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同画面

　　王副导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在剧组早已是臭名昭著。他长得还算正派，可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孟锦初出茅庐，不知道人心险恶，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多半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小宾馆硕大招牌下的滚动屏，正不停循环“宁静的港湾”、“甜蜜幸福”这类的字眼。心态使然，方莺莺觉得，简直是太讽刺了。

　　不能让王副导得逞！

　　方莺莺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理智似乎正在逐步逃离躯体，如同走进宾馆大门的清纯孟锦转身向她挥手告别。僵在窗边的身体渐渐回暖，方莺莺速即调转脚跟，想听从心中困兽的咆哮，拦住走向歧途的孟锦，却不期然被大力握住手腕。

　　或许是她刚才精神高度集中，她竟然没有注意到梁沐悄悄走到她身后，与她保持着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高大身材在走廊射灯下的影子，已然融入至窗外的夜色。

　　“你别冲动，你知道她去哪个房间吗？即便你从前台问到，现在去拦住她，也已经来不及了。难不成，你想见到你朋友开门时的窘态吗？”

　　抽离身体的理智慢慢归位，可方莺莺于心不忍。十几天的和睦相处，还有身体中残留的原主记忆，都在叫嚣着让她务必把孟锦拉上河岸。她又怎么能够像上辈子那样，对这档子肮脏事漠然视之？

　　“可她是我的好朋友，她这样做是在伤害自己，而且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抓到把柄！”方莺莺竭尽全力想挣脱手腕上禁锢，可梁沐却在加大力气。隔着纯棉私服，方莺莺能感受到梁沐身上的强劲肌肉正吞吐着热气。

　　梁沐见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无法压抑，正从眉尾、唇角这类细微的地方不自觉流出，眼眶也逐渐湿润，他倏然反应过来，她这只手臂前两天才受过刀伤，这才稍稍松了气力。

　　“我这样直言不讳，你听了肯定会不乐意，但是你仔细琢磨琢磨，她进酒店的时候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意思，反倒主动亲对方，说明她至少已经想通了。”方莺莺垂下眼帘，梁沐看到她这副郁郁寡欢的愁苦模样，知晓她大概接受事实了，“像王副导这种人，能捞到这么多好处，的确是有他心术不正的成分在。可要不是那些站在底端走投无路的年轻姑娘心甘情愿借着他的梯子往上爬上一两阶，这巴掌还真是拍不响。”

　　梁沐松开方莺莺的手腕，看到她不快速抽回手臂，反而绵软无力，只能无奈深吸一口气，将她的手臂轻轻放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好朋友走上这条歪路，难免会看不下去。但是并非每个人都有你这种好运气，能在第一部作品里就和戏骨们合作搭戏。这圈子不干净，你朋友是在自救。你莽撞行事，不单单对她的前途还有你俩的友情有伤害，而且无法保证不对剧组工作造成影响，忍了这口气吧。”

　　梁沐说完，看她杵在那没有动作，留了句“大家都好好珍惜机会吧”，回身朝包厢方向快速走去。

　　梁沐说得没错，这圈子就是一口大染缸，她方莺莺在十年的出道生涯中，也见过形形色色为了名利不折手段的靓丽女子，她也曾因为拒绝隐形规则被硬塞了一口大闷亏而难以翻身。可是孟锦不一样啊！

　　方莺莺曾在梦里，几次回到赵方盈的记忆中。那时的孟锦多纯情，大二时见到心仪已久的帅气学长都能脸红语塞，大三那会和当时的男友出去约会，回宿舍后还会和赵方盈讨论男友的表现，时而雀跃，时而垂头。如今她为了五斗米折腰，方莺莺的心尖都在抽痛。

　　为什么孟锦会这样？为什么她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跳入火坑？

　　她像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挪回包厢，难以控制自己颓废的表情，瘫坐在原位。包厢内的人们大多还在把酒言欢，两三个会来事的人正在两桌之间来回转悠，你敬我，我敬你，酒杯都快碰到地板。包厢里气氛高涨，压根没几个人会注意方莺莺的异样。

