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大梦十年,终到醒时。
“将军,你在说什么?”沈言疑惑道,不知道自家将军嘴里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武川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中满是伤痛,只见他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一般的笑来,道:“是了,你们都不知她。”这一句说完,他挣扎着站起来,这时沈言才见他脖颈间一片血迹,他忙上前扶住武川,一手按住那还在往外淌着血的伤口,朝外面的人喊道:“速速请军医过来!”
武川也不拦他,只是阻了其他下属进来,任沈言将自己扶上军榻后很是虚弱的开口安抚他道:“我无事,方才巫医已将我体内的摄魂盅取出,鞑夏的唤魂铃对我再无效用,你将消息传下去,先稳定三军将士要紧。”
“是,属下马上去办。”沈言闻言一喜,想到这些时日自家将军被那阴险的鞑夏人用盅控制了心魄,战场上心神絮乱,差点儿万箭穿心而死,哪怕被亲卫们拼死救下来,也是终日神志不清、时时以头抢地,难以压抑蚀骨的疼痛,军中主帅这般情状令属下将士们忧心不已,后两次对战均已西楚伤亡惨重告终,假若战况传入朝中,恐怕又要遭到那些言官弹劾,到时怕是又要派那劳什子监军过来折腾了。沈言想到此不由深感庆幸,好在景大哥寻来了那巫医,也好在将军终于清醒过来了,他们这些人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他应声后便要起身去传达命令,却听自家将军咳了两声唤住他:“咳咳~,你且回来,还有一事我要你现下亲自去办。”
沈言立马停住步子,恭敬的回身弯腰听候命令,只听武川道:“你马上派夜云他们几个去明安郡,打探一位叫林宗正的人,我要他全家的详细情况,越仔细越好,咳咳~记得一定要快。”
沈言疑惑,道:“将军,恕属下无状,属下不知这林宗正是何许人但现下大敌当前,我军内还藏有鞑夏奸细未除,您当已自身安危为重,夜云几人贴身保护您的安全,此时是万万不能离开的。”
“你当听命便是,无需多言,鞑夏一事我自有主张,下去办吧。”武川却也不再解释,只让沈言下去办事,恰这时军医赶到,沈言见自家将军坚持,便只得朝军医投去一个无奈的眼色,抿唇退了出去。
这时帐内,进来的军医是个年轻的男子,低头时只见背影有些消瘦,蒲一抬头才惊觉他可不正是那日在明安游船上为林锦绣看过病的大夫,也不知怎的在这儿。却说是那他此时还未开口,只默默将药箱开了替坐靠在床上的男人上了止血的伤药,仔细的缠好了纱带,整理好东西收拾药箱时手突然缓缓顿住,又抬眼打量了床上的男人几眼,又忽然一甩手扔了手里的东西,负手立在床边轻笑。
本自思绪纷飞的武川终于回神,望向笑得莫名的军医,不由问道:“因何发笑不止?”
却见那军医睨他一眼,又是笑了两声道:“您可是寻回记忆了?!”他这话来的突兀,声音也刻意压低了的,只是还含着一丝质疑。
等待武川回答的时间,他突然回想起久远的十二年前的那些事情,那时候他与弟弟还只是皇城内不知外事的小童,而武川也不过是个只知道四处游乐的小小少年,锦泰二十一年初春,是武安侯府二公子武川的生辰之日,亦武安侯府度过的最寒冷艰难的一个春日,是时鞑夏王用奸计率领三十万大军突袭西楚国,驻守在潼关的武安侯武烈及武安侯世子武川在内奸里应外合之下被乱箭射死在城墙之上,都是去时意气风发的将军,归来时却只过是小小的棺木两具,古来征战几人回,以往总在父兄庇佑下安然度日的侯府二公子似在这一日突然成长起来,他抱着父兄早已腐烂的面目难辨的狰狞尸体痛哭过后,当日便于圣驾前请命出征,用满腔的仇恨和满身的热血于莽原之战中只身突入鞑夏军中,亲自砍下了鞑夏王的人头为父兄祭奠。
却也正是那时,终究是体力不支的武川被愤怒的鞑夏军围住,身上多处重伤,尤其后脑为铜锤所击,若不是亲卫们赶到的及时,当日便是要去了的。
只是后来他虽被救了回来,却是记忆全失,幸而圣上怜他满门忠烈,念及他病况,遍寻天下医道高人为他诊治,足足花费三年时间才找补回部分记忆,那神医也只道这般便已经是奇迹了,其余的他也无能为力,于是这么些年,有些人、有些事都一直被掩埋至荒海,无人能寻。
武川不知他心中所想,面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下属,也是扶额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景云,这些年多亏你了。”他话语间得知,原来这军医正是沈言口中的景大哥,也正是那日游船上的年轻大夫。景云此时听了武川这句话却是不应,又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说道:“我方才进来似乎听闻您要派夜云去明安,可是想到什么了?”
