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是夜,山间清冷得很。
寒风拍打着远望的人,同没有星空相伴的孤月一样寂寥。
身后轻微声响,好似悄悄拨动心弦。
她回望,他徐徐而来。
谢过他手中的热奶茶。
“这是你回来喝的第五杯。”
“五杯?天呐,我喝了这么多?”阮漪顿了顿,微微泄气,“我太紧张了,对不起。”
“是张英桀利用虞蔷薇诱导你,对吗?”
“他跟我说蔷薇不见了,我猜他可能有什么预谋,以为他想从我这里找到钱袋的消息,但没想到他会和那个人勾结。”
“所以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阮漪垂下头,紧握杯身。
“害你们受伤,我心里很不好受。”
应挺静默着,不予置评,只是勾起她的下巴偏开,盯着她左侧脸颊,若隐若现的掌印令他怒愤难平。
“疼么。”
“不疼。”
“比起我那点伤,你挨的这一巴掌,就有够我不好受的。”他移开眼,“所以,都不算什么。”
她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微微一笑:“谢谢你。”
“\'对不起\'\'谢谢你\',三个字的还有什么,嗯?”
“……”她有些诧异,但不过数秒,“不管有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
“咚——”
轮到他吃惊,连瓷杯都不小心碰到栏杆,发出胜利的凯歌。
“我想的那样,你知道我想哪样?”
阮漪淡淡道:“说你也说了,亲你也亲了。还能是秘密吗?”
“不是秘密,但你回避都来不及的事情——”应挺忽地长叹一声,“哇,真是活久见了,心情还能跟坐过山车似的,被个小姑娘来来回回跌跌荡荡。”
“不喜欢?”
“怎么说,目前为止最不错。”
阮漪勾勾嘴唇,“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每一次的……都显得苍白无力,无处遁行。”
“知道归知道,抵不过你亲口说出来。”应挺的表情格外认真,“你不用觉得被看透,自己就处于下风。先说出口的是我,所以我早就输了。”
他云淡风轻,“那又如何,遇到你我还管什么输赢。至少我以为要扔在高原氧气层里的真心,现在你毫不遮掩捧在手心。”
阮漪怔然,惊叹于他对所有事情的勇气。
她丧气地望着黑夜自嘲:“我很逊吧?害怕这个,害怕那个,有太多太多退缩的理由。其实,人生很多时候是需要勇敢去尝试。”
他默默听着。
“就在前阵子,我们报社的新人去了战地。其实当时是不归他去的,但没有人愿意去,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分明是个苦差,不仅苦,还会危及生命。但他就去了,他才二十二岁,新的不能再新的人,所以还有热情,有冲劲,敢于冒险,充满了责任感。”
阮漪转头深深看着他。
“知道么,在你和他身上,有一样的影子。唯一的不同,那就是你的热情、冲劲、冒险、责任感,是永恒不变的。”
“这些东西有则有,不是随着时间和经历变化。”
“是跟着社会风气改变的。”
轻描淡写的语气,是深知社会规则的记者对社会事实的无奈。
“所以呢?”应挺脸色暗淡了下来。
“对我而言,你是不可预料的存在。我没有信心抓住你。”
他失望又颓败,沉默了许久。
“所以我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不知为何,阮漪心像碎了。
在这一霎那,眼泪夺眶而出。
她迅速背过身去。
“怎么了。”应挺故作轻松,“傻瓜啊,别哭,我都还没哭呢。”
阮漪捂着嘴跑开,止不住地哭泣,渐渐地,渐渐地,闷声大哭。
长期压抑在内心的恐惧,一触即发。
应挺在她身后远远注视着,迈出去的脚又收回了。
她需要发泄,他也了解她发泄的缘由。这么多天以来,她承受着不该她承受的惊险和压力,而他除了保护她不受到伤害,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候。
漫漫长夜里,眼泪一点一滴揉进波澜不惊的时间长河。
直到阮漪哭到虚脱,握着栏杆才能撑住身体,应挺才慢慢靠近,揽她入怀,轻声细语地安慰。
“很快就过去了,很快,我保证,马上会回到以前的生活,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吃不好睡不好,然后呢,你还是坐在高端的写字楼里,做那个自信聪颖,光彩照人的阮记者。”
