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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惜月自明


  一念起,思绪如拨云雾。

  沈岸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老仵作说了什么?”

  “七年前,赵长乐的死因有问题。”

  洪文茂神色凝重,细细地说道:“赵长乐的尸检结果并非如卷宗上记载的那样,她的确是在死后便被人割去了头颅,但不是在死后又被鞭尸,而是直接被鞭挞致死。”

  “鞭挞致死…”沈岸闻言气愤难当道:“如此残暴的凶案,河南府竟草草查办,连卷宗上的死因也是作假,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长乐小姐…”谁知秋婼离面色惨白,眼前一黑脑袋一沉,竟要一头栽倒过去。

  多亏叶棠音身手敏捷,窜上前一把将其扶住,神色关切道:“秋楼主何至于此。”

  秋婼离缓下悲戚神色,借她的手臂重新站稳,定了定心魂,“多谢大当家相救,妾身也只是一时悲愤难抑。”

  “据那名老仵作交代,敛验赵长乐尸首之人的确是他不假,但篡改尸检结果却是上头吩咐,上面还威胁他,倘若他敢多言半句,便要他一家老小统统性命不保。”

  “属下以为上头之人定是郝孝平无疑!”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洪文茂想到郝裕德是那等人渣败类,便觉得这位政绩斐然的郝大人,根本就是个草菅人命的狗官。

  “试问,犯下如此罪行还能瞒天过海,若无洛阳刺史首肯,这可能办得到吗?根本不可能!”

  “不对。”沈岸却从洪文茂一番话中,捕捉到了关键问题,“老仵作既已缄口七年,又为何会突然将实情抖露出来,难道如今便再无人威胁他了?”

  “也许,他是受到了更严重的威胁。”

  一直默不作声的钟朔,却忽然道出自己的看法。而他不过说了一句话,竟令步步为营的叶棠音心弦一颤。

  叶棠音面上不动声色,却听洪文茂不解地问道:“有什么还能比一家老小的性命更为重要?”

  钟朔轻蹙剑眉,那双漆黑的眼仁里,竟闪烁着一瞬慧黠光芒。他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威胁来得更紧迫。”

  叶棠音心下咯噔一紧,微愕的目光紧锁在钟朔身上。所有人都按照她给的路线入局,唯独钟朔是个例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是他这个人本身,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心里很清楚,南少钟朔于她而言,委实是个变数。

  钟朔却沉溺于思索中,是以并未发现她异样的眼神。“如若有人用更为紧迫的手段,逼老仵作说出实情,他亦不得不从。”

  “若老仵作不说实话,那么他全家人就会立刻送命。”沈岸颇为认同地点头,“那撬开老仵作嘴巴的人,才是拨云见月之关键。”

  叶棠音疏眉更紧,刑部两大铁舌合力都撬不开老仵作的嘴,白洵一毫无经验的江湖人,又岂能轻而易举地办到。

  这里面,自然掺了叶大当家的手笔。

  洪文茂摸着下巴,“义庄的仵作集体被揍,只有老仵作一人安然无恙,却恰好要赶赴鞭尸案现场,这个时间点未免也太凑巧了。他见到尸首吓得魂不附体,不过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我们监视下,而我和老卢讯问他的时候,他还紧闭牙关,死活也不肯配合,可是白少庄主进去后不久,他竟忽然松了口。”

  “白洵绝对没有问题。”钟朔的声音顿时冷下几分,面色也冰了几度。白洵究竟人品如何,他自然心知肚明,而洪文茂的话让他颇感不快。

  洪文茂怕大家心生龃龉,便立刻解释道:“钟公子莫要误会,我并非怀疑白少庄主,而是担心景明山庄混进了细作。我们一直低调行事,按理不会走漏风声,但我们的行踪却被泄露了。若是景明山庄的人,一直躲在暗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么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文茂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胡乱怀疑,不过大家以后做事,更要小心谨慎。”

  沈岸眉心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的确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红海棠血案与城郊鞭尸案,似乎是同一伙人所为,而凶手或许在两个月前,便已开始布局筹划,精心织好了一张大网,等着赵氏父女和郝裕德往里面跳,其目的却又不只是杀人那么简单。”

  “他们也在等着我们往里面跳。”

  洪文茂恍然大悟道:“他们真正目的是为赵长乐雪冤!”