武川知道他要说什么,苦笑着坦白道:“原来你是知道的,你听的没错,我确是派人去明安寻她,瞧瞧,当初我们瞒得多好,连你也只是发现了一点儿蛛丝马迹而已,只是这么多年了,当年意外过后,我,我实是不知她”
景云也是长叹一声,言道:“您若不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便是您现下忆起最好,不然我真是不知如何求证了。”
武川是何等人,景云这句话一出口他便激动的坐直,忙乱的问道:“你已见过她了?是何时?她可甚好?!”
“您,您且躺好,我细细说来便是。”景云无奈将他按下,这伤口正在脖颈上,那老头取盅时怕是生怕盅虫受伤,倒是平白多割了两寸皮肉,唉~他心里叹气,转瞬想到当年那个闻名西楚的才女林清以及日前在明安的事情,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他又想到那件紧要的事情,将情绪激动的武川按下躺好后,他转身从药箱拿出一个乳白的瓷瓶。
他道:“将军莫急,待我验证完一件事,才能回您的话。”说完,也不待武川再言,只顺手将桌上的茶碗拿过来,里面尚余半碗清水,他又从药箱掏出一包粉状物,细细撒入水中摇匀,然后将白瓷瓶内似血般鲜红的液体滴入碗中,做完这些事他才抬眼望向武川,说道:“还请将军伸手。”
武川似察觉到什么,也不多言,神情有些莫测的看了眼景云,又盯着茶碗里那一滴鲜红的液体,大手颤抖的伸出去,银针一扎一挤,一滴血滑过似要凝结的空气落入茶碗中。
两人都是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茶碗,只见武川的那滴血与另外一滴正似有生命般的缓缓靠拢,融合,最后浑然一体,再也无法剥离。两人无言,半晌,武川喉头哽咽,紧盯着景云开口:“这,这,你莫要骗我。”
景云心里也是激动难言,一把放下茶碗,扑腾一声跪在武川床前,道:“主子,主子。我果然没有看错,那小主子和您有三分相似,当时又唤林姑娘叫母亲,果然没错,果然没错,将军,您和林姑娘有个女儿的,现下已经十多岁的年纪了。”
听他这般把话说完,武川已经是僵硬着身子不能再动了,谁也没察觉到他仿佛凝住不动的心跳和脑袋里奔腾的思绪。他还记得当年被他死皮赖脸追着的那个姑娘的一颦一笑,她那自己吻过无数回的眉心,那双自己一手便能包裹的柔夷,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以及她身体的温度,这些种种仿佛现在他都还可以感受,又仿佛离别就在昨日。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便就是这么一个他心心念念求得却又遗忘经年的女子,真的为他诞下了一个孩子了吗?他不敢去想这么多年,她又是怎么过过来的,可否想过自己,恨过自己,又是否还爱着自己?!
不,不能再想,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这边景云对林清其实知道的也并不多,怪只怪当年自家公子对林姑娘的事情瞒得甚紧,连他这等跟在身边的仆从也只是隐隐知道一丁点儿,加之后来公子突然领兵出征,其间重伤失去记忆,他们便也再没有谁有心去关注过那个当世才女的情况,只知她早在公子出征那年便回明安老家去了。之后数十年间他们都驻守潼关,更是无人想起这些人和事。
说来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若不是他几日前为了寻那行踪莫测的老头经过明安,却也是不能得见这些的,却说他那日见到林清也是惊讶的,当年林清的才名和美貌冠绝西楚国,他们这些人也是跟着二公子入宫有幸见到过两次的,当时只觉原本也是容貌不俗的长公主和二公主霎时间便成了陪衬,还在私底下和一众无事的下人们吹嘘过好多次她的美貌,却是不想十多年过去,那份美丽依然似朝升的太阳,经久未落,炫目夺人。
他这般想着,好在自己当时看到林家那位小小姐的相貌时留了心眼儿,趁看诊的时间悄悄取了几滴血留下,他抬眼看着自家将军僵硬的身躯,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笑着说道:“将军可是不知,小主子的鼻子和嘴巴真真是和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怪不得下属一见了就觉得亲切熟悉得紧。”
武川终于抒出口气松懈下来,听了这话眼里噙了笑意,道:“果真如此?我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们了。景云。”他唤道。
“属下在。”
只听武川再次下令道:“你马上加派人手前去明安,秘密行动,先暗中保护她们,但不得惊扰她们,一切待我过去再说,你快下去办吧,只同沈言说明便可。”
听完吩咐,景云应声出帐,武川似重新活过来了一般,身上连日的病痛折磨和经日不眠的疲惫似乎都消去了,他甚是精神的朝帐外唤道:“宣各位副将进来。”他定然要修养好身体,快点儿了结了这场和鞑夏的硬仗过后,去寻找自己错失十数年的妻女,填补这差点天人相隔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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