说想拜见你,你这次有事相求他一定不会驳你面子的,啊。”
澄琉不敢只把希望寄托于那个神棍,她喘了两口气,还是急急忙忙地取来纸笔,她顾不得文法、礼貌,直截了当地跟元昊说她要药方,她很想威胁说若是不给便一刀两断。可笔尖颤动,在纸上点了好多个墨点,究竟也没能下得去笔。
信刚写完,澄琉对着纸吹了吹,用金戒指上的牡丹摁在印泥上,再在信纸上留下了一抹暧昧红痕。她端起来检查了一下,又仿佛想起什么,澄琉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缠好了,便交给白毅:“你拿着这个去魏国,谅他们不敢再敷衍你。”
白毅连忙拜了几拜,澄琉扶住了:“白叔叔,我小时候常听父皇说起你们从前的事,若非此事紧急,定要留你在晋国多留些时日……”她刚听得如此噩耗,又想起了惨死的父皇,声音已然颤抖了。
“唉,”白毅几次想开口,却又打住了,他说:“先帝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好汉子!娘娘……他,他是一个英雄。”
澄琉含泪点点头,白毅又叹了一声:“事不宜迟,微臣必须先行一步,若日后还有机会得以面见娘娘,臣……臣也算无憾了。”
……
白毅回到魏国却又已经是几日后了,这些人见他拿了澄琉的亲笔信来,一时也为难不得,可元昊到底还是没有见他,只让人把信和头发取走了。
元昊这几日也确实忙,除了白毅外,他与齐国另有一件大事要商量,过些日子岑于扬会亲自来洛阳一趟,早听说这个小狐狸狡猾得可以,他不得不做好万分准备。
“陛下——”和素恭恭敬敬地呈上澄琉的东西:“都送来了。”
元昊招手让他送过来,他也不先拆信,而是拿起那缕头发,鼻尖缓缓凑上去,似乎还有一些残存的甜香。
“殿下此番或许是为求药方。”
“嗯,”元昊模糊地应了一声,他睁开眼,把头发好好地放进盒子里,吸了两口气:“她求药就给她呗。”
和素抬头看了一眼元昊,对方神色轻松地回了一个眼神,和素连忙拜了拜:“奴才遵命。”
元昊并不看信,但是另取来一个盒子,把信郑重地放了进去——里面都是他们的通信,信看过之后都规整地放回了信封,那么多,都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庄严。
“只是奴才有一事想不明白,”和素不无担心:“高氏那些王子公主好歹也是前朝皇室,无论怎么清苦也该比一般人家日子好,再者说卫刺王那时候也一直在洛阳,怎么会染上了瘟疫?”
元昊不屑地切了一声:“齐国其他地方出现了瘟疫,又怕我们不给药,于是害了高家人,想借高澄琉逼朕么。”和素听到久违的那声“切”,忽然很感慨,元昊少年时十分自负,除了元志和几个师父谁都不放在眼里,后来因为元昌才渐渐收敛了。
“是,到底是陛下重情义,不比齐国小贼狡猾。”和素奉承了一句,他知道元昊最喜欢别人夸他聪明或者善良。
再过了些日子便是元敬生日了,澄珪一如既往地称病不出席,但是义安公主元璧来了,不得不说澄珪真是个好母亲,才不过一年,元璧已然变了个样子。
元敬自去年收到澄琉的突厥弯刀后就一直喜爱不已,连今年也挂在腰间,崔婕妤骂他:“成天把这玩意儿带着,嗳!你不可以带着刀剑见你父皇!”她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只是女儿家不懂男儿喜欢刀剑才觉得碍眼,一句话说完也丝毫察觉不到这话颇有针对澄琉之意。
“没事,男孩儿喜欢这些是好事。”元昊招手让元敬过去:“敬儿以后想当大将军吗?”
“想!”元敬高兴地跑到元昊身边去:“我要拿着突厥刀杀到大草原去!”说着他拔出刀来挥了几下。
“好,好,过几日给你找个师父可好?”元昊大笑:“敬儿有喜欢的师父吗?”
元敬这时候还不知道朝廷里武将谁最厉害,想了半天大声说道:“我要斛律长云将军教我!”斛律长云是前代凉朝的大将,因其精忠报国为世人称道,都当他是战神,不过其人自然早已经作古百年,在坐大人听了元敬的话都不禁莞尔。
“斛律将军是位了不起的人,不过他已经为国捐躯了,兵部的斛律狄干是他的后人,让他教你如何?”
元敬在学问上并不上心,其实太傅早说过斛律长云的事迹,不过元敬那时只听其如何杀敌,却不细想其人已经去世,此时闻言不禁大为失望,他十分失望地说:“那好吧。”
这时候乳母把元姝抱来了,父亲通常都最喜欢女儿,所以元昊格外心疼她,立马接了过来,顺口问元敬:“妹妹漂亮吗?”