这些话说出来,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有多难受。
阮漪在他怀里取尽了温暖才退出来,擦干眼泪,明知眼睛红肿,不敢抬头。
她小声说:“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就像把欠了二十七年的惊悚电影一次性看完,特别是今天——你掉下去的时候。”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下一次了,你不会——”
没有说下去的话,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看到阮漪的情绪好了许多,应挺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至少放手的时候,应该显得潇洒一点。
他花了很长一个过程告诉自己,要把眼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开,所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迈出了很大的步伐,这样余光才不会留恋不舍。
但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再次激起他石沉大海的心脏。
在她主动把手滑进他的手心前,他便暗自下定决心死磕到底。
所以他一下把人带到眼底,把手抓牢了。
阮漪有些紧张,说话有些喘。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偶尔也陪我看看喜剧片。”
急促、激动、欢快。
掩饰不了的心脏跳动,一样的韵律,但分明是两个声音。
“你清楚是什么意思吗?”
“嗯。”
“确定了吗?”
“嗯。”
“真的?”
“烦人。”
似嗔非嗔。
她勾起他的脖子附上嘴唇。
期待的感情得到回应,应挺下一秒已经陷入,反客为主。
夜空中最亮的星,终于出现在圆月旁。
世上最好的爱情莫过于,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而我们正好能在一起。
屋顶的阳台上,露出四颗攒动的脑袋。
“亲了!亲上了亲上了,买珍珠,买珍珠(民政局)给我搬过来。”
“哟嘿,峰回路转了呀。”
“这么好亲吗?哎呦喂哎哟喂,老子的鸡皮哦。”
“阿头就是阿头。”
……
屋里老式的收音机,杂音如平常一样光临,闹出滋滋滋的阵仗。
但今晚的播报出奇流畅。
“据可靠消息透露,由于警方早前在一辆从上海开往成都的列车上,逮捕了数名拐卖儿童嫌疑犯,从他们口中得知重要线索,今日在南充某镇成功逮捕了另外二十余名共犯,并成功解救出十余名被拐儿童。”
……
隔日大早,阮漪从房间出来碰见嘉欣。
“诶,阮记者,你怎么从那个屋出来?”
“你们睡得早,我怕进去吵到你们。”
“噢,是这样吗?”
阮漪看到她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多少有点心虚。
“是的啊。”
“哈?”嘉欣拍拍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阮漪斜眼似笑非笑:“好玩吗?”
“嘿嘿,阮记者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啊。”
“嗯?哪不一样?”阮漪将信将疑。
“更——”嘉欣故作神秘,又朗朗笑说,“漂亮了!”
阮漪一笑:“我谢谢你啊。”
嘉欣走近了。
“哦喔,化妆了哟。”
“很明显吗?”阮漪不安地摸着自己的小脸蛋,看起来局促又紧张。
“口红颜色是不是太红了?”
“不红啊,哪里红了。”嘉欣说,“红唇好看,多性感,多霸道呀。诶这是哪个色号,推荐给我推荐给我。”
阮漪冲她眨眨眼,拇指食指圈起来,“OK.”
“喔,心情不错呐。”嘉欣了然的神情,接着看到她身后,一声惊呼,“oh 在你房间呀!”
“行了吧,说话跟你的作风一样夸张。”
“汗。要不要这么精。”
“诶,都在啊。”
这时李岑君也从隔壁房间过来了,她向屋里扬扬下巴。
“哎哟,昨晚上干嘛了?”
“怎么可能。”
阮漪一愣,心虚了不自觉转身。
等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她懊恼地摩擦后齿,还是被玩了。
“Yes.”
