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夜晚的树林只听得到风掠过的沙沙声，远处的别院闪着灯火昭示着人类的存在。
雀终于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地试图再感化一下无情桃树。
“九千啊，你用你的桃木脑袋好好想想，我们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修炼成人形啊？”
“……因为行动方便。”
“那是你！我本来还能飞呢！人形对我来说还更笨拙呢！”，雀劝自己要有耐心，叹了口气，“天道啊，让我们化成人形……当然是希望我们有心有情有人性啦！”
“……”
见九千不语，雀觉得这次没准儿有戏，更加卖力洗脑，“我们呢，要克服自身的野性本能，懂得人间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再适当地加上一些修为，就能得道成仙啦！我看了那么多传说，从来没见过哪个妖没遇见人类就成仙的，那么多狐妖都是报恩成功才成为狐仙的呢~”
“……那是因为你那些传说都是人类写的吧……何况，狐妖成仙可能是因为消了因果，并不一定是因为有情。”
“哼，就算你不信狐仙的传说，那你倒是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啊，我们为什么要修炼成人形？别再说什么行动方便了，完全不能接受！”雀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因为她确实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并根据她自己的所见所闻得出了答案。
“……”九千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努力想向好友传递自己作为一个树灵感受到的东西，“我倒觉得，人类形态真的就只是一个行动的形式而已。我们可以普普通通地自在山野，以一棵树一只鸟的样子过完短暂的一世，但我们却各自有缘开了灵智，有幸在天道制定的法则下追求长生和仙道。所以才是人形，我们以一样的形态，说着一样的语言，在天道面前实现了平等。不然一棵树一只鸟怎么像我们现在这样对话的呢？”
“至于成仙，每个生灵应该探寻自身寻找答案，而不是探寻人类，他们跟我们……终归还是不同的。”
九千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认识，与那个不知所踪的仙人有关。仙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同，没有雀说的那些人性中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可仙人却是仙人。比起生命短暂的人类，虽然他们跟仙人外形上相似，但她下意识地就是觉得自己才更像仙人，仙人跟她的距离更近。这么多年，除了桃花诗词，她并没对人间有更执著的探寻。这是种连她自己都搞不懂看不清的缘故，更是没办法与雀说明了。
两人各执一词，居然都能自圆其说，最后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不如这样，我们打赌吧！”雀想到了个好主意。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一定有自信跟我打赌咯。今天别院不是来人了吗，你去观察他们好了。从来都没真正深入了解人类的你说着这些话实在是太高高在上了，我可不觉得有多对。等你真正了解了他们，如果你的想法还是没变，再来跟我说他们值不值得去探寻，他们的情绪值不值得去理解吧！到时候我就信你的。就以一年为期好了，你每天都要去看、去观察。当然，如果他们中途搬走了，我们就提前结束这个赌，怎么样？”
九千自觉不会因为对人类的深入观察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想了想自己的观点确实没法轻易证明，所以只有验证雀的观点是错的才能反过来证明自己是对的，于是一时冲动答应了她。事后她才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因为她们讨论的初衷明明不是为了这个。总之，雀暂时达成了她想要的发展：无情木头终于愿意去深入了解人类啦~至于赌约，根本不重要就是了。谁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呢，没准儿九千就跟自己一样喜欢往人间跑了呢~
九千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潜入别院了。雀以示对九千的充分信任，并没有一同前往，坐在桃枝上荡悠悠地跟她挥手告别，打算等她走了再重温一遍昨天听的剑侠和红颜的话本。
桃树硬着头皮前进，发现之前曲曲折折的别院入口已经被整改，大概是新来的主人不喜欢这种江南的婉转，大刀阔斧地改造了一番，如今竟是变得别具北方园林的豪迈通透感了。九千默默地在心里给别院主人增加了好感，因为她忘不了以前和雀在这里疯狂迷路，找不到出口的尴尬经历。
终于来到了内院，倒是能够看得出来近几天临时赶工的痕迹，庭院里不少花草石头的放置并没有特别讲究。桃九千不以为意，随便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来，拄在面前的小石桌上，开始百无聊赖地等人出现。
林中的天亮伴随着各种鸟鸣。
沧雪——恢复家世清白后现在应该是叫容雪了，昨晚并没有睡好。一来这是她和英白搬来守夕山过隐居生活的第一天，新环境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二来，她想到他们的未来，本就心思颇重的她更是忧思愁绪满肠，难以入眠了。