  秋婼离竟猛地跪下,悲戚不已地哭诉道:“沈大人您是赫赫有名的铁面神捕,恳求大人为长乐小姐洗刷冤屈,也好让她在泉下得以瞑目。”

  美人已哭湿了红妆,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饶是铁胆钢心的沈岸见了,也不免心有戚戚焉。

  “秋楼主这是作甚,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沈岸一把将人捞起,心也跟着软下几分,“秋楼主有情有义,沈某便也在此承诺,必定会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他这话刚一蹦出口,洪文茂立马傻眼了。

  “回禀大人,此案事关重大,是否要先请示尚书大人?”

  小洪私下一阵腹诽,他们家大人的脑子怕是被驴给踢了!

  这事用脚后跟儿想,都知道肯定不好办。

  赵长乐一案定然牵扯到一些不能明说的利害关系,否则河南府断断不会如此欺瞒。一旦旧案重查,势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追究出什么惊天内|幕。

  我说如此重大之事,大哥您一拍脑门儿就决定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难不成…

  洪文茂偷摸瞄了秋婼离两眼,难不成大人竟为美色所惑,脑袋一热为红颜了?

  孟东祥瞧他贼头贼脑的样子,二话不说先给一记脑瓜崩。“你眼珠子别乱转,大人行事自有考量,我等只需听命便是。”

  “疼!疼!疼!”洪文茂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一下,心中自是老大的不忿,“该死的老孟你不厚道,明明咱们俩心里想的一样,不然你咋知道我在看什么!”

  洪文茂老母鸡一般地念叨着,“我还不是为了大哥着想,你别忘了咱们这次来东都,尚书大人是怎么吩咐的,万事皆以…”

  他忽地顿了顿,放低声音道:“皆以殿下之命为首!”

  “我当然知道,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也别忘了,我们可是大人的下属,而不是殿下的下属。”

  “再耽误两天,杜旻那个疯婆娘就到了。若是让她得了先机,我怎么和老爷子交代。你又不是不知道,杜旻是谁的人,郝家又是谁的人。”

  “尚书大人那里你不好交代,难道我们大人这里就好糊弄么。”

  “好你个老孟,成心要和我抬杠是不是!”

  “二位住口吧,街边的小娃娃见了你们这副样子,可是要抹着脸说羞羞的。”叶棠音忽然开口:“沈大哥这次怕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因为他不是别人,而是铁面神捕。”

  钟朔认同地应道:“沈大哥素来耿直忠正,乃是浑浊宦海中为数不多的一方清流。纵然这案件勾连错杂,但只要落到沈大哥手里,就势必要水落石出。若凶手真为翻案而来,必不会让大哥置身事外。”

  叶棠音忽地上前拍了拍洪文茂的肩,端的好不熟络,“洪大哥你应该仔细想一想,怎么应付沈尚书,为沈大哥分忧解难。”

  洪文茂浑身一怔,盯着叶棠音那扒在他肩上的爪子,惊愕地张张嘴,却愣是没敢吭声。

  他觉着某个人的脸色有点冷,而且还不是一般地冷,那是相当地冷…

  钟朔淡淡地开口:“看来小棠也是个顶会自来熟的。”

  叶棠音冷声一哼,终于是放过了心惊胆战的洪文茂,转身却轻轻拍了拍秋婼离的手背,温言宽慰道:“秋楼主你且放心,铁面神捕乃是言出必行的大丈夫,他既承诺了要追查到底,定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秋婼离拭去眼泪,伏首朝沈岸一拜,“妾身替长乐小姐,谢过大人!”

  芬儿低声轻呼道:“楼主,车修好了,都已经这么晚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秋婼离点了点头,慢声细语地拜别道:“诸位大人,妾身便先告辞了。”

  “楼主且慢。”沈岸却忽然叫住了她,“夜深雾重,楼主单独回去未免不大安全,不若我差人送你一程吧。”

  “诶呀我去!”洪文茂这边一拍脑门,不停朝孟东祥使眼色,竟还咬牙悄声说道:“老孟你看我说对了吧,美色误人呐。要是杜旻知道了,那还不得把咱们刑部的房梁给砸了!”

  孟东祥冷冷地瞥着他,像是在瞧傻子。

  秋婼离却含笑婉拒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诸位大人公务在身已是疲乏,怎可再为妾身一介卑贱之人辛苦受累。况且有侍女车夫与妾身同行,还请大人放心。”

  “阿音!阿音!”