李岑君和嘉欣愉快击掌。
阮漪回过头,故作淡定。
“你们啊,”她对着她们点点手指,“各自的把柄藏好了,小心了。”
她说着便潇洒走开,但没走两步就跑了起来。
“啧啧。”李岑君看着摇头,“恋爱中的女人哪。”
“那个,”嘉欣说,“我怎么听说你也有男朋友的。”
“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还是混黑社会哦。哇,那他犯了法你抓不抓?”
“……”
餐厅旁边有一个露天的餐桌,应挺正坐在那,面前是从阮漪那里哄过来修理的照相机。
“干嘛呢?这玩意终于修好了。”大虎熊走过来跨坐在对面。
“嗯。”
“不对,这也不是修好的,拼好的,特地把这的商店都跑了遍,真是。”
反正他是特不能理解,再买一个不就完了,说了他也非是不听。
“靠,阿头,我说怎么瞧着不对劲,这衣服不是阿文新买的么,哎呦我去,你还喷了发胶?!”大虎熊凑近一闻,“哎呀妈呀,他奶奶的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去你的。”应挺把他弄皱的衣领拍了拍。
“搞定了?搞定了吧,别装,我的眼睛是X光,可以看透一切。我瞧着你这嘴——”
“我瞧你闲的慌。昨天是不是嘉欣披着阿文的外套回来的,你说她会不会去跟阿文说声谢谢,顺便再约个时间吃个饭。”
“得得得,我走。”大虎熊撇了眼在窗口出现的阮漪,“免得伤害我幼小的心灵,还辣我天真无邪的眼睛。”
“他干嘛?”阮漪一过来大虎熊就走,免不了又多想。
“看看有没有人帮他松松土。”
“啊?”
应挺没多解释,他托着下巴,盯着手中的相机看的津津有味,那模样在阮漪眼里可称的上痴呆了。
她自顾自倒了杯茶喝,过了会才问:“我的相机有什么好看的?”
“有的。”他说,“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孩。”
阮漪第一反应是自己,他可能又在撩她,但又想起这个相机里好像没有自拍。
“哪个?”她从容地拿起杯子喝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应挺头也不抬,“你认识的。”
“切。”谁还不知道妈妈是女人?还看得这么痴迷。
应挺悄悄撇了她两眼,“就差一点,你们比起来的话,就差一点点。”
“呵,你说什么?”阮漪重重放下杯子。
本来还没什么,但女人就是最经不得比较的。
“你现在是在挑衅我么,真是活见鬼了。”阮漪感到无语,“才一个晚上,失忆了?”
“我吗?是的吗?”应挺油盐不进的样子。
“拿来。”她张开手命令道。
他轻轻一笑,顺从地递给她。
阮漪在相机里看到她在休息点给他拍的唯一的照片,她向前翻了两张,接着又退回来向后翻,都是些风景照。
她翻回开始那张照片,指着问他。
“能告诉我,在你眼里这三头猪是美女,还是你就是的?”
应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把照片放大,手指敲打着屏幕。
阮漪偏头瞧了瞧他,有些来感觉了。
“这里?”
声音立马变得温柔,她点着指尖下的瞳孔。
应挺挑挑眉毛。
阮漪慢慢把照片放到最大,模模糊糊看到瞳孔里若有似无的影子,嘴角渐渐上扬。
“知道我为什么说差一点么?”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眼里你最美,就像现在。”
看到她傻笑幸福的模样,应挺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情话技能满分呀你。”阮漪笑着打开他的手,有些害羞,又追着拍了他几下。
“无效。我已经投降了,你再出招撩人就是犯规。”
“那可不行,我得让你死心塌地啊。”
“噢喔,成了一点,就一小点。”阮漪比出一个小指头盖大小。
“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我继续加油,增加我的魅力值。”他把面前的盘子推过去,“吃早餐吧。”
阮漪笑着起身帮他添茶,微微鞠躬。
“是的,先生,请慢用。”
金秋十月,空气爽朗。
高原虽然比其他温度低上几度,但今天的风格外带着暖意。
他们在一日中最美好的时候,共享着最美味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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