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友
江彦前进的步伐停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了，这种级别的战斗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插手。
他只能算是个累赘。
“莫非，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么？”
江彦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带着莫名的苍凉。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吧。”
月光下，江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入原野，长得连他自己都看不到尽头。
夜里的气温很凉，凉得发冷，冷得发寒。
“也许我该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不可避免的疯长开来。
他在犹豫，因为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许是一个高手，也许是一群高手。
理性告诉他，此去九死一生；但直觉告诉他，必须要去。
沉默良久，江彦盘膝坐下，将绑着的野物用铁片切断咽喉，然后拼命吮吸着它们的血液。
它们的身躯并不大，所以血液也不算多。
江彦喝完它们的血，快速将它们剥皮后，直接生食带着血的肉。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快。
王莽擦拭嘴角的金色血液，面上已沾染不少黑色的血液。空洞的眼眶映着月色，衬着血液，显得有些狰狞。
“你的确很强，几乎可算是洞幽之下无敌。”
涂莽看着面前这个力战三名使魔后期巅峰以及数万魔族士卒的男子，眼神中带着惊叹。
“洞幽之下无敌么？”王莽喃喃道，嘴角浮现一抹莫名的笑意。
涂莽点点头，他本来以为数万士卒外带三名使魔后期巅峰强者来对付一个人族绰绰有余，也不需要他出手。可结果却是三名使魔后期巅峰强者被诛杀，而数万魔族士兵只剩下几百人苟延残喘。
他仅仅受了点轻伤。
“这个称号，我觉得不太妥当。”王莽缓缓说道，面容很平静，就像是对方并不是一名相当于人族洞幽强者的魔族“魔主境”将军。
“哦？那你说应该怎么称呼？”涂莽饶有兴致的问道。
王莽面上带着微笑。轻声道：“他们叫我‘无目神龙’，我挺喜欢这个称号。而我也不是所谓‘洞幽之下无敌’，你该称我——半神。”
涂莽双目一凝，无比危险的预感油然而生——
一只手穿过涂莽的胸膛，抓到了他的脊骨。
“你……你怎么会……”涂莽双目中尤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王莽捏碎他的脊骨，轻声道：“你真以为，一个化龙的人，实力还不到洞幽？”
涂莽的双目逐渐暗淡失神，神情定格为“不可置信”。
他再也没有起来。
王莽轻松一口气，咳出一口鲜血——他当然不会是半神境强者，刚才的力量也只是强行借用而来。
他之所以要强行借力，不过是为了给魔族一个错误的信息，好让他们不再来打扰自己。
他相信魔族会懂的，因为他知道魔皇很聪明。
他忽然转头“望向”远方，神情有些黯然、迷茫。
“也许……父亲他们早已死去了吧？”
泪水缓缓自王莽空洞的眼眶中流出。
神龙无目，却非无泪。
江彦距离小城越来越近，心却越来越冰冷。
既然有战斗，甚至连他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到王莽的声音，那么小城里的人们肯定也都会被吵醒。
如果他们没有被波及，那么这次的情况还不算遭。
如果他们被波及到，那么只有两个选择——逃或者死。
可他走了很远，却没有感觉到前方有人在逃命的迹象。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的事情似乎有些蹊跷。
最大的可能便是小城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王莽当然不会杀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些人强到连王莽都无法顾及凡人。
江彦忽然有些悲伤。
他想起了大半年前他路过这个小城时遇到的几个人——守城的两个士兵，一个乞丐。
他记得那个年轻的士兵因为他的一句感谢的哭泣，也记得那个中年士兵面冷心热的样子，更忘不掉那个乞丐对他说：“我请你喝酒。”
这次他没带酒，但或许这顿酒也喝不成了。
人们大多厌恶乞丐，他们认为乞丐都是些有手有脚却懒惰可耻，不愿靠劳力赚钱的废人。
这样的评价适合大多数乞丐，却不是全部。
有的人乞讨只不过是因为懒，有的人是残疾后生活所迫，而有的人却只是因为心灵的创伤。
那个乞丐或许也曾是个受到伤害的人——一个只知道乞讨为生的乞丐，是绝不会看得出江彦心中的孤寂，更不会问他：“你到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同样，一个普通的乞丐绝不会请人喝酒。
但那个乞丐是个例外，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江彦倒真的想同他喝一顿酒。
只可惜似乎已办不到了。
他只能沉默的走着，步伐微微加快。
也许他们都没有死呢？
王莽有些讶异的看向远方那条栈道，他突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
尽管那气息很微弱，完全不复昔日强盛，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你么？”王莽的呼吸微微急促，忽然微笑起来，鼻尖却微酸。
“你不一样了。”
江彦前进的步伐止住，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江彦问道：“你来了？”
王莽答道：“我来了。”
江彦又道：“你似乎不太一样了。”
王莽点头：“不错。你也一样。”
江彦笑道：“的确不一样了。”
而后又道：“重新认识一下，江彦。”
王莽微楞，但还是笑道：“王莽。”
王莽还想问些什么，江彦却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但你不必问了。这是我的事，是属于我的战争，你只要相信我，就不必插手。”
王莽道：“好。”
江彦道：“一言为定？”
王莽沉声道：“一言为定。”
两人面上都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灿烂的笑。
我们大多数人都有朋友，但真正的朋友却不多。
一个也就足够了。
江彦看着尸横遍野的小城，一语不发。
他沉默地走在大街上，浓郁的尸臭让他胃里有些泛酸。
他杀人，却从未像这样胡乱杀人。
眼前的一切让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们是不是也像这样胡乱倒在四周？又或是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一道微弱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中：“你……你来了？”
江彦的脚步一顿。
“我就知道……咳咳……我就知道你会来。”那乞丐的双腿被人从膝盖处斩断，右臂则被连肩削去。
江彦挤出一抹微笑，柔声道：“我来了，我当然会来。”
乞丐忽然笑着，笑得伤口又开始渗血。
“哈哈哈哈……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几乎从未看错过人，你也不例外。”
江彦忽然问道：“那总还是有个例外对么？”
乞丐点头，神情有些落寞：“不错，所以我落得这个下场。”
江彦叹道：“这样的事，一生遇到一次也就够了。”
乞丐继续点头，咳出一口鲜血道：“一次就够了。”
江彦忽然又问：“你说要请我喝酒，记得么？”
乞丐笑道：“当然记得。现在你已来了，我也终于等来这一刻了。”
江彦道：“可惜现在我仍不想喝酒，不如明天再喝？”
乞丐惨笑道：“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江彦道：“这个需要看你自己。若你想活着，当然可以活得更久些。”
乞丐道：“你这样的朋友，一生遇到一个我也就知足了。”
江彦忽然嗤笑道：“我？你觉得我配做一个朋友么？”
乞丐认真道：“半年前你的确不配做朋友，只能做酒友。但现在，你可以做朋友。”
江彦奇道：“为何？”
乞丐道：“因为大半年前，你只想去寻死。而现在，你想活着。”
江彦道：“就这么简单？”
乞丐点头。
江彦又道：“酒在哪里？”
乞丐自身后拿出一只被鲜血染红的酒葫芦，递给江彦。
江彦接过，拔开塞口，一饮而尽。
乞丐的面上仍带着笑，他的头颅随着江彦举起酒壶的高度而下垂。
他的面上是发自心底的笑。
有些朋友，一生一个就够了。
江彦昂着头，并不醇厚的酒液灌入喉咙。
他没有低头，他的眼角竟有水渍。
也许只是雨水。
酒终于喝干，葫芦被埋在街角。
江彦的身影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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