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 她是你的母亲
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想她这半年,亲眼看见过的那些事。
"我跟您说几件我亲眼所见的事吧。"她缓缓开口,"至于更多的——夫人,我也不知道。我归京至今,满打满算半年。他前头那十几年,我不敢替他说。"
"我第一次见到谢十七的时候是在宫里,他下水去捞了落水的我,这就不算什么了。但是我第二次遇到谢十七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后背的伤,是鞭子抽打出来的,血淋淋的。他躲在一个无人的山谷里面自己疗伤。我帮了一把。你也知道暗卫营的蛊毒。那个毒,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是什么样——您可以问谢云,谢云清楚得很。"
王芷馨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后来京城里办鹿肉宴,谢云澜绑了他的兄弟谢十五做饵,把他诓到后山,林子里埋伏了十几个拿赏钱的江湖杀手,刀刀致命。"明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谢十五您不知道——也是暗卫营出来的,替谢云澜办事办得好好的,说废就废了。双脚的脚筋挑断,内力废掉,扔在山里等死。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谢云澜用来杀谢十七的诱饵?因为他那一日,不适合'活着'了。"
她顿了顿,“还有之前一段时间,谢云澜不知道抽什么风,毁了谢十七的脸,大概是因为谢十七的面容真的触怒了他吧。我帮谢十七恢复了容貌。”
"至于为何谢十七他还活着,是因为他武功够高,运气也有一些。不是谢云澜手下留情。"明珠淡淡的说道,“可是运势总有用光的时候,若是他继续在谢家,在谢云澜的手下,迟早还是会死的。”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
"这些是我看见的。"明珠轻声说,"可他在暗卫营里那些年,训练是怎么熬过来的,跟在谢云澜身后受过多少伤、多少委屈——我不知道。夫人,您今日该问的人,不是我。"
"是谢云和谢十七本人。"
王芷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两行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明珠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煽情,煽到这儿,火候正好。
她没有去安慰,而是站起身,笑眯眯地开口:
"夫人稍坐。该进来的人,我去给您请进来。"
她推门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月移中天。
石桌上那壶茶早凉透了,三只杯子,只有明恒那杯见了底。
谢十七听到响动,抬眸看了过来,他的眼底有点发红,明珠看的心底发软。
这家伙怕是也很想哭吧,只是谢云和明恒在这里,他只能强忍着。
"谢云。"明珠看向另一个,"夫人在里头等你。"
谢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站了起来。
"也等他。"明珠朝谢十七努了努下巴,"夫人有话要问你们俩。问什么,答什么。她问得越细,你们答得越实,越好。"
她顿了顿,又看向谢十七,声音放轻了些:
"不用怕说错话。她是你的母亲——天底下没有母亲,会怪儿子把过去说出来。她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必隐瞒。你吃过的苦,该让她知道的。"
谢十七垂在身侧的手,收得死紧,半晌,重重一点头。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合上了。
明珠退开两步,抱臂往廊柱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明恒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压着嗓子问。
"成了一半。"明珠望着那扇门,眸光在月色里亮得像两簇火,"娘心疼儿子,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可刀子要握在对的人手里。王夫人病了十七年,不争了十七年。但哥哥,王夫人是世家嫡女,不争,从来不等于不会争。她若肯为了谢十七站起来,王家,就站在谢十七身后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谢十七回谢家当个名正言顺的嫡子。我要的,是整个安国公府,从今往后都是谢十七的。"
门里,烛影摇晃。
没人知道那一场问话是如何进行的——只有守在廊下的临风,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哭声,起先还压着,后来越压越低,越来越碎。
问到燕州的狼窟时,哭声里带出了抽噎。
问到暗卫营的刑堂时,抽噎变成了哽咽。
问到"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里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谢云苍老嘶哑的、一字一句的回答。
然后,哭声重新涌起来,涌得又急又凶,像决了堤。
再然后——
"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夫人!"
谢云的惊呼,谢十七变了调的声音,一齐炸了出来。
明珠脸色一变,人已到了门口,推门而入——
王芷馨倒在地上,面白如纸,泪痕纵横,竟是哭脱了力,晕死过去。
谢十七单膝跪在她身侧,手足无措,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此刻捧着母亲身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让开,让我来。"
明珠疾步上前,三枚金针落穴,指尖灵力渡入。
片刻,王芷馨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眼神涣散了好一阵,才重新聚起焦来。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她身边那张年轻而惶恐的脸。
眉骨,眼窝——像极了自己。
"……我的孩子。"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四个字,泪又涌了上来。
"夫人大悲大恸,最伤心脉。"明珠收针,声音放得又稳又缓,"今夜到这里为止。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话,慢慢说。"
她站起身,朝谢云递了个眼色。
"谢云,跟我出来。"
谢云会意,跟着明珠退到门口。门轴轻响,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芷馨由着儿子扶着,一点点坐回椅中。
她就那么仰着头,望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泪眼婆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谢十七立在她面前,垂着手,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很近。
门外,月色如水。
明珠抱臂立在廊下,听着屋里长久的、无边的安静,忽然觉得,这一扇门里关着的,是迟到了十七年的、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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