　　方莺莺飘游的眼神定在餐桌转盘上标着43度的白酒瓶，没有片刻犹豫，快速将它移过来。她晃了晃酒瓶，还剩下几两，足够她喝了。

　　小小的酒杯恰好能够一口闷，方莺莺添了几回酒，想用舌尖上辛辣的酒味压下心中的苦涩。白酒从喉咙口一直烧到寒胃，连带着心也被灼烧穿孔，可能赵方盈正在怪她吧。

　　她对面的江岱看到方才推托养伤的人，现在居然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直到斜着脑袋红着脸摇晃酒瓶倒尽最后一滴才罢休，十分诧异。他身边刚从洗手间回来的秦澍对他耳语了几句，他的神情才稍稍恢复原状。

　　一个小时后，聚餐的二十几个人在饭馆门口热情道别，争先恐后说着明天开始要更加努力工作之类的壮志宣言。方莺莺跟在队伍最后，酒气上头，步子有些不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活脱脱一个不倒翁。有两个好心的女同事怕她摔倒出事，想扶她回宾馆，她都婉言谢绝，挥舞手臂，本能装得若无其事，脸上笑开一朵花——喝醉了。

　　大家三两作伴，四散各回各处，或休息或再来一局。方莺莺醉眼朦胧，瞄见江岱和秦澍向四周环视一会后走向无人处的保姆车，而阿佐从司机位置跳下车，想帮着扶江岱一把。

　　都说酒壮怂人胆。

　　方莺莺拼命撑直双腿，快步往三人方向走去，一把将正抬脚上车的江岱扯住，嘴巴张合间喷出不少酒味：“江岱，你这样帮我，图什么？”

　　江岱冷不丁被人从车门处拽下，回头一看居然是强装没喝醉的方莺莺，压下不满耐心回道：“我和你说过了，不图什么。”

　　而另一边，秦澍拉着阿佐躲到车头暂避，透过前挡风玻璃和打开的车门观察那两人的一举一动。阿佐一脸莫名其妙，可还是被秦澍表情复杂的无声摇头所制止。

　　“不可能，这么好的机会，并非一定要给我。”方莺莺真是被酒气冲昏了头脑，两行眼泪划过脸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眼前的江岱大约也有些微醺，见她落泪，竟然红了双眼，反身将她抵在驾驶室车门上。

　　壁咚？方莺莺因江岱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掉了下巴，脸色大变，醉意都消去不少，瞬间清醒。

　　“咱们之前日子过得苦，如今有机会，总得好好抓住。”

　　方莺莺听得是云里雾里，她之前根本没有见过江岱，或者说，赵方盈留给她的二十几年记忆中，压根没有江岱的身影。覆上她双唇的大拇指来回摩挲，方莺莺挣脱不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阿岱！”躲在车头的秦澍压低声线提醒江岱。距离这么近，足以让方莺莺把江岱每个细微的表情收入眼中：江岱的眼神明显有躲闪，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

　　“不好意思，你别放在心上，大家都喝多了，难免说些不着边际的糊涂话。”秦澍替仓皇躲进车厢的江岱说话，拍拍方莺莺的肩膀算是缓和气氛。

　　“没事，今天也是我突兀了。”

　　江岱的保姆车快速驶去，方莺莺和脑中盘桓的记忆做斗争。赵方盈留给她的记忆画卷，虽然是片段式，但只需稍作努力，还是能够将它们连贯起来的。

　　只是有一处不太清晰，正是方莺莺一直以来所忽视的，赵方盈瘫倒在路边不省人事的整件事情。

　　方莺莺尽力将四散的拼图拼凑起来，最后透过一双同样醉醺醺的双眼中，看见一个皮肤白皙、坐着轮椅的年轻男子，正朝她露出瘆人的微笑，还有从急停在路边的保姆车中走下、朝她这处匆忙赶来的江岱和秦澍。

　　画面横斜，逐渐模糊，应该是赵方盈那时已经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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