  就在这时,一声声银铃般的轻呼,响彻了寂静的街巷,随着滚滚而来的马蹄声,一并灌进众人的耳朵。

  叶棠音眉心微挑,似笑非笑地垂下了眼眸。

  却见一鲜衣少女,一马当先朝醉月坊奔来。

  “吁!”

  那少女勒住缰绳,端坐于马背上,朝着叶棠音嬉笑道:“你到了洛阳也不告诉我一声,可真不够朋友!”

  “二小姐,你这消息也够灵通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棠音又抬眼望了望,“夜半三更,你这般大的阵仗,也不嫌累得慌。”

  “要你管!”那少女嘴上不服气,却朝身后摆了摆手,随行侍卫即刻勒马驻足。

  “让诸位见笑了,这是叶某人那上不得台面的好朋友,皇商柳家的千金二小姐,柳惜月。”

  叶棠音此言一出,沈岸眉心顿时一紧,上下打量起柳惜月,“姑娘既是洛阳柳氏的二小姐,却不知与柳才人是何关系?”

  “她是我家大姐。”柳惜月嘿嘿轻笑,“大哥你不必拘谨,我姐姐是陪王伴架的贵人,我却只是一介民女,是我们叶大当家那上不得台面的好朋友。”

  “这酸的。”叶棠音笑呵呵地看着她,“大晚上找我作甚?”

  “少臭美!”柳惜月嫌弃地瞥了瞥嘴,“我来接婼离姐姐,不过碰巧才遇上你。”

  “穷矫情。”叶棠音轻轻揉了揉鼻子,一跃而起跨上马背,端坐于柳惜月身后,朝众人拱手一拜,“诸位,叶某人也先告辞了。”

  “阿音,这样恐怕不大好吧。”柳惜月竟羞答答地笑了笑,“你我这般亲密,别人瞧见该误会了。”

  “柳惜月你脑子被驴给踢了?”叶棠音没好气儿地瞪着她,脸上竟是一副要怒不能怒的憋屈神情,“不想共骑,就给我滚下去。”

  “好你个死丫头,居然这么对我!”柳惜月当真蹦下马背,跑到秋婼离身边,不依不饶地叫嚷道:“婼离姐姐你看这个天杀的,当着你的面她都敢欺负我,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整我呢!”

  秋婼离笑盈盈道:“二小姐莫要恼,马背颠簸,倒不如与妾身坐车回去舒坦。二小姐是要回府里,还是想去妾身那里讨杯酒喝?”

  “还是婼离姐姐心疼我,不像某人,见色忘义。”柳惜月乐呵呵地挽起秋婼离的手臂,又对叶棠音吐舌头扮起鬼脸,“婼离姐姐我们上车,就让这孤家寡人自己赏春月去吧!”

  叶棠音无所谓地笑了笑,拽紧缰绳,“赶紧走,我乐得清净。”

  岂料钟朔却忽然拦住她,挑眉轻笑:“去哪里,我送你。”

  秋婼离毕竟是风尘中人,考虑到女儿家的清誉,他确实不想让叶棠音与这样的人走得太近了。

  “不必了,我住的地方,你怕是不敢进。”叶棠音加紧马腹,作势便要离开。

  “何处竟是我不敢去的?”钟朔却一把薅住辔头,那股子蛮横劲儿好似地痞流氓,倒与他这张正人君子的脸格格不入。

  叶棠音微眯眼眸,挑衅般地睨着他,一字一顿道:“相思小筑。”

  钟朔闻言竟猛地睁圆了眼睛,惊愕不已地瞪着她,像是生吞了鱼骨刺,话堵在喉咙里,却死活说不出口。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脑子被驴踢了么。”

  洪文茂小飞眉一跳,心道今儿这驴的脾气可真臭。

  叶棠音非但没气恼,反倒得意地笑了,“这么点胆子,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装横。我在江湖上耍流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位师父怀里哭鼻子呢。”

  眠香诉情逐风月,倚楼勿忘长相思。长安风月楼与洛阳相思小筑,乃江湖上久负盛名的秦楼楚馆,只不过风月楼里养着精奇女子,而相思小筑却以清隽小倌名闻天下。

  “怎么着啊,没话说了?”叶棠音吊儿郎当地瞪着钟朔,笑容里更透着几分张狂,“没话说,我就走了。”

  “且慢。”钟朔竟又叫住了叶棠音,“你可有问过证人,昨夜凶徒行凶之时,用的是哪只手?”

