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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子成龙


  暴雪初霁,整个江州白雾苍茫,唯独上元山一脉青峦叠嶂,碧溪湍急,寒泉清澈,一派春意,南山圭怀谷更是花香馥郁,毫无半点寒冬凋敝之象。

  山峰以雪为盖,山腰百花灼灼,梨花溶溶月,梅香淡淡风,绿菊槐边落,荷花自在香,一年四季会于一处,如此奇景,只因为上元山有一股千年温泉,热力极深,以泉眼为中心的圭怀谷自来奇珍异草颇多,久而久之将这眼温泉养出了些药力,温养着上元山的花草,成就了这江南一怪。

  热流如瀑布,从十二峰上一泄而过,流入圭怀谷时温度已经不甚高。一个灰衣小童此时抱着一堆散乱衣衫窝在湖边烤的温热的岩上睡的正香,一弧热流就突然迎面而下,吓得他登时跳起来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公子救命啊!”

  “叫什么叫,本公子都洗完等你半个时辰了,还不醒!”

  灰衣小童慌忙擦掉身上的水珠,抬头往上方看去,手持木勺的白衣公子此刻就站在他上方的岩石上,眼前的公子身段挺拔如寒松,身姿清雅如翠竹,一身雪白的湖州云锦量体轻裁,周边针脚细密地绣上云纹金线,腰上寒梅白玉革带下缀着一枚小小青玉坠子,将他周身的气质衬托的愈发风雅清贵。

  白衣公子的脸就掩在这一片烟霭薄雾中,如同清霜醉枫叶,淡月隐芦花,美而不自知,一双星眸囊括天下美景,再以十足的回报,反馈给面前的人。

  灰衣小童痴痴一笑,脸上反倒露出些女儿的娇羞,一双眼睛挂在他脸上竟是不肯挪去了。

  “不对!”被他一双眼睛盯得毛骨悚然,陆容渊脚步轻退,转瞬间离他三尺,“你不是阿离,你是谁?”

  见俊美公子脸色骤变,又急急离自己三丈远,灰衣小童忙把头上小帽拿下,两只扎着红绳的总角轻俏可爱的弹了出来,小童吐吐舌头,俏皮一笑:“回公子,我叫阿静,苍月师兄让我来此处唤公子去青峰崖,说是玄机大师在等你。我来的时候阿离哥哥不在,公子又在里面洗澡,我就蹲在这等了一会儿,这里面太暖和了,谁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上元山的孩子们都是上元山的师叔们下山行善之时在路边遇到的小乞丐或者被人丢弃的婴儿,看他们可怜且还有些聪明面相,便会捡回来在山上养着,另请些师父交他们三百六十行的技艺,等以后有能力养活自己了便再送下山去。

  不过正因为大都是些路边捡来的小乞丐,年纪小,穿的都一样,长得也都差不多,平日里就算教习诗书的师傅们也难轻易分辨谁是谁,更别提这个整日在外面游荡的公子哥了。

  陆容渊本来有些怒气,现在却因她的憨直可爱逗得咧嘴一笑,看她还是个小娃娃的样子,三两步走回她跟前,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道:“刚刚是我认错人,吓到了你,等下去浣衣阁领身新衣服去吧,小心着了凉。”

  “谢谢公子!”阿静语气清脆,天真稚气的面庞透着一股难掩的机灵儿劲,看得陆容渊心中颇为动容,略想了一下便开口道:“你从前在哪边住着的?”

  “回公子,我在杏林苑。”

  “哦,杏林苑都是叔伯们在打理,你一个女孩未免太孤单,山上女孩向来不多,这样吧,以后你就来清风阁,和着我阁中的花雨姐姐作伴怎么样?”

  阿静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喜悦,哐当一声跪在地上,“谢公子。”

  “不必谢我,你回去收拾一下,晚上直接去清风阁找花雨好了,就说是我要你来的。”陆容渊牵着她的手走出圭怀谷,见她一蹦一跳往杏林苑的方向跑去,心中一股暖意,孩子的快乐总是来的如此简单纯粹,本想跟着她一同往杏林苑看看,忽而想起方才所说去青峰崖之事,连忙转了个弯往青峰崖走去。

  陆容渊行至青峰崖时,山巅两人仿佛已经老僧入定一般,各自端坐一动不动。

  左侧持白的年轻和尚穿着暗金流云纹木兰青衣,外罩百纳缠枝八宝袈裟,面色白净,气质出尘。右边持黑的男子虽然年纪略大他一些,但也是一副细眉朗目、慈爱可亲的样子,靛青色锦衣,青玉冠束发,脖口处围了一圈雪白的毛领,颔下长须修剪有致,显得整个人分外精神。

  那和尚虽生的一张极其白嫩青涩的脸,但长眉下微微流转的幽深黑眸却有些机深古怪,仿佛一直在默默窥视人间冷暖与暗夜星河,他神色一向淡然,却在听到隐隐的脚步声后有了几分动容,竟然先玄机一步站了起来。