“太小了,瞧不出来。”
大家都笑起来,元璧在澄珪那里常听她夸自己漂亮,于是这时候也骄傲地问元敬:“那我漂亮吗?”
元敬看了看,道:“一般。”他从小就见着魏国最美丽的一群女子,加上小男孩不愿随意夸人,所以才这样不给面子。
“你!”元璧从来没听人对自己的样貌这般辱没,她抓起一只糕饼向元敬扔去,被后者一个挥格挡开了。
元敬还要争辩,却已经被元攸拦住了:“堂姐莫气,元敬你还不知道吗?他哪里知道女子漂不漂亮。”
“敬儿,”元昊憋着笑把元敬拉过来:“以后不准这么跟姑娘家说话。”
……
自白毅离去后澄琉就每日都陷在等待的焦灼和煎熬里,她一见到赵靖益就问能不能去见沈国师,而后者只能万分无奈地说沈国师这时候在闭关,谁都见不了他。
澄琉已经好几天不去参与他们的活动了,赵靖益也觉得没意思,于是非常有心地在澄琉身边劝慰着,然而他也不会安慰人,说来说去也只是“一定有办法”这种话。
“陛下,娘娘……”允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糊涂东西!急什么!”赵靖益怕允德惹怒了澄琉,于是先骂了他。
“好事,好事……”允德喘着粗气:“国师……国师他提前出关了……说是想见娘娘……”
澄琉闻言惊喜地站了起来,赵靖益也激动地拍手:“太好了,我就说国师会法术,他一定知道你有求于他!”
听他这么一说,澄琉倒多想了一层,她是从不信神佛的,沈国师此举只是让她怀疑此事是那个神棍故意害人。
“他在何处?”澄琉厉声问。
“在……在摩尼殿……”允德一直都有点怕澄琉,说话也很低微。
澄琉走了两步,又侧头问赵靖益:“你跟我一起吗?”
“一起一起!自然要一起!我帮你求国师,他一定会答应的,我告诉你,国师真的神通广大……”澄琉走在前面,赵靖益一直在后面喋喋不休,而心急如焚的澄琉根本没能听进去。
摩尼殿是一处非常庄严恢宏的存在,横亘在宫里的北边——至尊的所在。他们到了,却只见几位童子守在殿外,允德立马走上前去:“请跟国师大人通传一声。”
怎么?皇帝皇妃亲临还要通传?澄琉看不惯这些逾矩的事,加上心情不好,她直接走了进去:“怎么?沈国师不出来迎接陛下和本宫?”
“不敢不敢,”里面响起一个谄媚的声音:“微臣见过陛下,见过贤妃娘娘。”
“国师。”赵靖益看到沈国师对澄琉这么点头哈腰简直快吓死了,要知道他从前连父皇赵雍的面子都不怎么给。
“听说国师神通广大,想来早就知道本宫此次来意了。”澄琉皮笑肉不笑地说。
“娘娘谬赞,谬赞了。”沈国师礼数周到地拜了拜,澄琉一时也瞧不出他别的心思。
澄琉此时已经认定了沈国师是罪魁祸首,她原本只觉得家中兄弟姊妹病得蹊跷,却又不愿怪罪元昊,此时有个沈国师嫌疑重重,便正好把罪名都安在了他身上。她勾勾嘴角:“沈国师,蜡烛里的神告诉过你我高澄琉是谁吗?得罪我的人,得罪高氏的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贤妃。”赵靖益轻轻碰了澄琉一下,示意她说话规矩点。
沈国师深不可测地一笑:“神来自火焰,并非蜡烛,不过神的确在许久以前就告诉某,会有一个不一般的人来到晋国,娘娘,神很看重您。”
“啊……”赵靖益最喜欢一惊一乍,此时听见自己信奉的神看重澄琉,嘴巴张得老大。
澄琉根本没当回事,只觉得这个国师太怂了,不敢跟她硬碰硬,这时候却听他说:“陛下,微臣斗胆,想与娘娘单独说几句,还请陛下恩准。”
赵靖益看了澄琉一眼,又看了沈国师一眼,觉得显然只有沈国师遭罪的份,于是对澄琉说:“朕在外边等你啊。”
殿门被关上了,整个大殿暗得只剩烛光,沈国师的脸在烛火里,晦暗得令人琢磨不清:“娘娘,看看这火光,您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澄琉看了烛火一眼:“一团妖火。”
沈国师笑了:“您问一个问题吧,神明会告诉您答案。”
澄琉十分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心里不自觉想:药到底在哪里?他们有救吗?