  这一次,居然换成叶棠音浑身一震。

  她那明丽的面容竟平添了几分愠怒,沉着眼眸盯着钟朔,目光犹如弯刀一般寒凛。

  逆着月光,钟朔倒看不清她的神色。

  “此番红海棠重现人间,不出三日便会江湖尽知。这到底是左锋臻昀重出江湖,还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栽赃嫁祸故弄玄虚?如果是前者…”

  “是右手。”

  叶棠音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眼眸敛尽湛亮之色,竟如寒潭般冰冷幽沉,缩进衣袖的手更是死命扒住车辙,直捏得横木微凹变形。

  夜风吹散了鬓间细碎的发,良久后,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那凶徒,只用右手。”

  言罢,叶棠音却松开缰绳,径自跃下了马背,一声不吭地钻进了马车里。

  柳惜月微微挑眉,心道这大姐脑子又抽疯了,自己还是识相点别去招惹,别再触了人家的霉头。

  她乖乖地上了马,岂料临行之前,竟贼眉鼠眼地瞪了瞪钟朔,还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兄台,珍重!”

  雾气渐浓,月色凉白。

  车夫一鞭子抽响了这寂静的沉夜,青蓬马车在月下渐行渐远,哒哒的马蹄声也消失在了那街道的尽头。

  “右手…”钟朔却思虑叠涌,眉心越皱越紧,本就浓重的困惑不减反增。“习惯…”

  他眼眸忽然一亮,“习惯也是可以改变的。”

  “什么?”沈岸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更加发蒙。

  “左锋臻昀惯用左手,但昨夜的凶徒却是用右手。”钟朔抿唇微思,下意识地望向醉月坊,疑惑与不安却在心底发酵。

  “也许是他有意而为,目的就是要混淆迷惑世人。”沈岸本能地开始分析,“又或是他因为什么缘故而不能使用左手。”

  “有意混淆不大可能,左锋臻昀为人乖戾而张狂,绝不会为了隐瞒而改变,除非是迫不得已才必须做出改变。”钟朔话音刚落,却猛地睁起眼,眸色变换几重,似波澜暗流涌动。

  他不再言语,困惑的眼神却逐渐明朗了。

  沈岸吩咐道:“东祥,仔细查查相思小筑和秋楼主的底细,尤其与赵家有何联系。”

  孟东祥一怔,“大人觉得秋楼主有问题?”

  不等沈岸开口,洪文茂却忽然插嘴道:“醉月坊沾染命案,别人都唯恐避之而不及,秋楼主却反其道而行,你觉得这很正常吗?”

  沈岸瞪了洪文茂一眼,“这只是其一,这个秋婼离竟主动提起赵长乐,这才是最可疑之处。不是心怀大恩,便是别有所图。”

  “属下明白了。”孟东祥谨言应答道,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微微变了变,“大人不愧是大人,不冤枉任何人,不轻信任何人。”

  沈岸眼神微沉,“我们刑捕做事只讲证据,没有证据,谁都是无辜的;而没有证据,谁都存在嫌疑。”

  洪文茂却忽地一惊,“钟公子,你们江湖人耳朵是不是都十分灵敏啊?”

  钟朔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洪文茂咽了咽唾沫,又吞吞吐吐地问道:“那是不是别人说的悄悄话,你们竖起耳朵来,都能听见?”

  钟朔依旧点了点头,还补了句:“一清二楚。”

  洪文茂顿觉五雷轰顶啊,方才他和老孟的话,岂不是全被叶大当家听去了!

  “东祥,也留意一下叶大当家。”沈岸拍了怕钟朔的肩膀,“不是我多心,小棠也深得我意,但她与柳二小姐走得很近,你知道柳家是谁的人。”

  “我不管柳家是谁的人,也不管你是谁的人,你是我兄长,旁的与我无关。”钟朔面色平静,但话里却立场明确,“钟家不是他们争斗的筹码,我也不愿沾染那些污浊。”

  沈岸只默默地听他讲完,最后却轻声叹了叹。

  “沈大哥只要还是那个忠正耿直的铁面神捕,炎旭也就还是你的莫逆之交,世间世事都会变,认准的兄弟不会变。”

  沈岸闻言已是感动不已,“兄弟放心,这一次不为任何人,只为世间公道,为兄定竭尽全力。”

  钟朔的目光却颤了一颤,微动的睫毛不知掩盖了何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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