是的，住进别院的新主人就是名满江湖、年轻一代的翘楚——剑侠元英白和他的红颜知己沧雪。一年前英雄救美的故事现在早已传为江湖美谈，成为人们酒足饭后的谈资、争相购买的江湖话本、说书人口下的快意恩仇了。
然而，人们知道的故事版本永远是在她与元英白携手仗剑江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实的艰难在于它并不会真的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停下来。
他们两人之间倒没有任何问题，元英白对她始终如一地体贴温柔，这一年闯荡江湖的日子也很潇洒快乐。但是一个月前，他领她回了家，一切就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元家好像是催着英白回去好几次了，那些传遍江湖的故事肯定也传进了元家大宅。一进门沧雪就感受到了，这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欢迎她。大厅里阵势十足，元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碍于元氏作为武林名望世家的面子，元母保持着笑容跟她寒暄了几句，那笑容中不带有一丝笑意，就算是沧雪在教坊里阅人无数，也被这笑容凉了一下。之后元母便很快以舟车劳顿为名把她请进客房休息去了，留下英白和那一屋子长辈，关上了门。
元家长辈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从小寄予厚望，几乎板上钉钉的下代家主，学有所成外出游历江湖不到一年，就跟一个教坊里的什么歌姬扯上了关系。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他们的故事，老对头柳家的人还特意上门拜访，眉飞色舞地给他们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本来他们听到前面元英白破解扬州谜案、行侠仗义时还挺高兴的，没想到最后通通黑了脸。
元英白上面其实还有两个哥哥，但资质都很一般，难以问鼎江湖顶尖高手之列，可他却是罕见的剑道奇才，性子也沉稳得下来专心练剑。
在凭实力说话的武林世家里，继任家主自然是元英白了，他凭借一身超越同辈的凌厉剑法在江湖中年少成名。整个家族为了彰显重视，早早地就把象征家主地位的冥麟剑传给了他。
人们都觉得英雄就该配美人，英雄既然拔刀相助了，美人当然是以身相许了，这才是江湖人嘛，就是要这么快意，就是要这么恩仇。可元家是很有野心的武林世家，他们对元英白的婚事早有考量，绝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一个歌姬占了位置，就算她其实是前朝廷要员容大人的遗女也不行，因为她现在不过空有其名，在冤罪之下，家族早就已土崩瓦解，什么都不剩。
但正因如此，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忍受沧雪的存在。整个江湖都在当做美谈盛传此事，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江湖人的脸，失了人心就不好修补了。只有等这风头过去，人们都已淡忘这段奇缘之时，他们才好回归正轨。所以，当元英白带着沧雪回来说要结婚时，迎接他的就是全家长辈的狂风骤雨。
沧雪不知道英白在屋里又面对了什么，她在元家如坐针毡地熬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元英白敲开她的门，带着她，跑了。
“阿雪，你不用担心，他们管不了我的。我才是下任家主。”
“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起来，我好好练剑，等明年天下会，我定会拔得头筹，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要娶你，到时候他们也没法反对了。”
“阿雪，你真的不用担心。你要相信我。”
他们又回到了江湖，但两人的心情再不像之前那样无忧无虑。他们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在了望夕城这个远离喧嚣，普通而平凡的地方落脚。这里的人们，也许不关心江湖之事，也许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故事。
租户推荐他们这座竹间别院时，他能看出沧雪很喜欢这里的风景，虽然离市集有点距离，但也正适合想隐居的他们，平时购置家用上山下山的可以请一些佣人来做。于是元英白痛快的买下了这间院子，在当地雇了些人手特意好好翻新收拾了一番，因为即便面对家里这样严峻的局面，他也不想委屈他的阿雪。
接下来的事，只要他能够坚持住了，那么他和她的未来也一定，能够实现的。
“什么？新来的是一对情侣啊？”雀顿时来了兴致，“怎么样怎么样，看到是不是很有触动啊~那两个人长得好看吗……”雀开始连珠炮一样提问。
九千觉得回答雀的问题比观察一天人都累，而且，比起这对情侣，她比较在意他们的那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管家。
因为他说了谎，在男主人问他家里情况时，那管家说自己是祖上三代都住在望夕城里。可是，“那人根本就不是本地人，我从来没印象也就罢了，关键是他的口音，完全不是这里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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