烛火滋了一下,一阵马蹄声响起,澄琉不自觉往身后转去,却想起外面是皇家禁地,不会有人纵马,她愣了片刻,转回来,才发现是这“妖火”。
沈国师看到她的反应,深不可测地笑了。澄琉眉头颤了一下,她又听见了刀剑声和呼喊声,呼啦啦地充斥耳畔,澄琉奋力眨眨眼睛,然后摇头:“什么玩意!”
“殿下还有什么问题?”沈国师看了看手里是蜡烛:“神说可以再问一个。”
是谁?谁要害他们?澄琉不自觉地闪过这个想法。烛火颤了两下,火光很闪,澄琉觉得眼睛被闪得很花,一些小小的灯花一样的东西爆开,刺得她眼睛疼,澄琉眯着眼退了一步。
“娘娘看到什么了?”
“什么鬼东西,”澄琉厌恶极了:“一些火花儿到处乱蹦,看得本宫眼睛疼。”
“那是烟花。”沈国师想了想说:“应该是的。”
澄琉嘁了一声,她不信这是真的,或许熏香里有什么药害她有了幻觉,况且她也没能从那些幻觉里看出个所以然来:“陛下说您神通广大,本宫只想求药救人,还请国师行个方便。”她没怎么求过人,尤其是对着身份低于她的人,难免就趾高气昂了些。
“娘娘,某并非什么神医,某只是知道神的心意罢了。”
“少说废话,”澄琉已经认定了他就是罪魁祸首,尽管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药交出来,救了我家人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娘娘,神自有他的安排——”
“我不信你的神!”澄琉本就性急,又最讨厌这些张口闭口先定论的神棍:“把药给我交出来,不然你的什么神也会被我烧死!”
她刚一说完,蜡烛就噌地一下灭掉了,两人中间忽然暗了下来,沈国师目瞪口呆地看着灯芯上飘起来的一缕白烟,却没能说得出话来。
澄琉已经气急了,她揪住沈国师的衣襟:“我没心情跟你神神叨叨,把药给我!”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门忽然也被吹开了,赵靖益在外面踱着步子,忽然就看见殿内澄琉揪着瘦弱的沈国师,他立马跑进去拦住澄琉:“贤妃你冷静一点,沈国师一定会帮我们的是不是?”他立马给后者使眼色。
澄琉一下子甩开赵靖益,指着沈国师说:“你最好把东西给我,我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想!”
……
“陛下……”来报的人脸色很难看。
元昊嗯了一声,一边处理奏章一边等着他继续。
“药方被人劫走了……”
“嗯,这样不是很好吗。”元昊不知道他在吞吞吐吐些什么,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我们的人。”那人神色不安:“我们的人埋伏在路上,正准备出手时却见另一帮人冲出来抢走了药方,还杀掉了互送的将士们。”
“然后呢?”元昊停下了笔。
“属下见情势危急,于是立即出手围住那些人,夺回了药方,留了几个活口审问。”
“他们怎么说?”
“都是雇来杀人的,根本不知道雇主的样子,只有一个管事的说应该是个齐国人。”
元昊缓缓把笔放到笔搁上,陷入了沉思。是谁那么恨高家人?如此急不可耐地就出手了。应该不会是梁真那边的人,元昊实在想不出来他能有什么理由这么多此一举。不过还能是谁?要摸清楚他们的路线和时间可不容易,还要雇得动那么大一批人,这人起码得跟朝廷有关系,但是……如果有本事做到这些,又为什么只能雇人行凶?而且若此人真长了脑子或者有点势力就该知道魏国不可能让药方稳稳当当地落到齐国人手里。
会是谁呢?
晋国人?或许是的,雇人也好,别的也好,都是掩人耳目,一旦事发,就可能毁了高澄琉跟他的关系,齐国一定会认为魏国故意为之,魏国也一定会觉得是齐国挑事。
不过……元昊觉得这么想有些牵强,说不出来的牵强。
“和素,把棋盘给朕摆好。”元昊难受地揉了揉额角,每当他想不通什么的时候就喜欢下盘棋。
棋子很快摆好了,元昊一个人心无旁骛地在小小的四方地上厮杀,破解着一个个烂熟于心的小陷阱。
要用元昊的方法赢元昊。
他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是在他教澄琉下棋的时候,他告诉她,他的棋局只有他的办法能破。
元昊忽然有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猜测,如果有一个人藏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他的办法对付他怎么办?瘟疫,瘟疫,他曾经就是这样回的魏国。
他捏着眉心笑了一下,明明觉得可笑,却依旧停不下来地这样想,如果他一开始就猜错了,用瘟疫害人的不是梁真,而是某个狡猾的小鬼,他想借瘟疫杀死高氏一族,但到底手段有所不及,所以在元昊给药的时候心急地露了马脚。
元昊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如果他是那个小鬼会怎么做呢?他敲了敲棋盘,唉,就算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害高氏一族。若真要认真去想高氏的仇人,那可就数不清了。
元昊嘲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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