  陆容渊看到青衣和尚俨然十分惊喜,快步上前躬身道:“广元大师,没想到是您还在这里。”

  广元抬眸,一双极具禅意的幽深黑瞳指向面前公子,此时虚空之下一缕轻风飘忽而来,扬起他的淡青色的衣摆,又在沙石间打个旋,方卷起一抔尘埃归到无尽飘渺中,广元双手合十,温声道:“陆公子,承蒙牵念。”

  白衣公子与青衣僧人在山尖比立,两人皆是玉树临风不染尘埃的绝世清姿。干站一旁玄机干咳两声,尴尬地捋了捋颔下长须,努力装作被亲弟子的视而不见不甚在意的样子:“怎么?现在连为师也看不到了吗?”

  “师父!”陆容渊忙转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中带笑道,“师父在上,是要受徒儿一拜吗?”

  “你就别贫了,”玄机假意冷哼一声,然后转头面向广元道,“广元大师此次出来云游,还特地来上元山看看你,你倒好,让人家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陆容渊一脸无辜,他不过就是去洗了个澡而已,没想到出来都中午了,于是赶忙躬身先向广元致歉:“让广元大师久等了,都怪阿离,我让他在圭怀谷看着的,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所以大师来了也没人告诉我.....”

  广元微微一笑,拦住他的语势:“无妨,反正我也是闲游之人,时间于我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你不在的时候我还与你师父下了一盘棋打发时光,这不我们俩还没分出胜负呢。”

  “不错,”玄机顺势插言,“阿渊,快看看这棋局你破不破得了?” 

  陆容渊扬眉,果然看到山巅处一方摆的整齐的白玉棋盘,见广元也做了个“请”的手势,方知得了棋局主人的允许,便不多言,信手捏起玄机身旁的黑子,蹲坐在棋盘一侧,聚精会神的看着眼前棋局。

  两人皆随他坐下,玄机紧盯棋局,广元则颇为悠闲地闭上双眸,专心打坐,菩提子在手中反复拨转,节奏比刚才略快些。

  云淡风轻的朗朗晴空将过,青峰崖间蒲风烈烈,梧叶萧萧,登时有些寒意四起。

  交叠的手指修长白净,之间的黑子被衬托的越发圆润透亮,陆容渊习惯性的在思考时咬紧下唇,此时突然将齿下唇边一松,指尖忽松,落子成龙,再看向广元时眼中已没了纠结,唇边尽是晏晏笑意。

  广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落子后的新棋局,细细观察其走向后,手中菩提子一顿,接着释然一笑,颇为赞赏的看向陆容渊,这场棋局原本胶着难分胜负,白龙黑龙互相攀咬,互不相让,白龙将黑龙的龙角死死挡在爪下,黑龙本可一击直入白龙肺腑,但黑龙的走的每一步好像都在白龙的预料之中,黑龙后退,是白龙步步紧逼,黑龙往前,是因为白龙故意留下陷阱,如今往前就是险境,往后便再无回头之路,黑龙一定是先前就看到这个局面,所以被压制的无法动弹。

  而新子一下,混沌的局势瞬间明朗,被反复弹压的黑龙如今已经原地复活,它盘踞在白龙身侧,紧紧盯着白龙的要害,不管白子下一步如何投放,白龙都将再无生机。

  玄机观后也是大喜,骄傲的拍拍陆容渊的肩膀,神色一甩先前的纠结,在广元面前开始神气起来,“怎么样,我就说等阿渊来了你必输!”

  可惜这句挑衅并未引起广元半分波澜,他只轻轻一笑,便听陆容渊在旁谦道:“我与师父两人对阵广元大师一人,就算我赢了,那也是纯属侥幸。”

  见他眉宇之间光华绽放,广元只觉胸腔之中好像有一股滚烫的热意袭来,连忙将脸别开,深吸了几口崖下冷风,待将心间燥热消除之后才重新转身面向两人:“我自幼时初识棋道,便自信熟谙棋中奥义,还从未一子落败过,陆公子只一子便能将局势逆转,的确是天赋异禀,广元佩服。”

  陆容渊兴致盎然道:“这样吧,为了表示公平,我与广元大师单独来一局如何?”

  广元却摇头婉拒:“今晚我便要下山了,怕是没时间与陆公子单独对弈了。”

  “啊?”这下玄机一愣,“你今日便走?”

  陆容渊同样惊讶,“大师刚来,为何不在上元山多住几日?”

  广元轻笑:“自然是有些要事要处理,不便在上元山久留,本来这次是不会经过上元山的,正好听闻陆公子游历归来,便过来看一看。”

  “哦。”陆容渊将信未信的点点头,“大师是要去哪?”

  “中州,四方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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